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小区,白影停下脚步,“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还会再见面的。”她微微举起左手,一柄纯白色的长伞突然出现在手中。“这个交给你,很好用的小伞,是我送给你的信物。”
“谢谢。”
我接过伞,撑开它向空泡外走去,不出意外这把伞能撑开一个空泡,却很小,只比白色的伞布稍大一点,大概能容下两三人。这个小空泡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身处于雨后深山中的简陋竹屋。
我转身朝白影所在的空泡挥挥手,然后快步赶往彩铅的家。
水面已经淹没了一楼,我打着伞从水中冒出来时一个老哥正坐在楼梯台阶上边抽烟边泡脚,看到我一惊手中的烟头掉进了水里,发出滋的一声。我拾起来帮他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继续向上爬台阶。
终于找到彩铅给我的门牌号,我哐哐敲了两下门。开门迎接我的是榛子,我探头往里一看,发现那个所谓前男友正好好地坐在茶几前,手里握着一副牌,给小溪展示某种花里胡哨的洗牌技巧。
“好厉害!”小溪开心地笑着,榛子也附和道;“再表演一个!”
“前男友兄玩得一手好花切,”我称赞道。
他笑了笑,“我的名字叫牌,所以从小就喜欢把玩纸牌。”
“牌兄身体无恙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牌兄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可能是昨晚喝太多酒,今早起来脑子不清醒,迷迷糊糊就跑了过来。之前看到小溪妹妹摔倒我吓坏了,估计就是这一吓让我流了点毒血,醒来后彻底舒服了。”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小心落下后遗症。”榛子一边对他说一边把一条宽大的毛巾递给我。
“放心,我身体素质杠杠的。何况,我的车已经被淹了,想去也去不了。”
看到他们三个说说笑笑,我想起了彩铅。她说自己害怕孤单,但是现在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个被暴雨隔离起来的孤城,被随着水面慢慢升起的危险氛围慢慢淹没。
我走进厨房,想给彩铅打个电话。掏出来一看,陪伴我三年的手机已经被泡坏了,虽是防水防尘的手机,却也耐不住时间的侵蚀。
我把半个身体探出厨房门口,向正对着我的榛子挥挥手,她理解了我的意思,迅速地走过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联系千姐?”
“真聪明。”我不禁赞叹。
“我跟她说了这里的情况,她说没事就好。她那里也停电了,保安让所有人在顶层的电影院集合避难,结果大家在一起玩起了桌游。”
这下就不用担心了,她应该会玩得很开心。
一放松下来疲惫感立马涌上了我的脑袋,平时我都是要睡午觉的,今天中午一直在暴雨中艰难跋涉,这会儿该好好补一觉了。我在阳台铺开卷在角落的瑜伽垫,躺在上面呼呼大睡起来。
我做了一个梦,跟所有自己做过的梦一样由破碎的情景组成,琐碎而无趣,我像个旁观者在观察梦中的自己,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经历各种各样的喜怒哀乐。当一场我和某个初中同学重逢的碎梦放映完后,一个黑色的石像出现在眼前,它的表面泛着一种纯粹的黑色,与它周围的黑暗格格不入,仿佛是在散发着光芒。可是那样纯粹的黑色怎么能够发光呢?我伸手想要去触摸它。尽管隔着半个足球场那么远的距离,我却相信自己伸手就能够触及石像表面。还未碰到,石像出现了无数道裂缝,在一瞬间破碎成灰烬。白色的身影站在飘散的尘灰中,伸手握住我举着的右手,她没有五官的脸应该是在微笑。
“你听,”她说,“真安静啊。”
我侧着头凝神去听,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也没感觉到安静。
“好久不见,你怎么还是心浮气躁的?”她轻笑着说,“这么安静你都听不到。”
“是你吗?”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心室里渐渐膨胀。
她摇摇头,我无法理解她这个动作的含义,只好怔怔地等她开口。
“你清楚的,她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别再惦记她了,老是惦记别人女朋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她的话让我愈发困惑,我询问道:“谁的女朋友?”
“你真是笨得厉害,”她再次摇摇头,“是过去的你呀。”
“过去的我。”我重复她的话,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别想太多了,安安静静不好吗?”她向后转身,一手把我拉到身旁,另一只手指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你看,多安静呐。”
我努力地向远方眺望,或许是太过于专注,身旁握着我的手与我并肩站着的白影什么时候消失了我都没发现。我转身寻找白影时黑暗突然沸腾起来,脚下的着力点被瞬间融化,我猛地向下坠去。
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瑜伽垫上,身上严严实实盖着一张大棉被,被闷出了一身汗。
小溪坐在不远处的高脚凳上托着下巴看窗户外面,听到我醒了,回过头来说道:“外面好安静。”
我爬起来一看,发现已是深夜,暴雨不知何时停止了,但天空依旧没有一丝光芒,大概是乌云还未散去。确实很安静,没有了暴雨那暴躁嘈杂的声音,安静得好像带了头戴式降噪耳机。
“你生病了,傍晚时身体发凉,阿榛说她看你不对劲,一摸发现跟具尸体一样。”
“还好我身体素质好,不然要麻烦你们给我收尸了,”我哈哈一笑。没想到自己这次真的感冒了,这几年里,我受过几次的外伤和内伤,但感冒还是第一次。
“不能这么说,不吉利的。”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会,小溪拿出手机看看时间,“雨停了好几个小时,不知道外面的水退了没有。”
“我觉得一时半会退不了。”
小溪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忧虑什么事。
“我喂了只流浪猫,你说它还好吗?”她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俗话说,猫有九条命,它会没事的。”
“我才不信呢,生命都是脆弱的,”她笑了笑,“除了你。”
“我们去找它吧,”我提议道,“顺便带你去看免费的水族馆。”
看着她困惑的表情,我继续说:“跟我来就是了。”
我拿着那柄白伞,带着小溪下楼。一层的楼梯依旧浸泡在水中,我撑开伞,水面在我脚下退开一个一米多直径的圆柱。
“好神奇!”小溪惊叹一声,走进了这个小小的避水领域。我们两个肩并肩走下楼梯,像是潜水艇沉入海面准备启航。
在停电的漆黑深夜里,水面下一片死寂,只有水流在周围发出的流动声,我摸摸水壁,能感觉到壁面上的每一处都在沿着表面移动,发出微微的震动。小溪手机的闪光灯无法穿透深厚的水层,只在水壁上留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你应该把手机伸到水中,这样还能照到点东西。”我给她提议。
看她就要伸手把手机塞进水壁里,我赶紧抓住了手机,“开玩笑的,你想换新手机啦?”
她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沿着盲道黄色的地砖前进,到了一辆横躺在地上的自行车残骸前,她转身看向旁边,那儿应该是一座小花坛。“到了,”她说,“我以前都是在这儿喂它的。”我们往那边走了几步,什么也没有。
“它是一只被车压断一条后腿的三花猫,长得很可爱。那天它拖着一条烂糟糟的腿在路边喵喵叫,我看见很心疼,就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了手术,截了那条腿。我也没有多少钱,心想自己救了它已经仁至义尽,而且是只做过绝育的小公猫,就给它放生了。但还是忍不住来看它,给它喂点猫粮,它每天都在这儿等我。”
小溪抬起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它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澄澈而透亮。“生命是脆弱的,”我重复了她说过的这句话。
小溪垂下眼帘,低头沉默不语。我抬头看看周围包裹着我们的水流,没有水族馆里的成群鳐鱼,没有孤独舞动的鲸,甚至连一条小鱼也没有。真是个不合格的水族馆,我心想。只有死寂,什么活物也没有,像是一个平静而压抑的生命禁区。
在这片禁区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撑着伞站在这儿。
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后,小溪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看向我,开口说:“你不顾危险跑回来帮我们,我真的很高兴。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什么都搞不明白,向谁求助都不知道,心里很害怕。看到你全身湿透地来到家里,我轻松了不少。现在雨也停了,世界末日应该不会降临,我也不用去面对死亡了。”
我看到她的脸微微发红,眼睛下留有淡淡的泪痕。大概这是她第一次跟别人直白地说出这么多心里话,她平时话不算很多,倒是经常会露出很阳光的笑,让她显得开朗活泼。
“有我在,不用怕。”我说了以前看过某部电视剧中的这句台词。
她应该也看过,噗嗤笑了一下,“我们回去吧。”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深夜,记得身旁的那个女孩。我们俩静静走在回去路上,打着那把可以撑开洪水的雨伞。我那时在想,假如生命是一场洪流,是否能有那么一柄伞帮我撑开一方小小的暂栖之处。可是在我们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都被时间这种缥缈的东西裹挟着向前奔流,让我们只拥有现在,只拥有现在的生命,无法回到那已变成某种永恒的过去。
我也记得我换了一只手撑伞时,她轻轻握住了就在她左手旁的、我的右手。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出手来,我大概也是喜欢她的,作为一个肤浅的男人喜欢她的长相,又或许是在她跟我表露内心后我的保护欲在作祟。
回到彩铅家里,她去卫生间卸妆,水停了,我倒了半盆桶装矿泉水端给她。之后我靠着门框,看着镜子中的她在手机闪光灯的光芒里一点点褪下妆容。是那样年轻的一张脸,那样清新朴素,让我想到某种可爱的小动物。
她洗完脸,我递给她一瓶水用来刷牙。她把电动牙刷含在嘴里的时候转过来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最后,她在我耳边说:“晚安。”静谧的黑暗中,我能听到她嘴里泡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