沈执忘不了。
那一天,月高且遥。
就像是存在于天上的虚幻之神,无声地在把人间偷瞧。
灯火摇曳,岁月静好。
可他的心事却无人知晓。
“陛下。”
不过,他的心却近在眼前。
只是短短两字,便生出无尽妩媚风情。来人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却生得一副惑人模样,行走间分明袅娜多姿,曲线丰腴,可一双眼眸却干净澄澈,透出一派天真纯情。
她的声音,如少女一般柔和,尾音却天生漾开一层淡淡的媚韵,明明言辞朴素,听来却教人不自觉心神恍惚。
“爱妃又在蛊惑我了。”
眼底只映着她的身影,沈执不自觉露出浅淡的笑容。
那神情莫名让她觉得很寂寥,于是腰肢随步履轻轻流转,一步一进分明娴雅自持,坠入怀中的那瞬却又刻意卖弄出几分矫揉造作的嗔意来。
“臣妾若是当真蛊惑,怎么不也得先叫一声‘大王’?”
沈执眼中含笑:“你叫。”
心妃哼了一声:“臣妾不要。”
“你若不要,便是抗旨。”沈执紧紧抱着她道,“爱妃可是要违背圣意?”
沈执不可能忘。
她那绝无神性的艳相,她那如若孩童般的撒娇。
自己想留住的分明只是温暖,可刺穿了一切的却是冰冷刀刃。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鲜血汨汨如江,浸染锦服华裳。
倒下之时,沈执看到了另一双脚。
是……丞相么?
终归还是变成这样了啊……
该说是惋惜还是早有预料呢,逐渐闭上了眼睛的沈执,对后续的事情全部都不知道。
他死了。
死得平平淡淡,毕竟对于帝王来讲,遭遇刺杀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死了就等同什么都不再有,然而纵使如此,他也无法忘记那份音容相貌。
冰冷的,高高在上的。
却又温柔的,无声包裹住自己的手。
在吃零嘴时被山楂酸到,眼角不禁溢出的生理性之泪。
在看到自由飞舞的蝴蝶时,伸出手任凭它久久停留的那个样子。
怎么可以忘?
无数次在月下,与你一同度过的那些时光。
是不论如何,都无法被抹去的。
可就算如此,死了的人也注定无法复活。
即使抗拒,也只能如游魂般在黑暗之中不断漂泊。
当时间与空间都变得无法感知,或许一切也都变得不再重要。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我忘不了。
沈执想起代表团圆的满月,在那月下,那人的侧脸比任何时候都要寂寥。
我不想忘。
沈执想起代表凄清的残月,在那月下,那人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喧闹。
两道身影逐渐重合……
然后——他望见了光亮。
沈执猛地向着光亮伸出手去。
继而。
——扑通!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那声音源自自己体内,像极了代表生命延续着的心跳。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已经死了。
是绝对无法张开……
在试图控制眼皮的下一瞬,视野中闯入了陌生的景色和脸。
犹如地堡般的灰白墙壁,与从未见过的一名少女。
头上翘着一根还算蛮醒目的弯卷呆毛,额前细碎的刘海中有一缕泛白的色彩,黑色的发带束着长长的双马尾,看着十六七岁年纪。
她的眼型偏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却是清冽冷静,如同悬于夜空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即。
她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身上所穿的服饰……
“……钧琉人?”
对于并未去过的地方,沈执并无太深了解。但过往的两代记忆却告诉他,那个有着如此名称的国度,他们的穿衣风格就是这样子的。
立领的衬衫和防风的大衣,还有那样式奇怪的颈环……
“恭喜你,”沈执接着又听到一个声音,视线不由得跟着移了过去,“姑且算是能赶上了。”
能赶上……什么?
沈执比任何人都要确定,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却能进一步地感受到独属于自己的呼吸?
“你这其实还挺惨的啊,”那个在讲话的声音,是个披着白大褂、银发金眸的成年女人,“不仅叫出来的人直到现在才醒,还一看就是没什么战斗力的样子。”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少女眉梢轻挑,眸中流露出与生俱来的矜傲锐气,“就不劳奥尔西亚博士多费心了。”
说完,伸手拍了拍沈执的脸。
“清醒点,现在没工夫让你睡了。”
她的声音清亮偏高,底色纯净,贯穿一层通透的金属质感。
沈执一出生便是太子,而后更是为君四年。可以说,除了他那死在同一天的父皇母后,这世上还没人敢对他直接上手,乃至用如此近乎于命令式的口吻讲话。
……不。
这样说也尚不准确。
毕竟人尽皆知的那位专宠,不管在任何事上,都是近乎于永恒般的例外。
“心……”
沈执试着开口,后半的“妃”字却被吞在了没能跟得上的气息里。
她……
“……还在吗?”
断续的话语是想问人,可脱出口来,却只剩莫名其妙的确认。
“你的心要是不在,你哪儿还能这样跟我讲话?”少女径自回道,“不过看你这样,应该是留有原本记忆的吧?”
原本的……记忆?
“我叫陆清宴,是你的引绊人。你是因为我的引渡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必须服从我的指挥。我让你往东你就绝对不能往西。不然的话,就算你是小孩,我也绝不对你客气。”
单方面的宣言,陆清宴望着一脸迷糊的男孩。
他看起来十岁出头,个子不高,面容也尽显稚气。手也好脚也罢全都很短,皮肤很好,就是加起来看着软乎乎的没有力气。
如果不是作为【再羁者】出现在这种地方,像这样相貌端正且看着还好摸的家伙,一定会是全家人的心头爱吧。
才这么小就死掉了吗?
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能证实所属的【再征】,莫非也和他迟迟才醒来一样,是和灵魂状态直接相关的吗?
自己总不能是抽到了下下签吧?
比如其实是因为能力太弱,所以才导致不会从外在彰显出来什么的……
“各项数据没有问题。”被称为奥尔西亚博士的女人,合上了手中的平板,“那我就先走了。”
陆清宴没有回话,只是集中视线,审视着无声陷在床铺里的沈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