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厂区深处,梅伊卡站在巨大的金属罐体之间。他闭着眼,手掌虚按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阀门上。
丝丝缕缕的暗紫色能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受到牵引的溪流,涌入他的掌心。那是这座城市角落滋生的微小程序:失恋者的悲伤,失业者的焦虑,独居老人的孤独……稀薄,但源源不断。
他精准地将这些其提纯,压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戒网瘾学校那种浓烈、纯粹、极端的负面情绪相比这些城市杂音效率低下,但更隐蔽也更……安全。不会立刻引起那些“老朋友”的注意。人年龄越大为什么便越会陷入麻木之中呢?
他脑海中闪过白笙紧握镰刀的样子,夏寻业火的灼热,还有阿多玛那匪夷所思的干涉。他轻轻“啧”了一声。效率还是太慢了,“祂”需要更多,为了“祂”必须无所不能。
梅伊卡睁开眼,看向某个方向,那里是城市的商业中心,霓虹闪烁。或许该换一种“采集”方式了。转眼间梅伊卡行走在夜晚的商业区。灯红酒绿,人群熙攘。他像一块海绵无声地吸收着空气中漂浮的欲望、焦虑、虚荣与失落。
这些情绪杂乱,但总量庞大。他需要更精确的【转换】。他锁定了一个在街角痛哭失恋的年轻人,能量纯粹而浓烈。
他正准备靠近,手机震动。两条来自熟悉号码的信息:
「创伤只有在反复撕开与抚慰的交替中,才会真正成为驱使人们前进的鞭子。」
「渔汛尚浅,勿要惊扰鱼群。——爱你的维斯媞塔。」
梅伊卡眼神一冷,维斯媞塔在警告他不要在城市中心搞出太大动静,至于所谓的“爱你的”,哼。
【新的号码也被找到了吗?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台设备,她的视线真是无处不在,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了。至于大闹一场嘛,百利无害,对于她们来说可就惨了,维斯媞塔真像只小猫咪一样没法做什么只能哈气呢~。】
【创伤、鞭子?谜语人是这样,完全不懂呢。】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仍在哭泣的年轻人,转身融入相反方向的人流。看来还是得去“老朋友”们更容易注意到也更容易忽略的地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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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烧饼。”白笙对摊主说。面饼在铁鏊子上滋滋作响,冒着热气。雪落站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那团在高温下膨胀、变得焦黄的面团。
虽然总算是回到了现实,但白笙总感觉自己还被困在她人的内心之中,搞不齐也会和她之前突然性进入雪落的世界那样,一边看着她的回忆,又因为回忆中的她回忆着过去而陷入无底深渊。白笙这一遭大概也掌握了心之匙的两种用法,第一种是深入他人内心,主动性地去入侵;第二种是他人溢出的强烈情感与能量,如同人的日常表现,愤怒时候总是会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这些情感与能量可以被心之匙解析去知晓其中蕴含的故事,显然第二种碎片化、依赖主人对某事的执念与强烈而稳定的情感,第一种则极其稳定。
“吃。” 干瘦的手指把一块硬邦邦的饼塞到她手里。那饼是冷的,像石头。
烧饼的香气钻进鼻子,带着芝麻和烤面的焦香。很香很烫。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明明自己不久前才吃过东西但胃里空得发疼。
她蹲在柴房角落,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冷硬的饼。喉咙干得发紧,每咽一下都像吞沙子。门外是那家人的说笑声,还有肉香——像冰冷的石头,但脑袋不知是如何理解了“肉的气味”。
“给,小心烫。”白笙把用纸包好的、金黄油亮的烧饼递过来。
雪落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滚烫的饼皮,猛地一缩。
“贱骨头!连个火都看不好!以后我家孩子怎么办啊!” 烧火棍带着风声抽在她背上,火辣辣地疼。灶膛里的火苗蹿出来,差点燎了她的头发,红色的火光将头发映作了红色。
白笙试着将手抓向雪落,但这副场景顷刻破灭,雪落呆呆地看着白笙举起手又放了下来。
“怎么了?”豫疑惑地看着两人。
雪落和白笙都摇摇头。雪落小心地捏住纸包的边缘,她低头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碎裂,柔软的内里带着麦香和咸味。
她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冷饼,胃里像揣了块冰。她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把身体往柴堆里缩了缩。
“好吃吗?”豫也拿着一个,大口咬着,含糊不清地问。
雪落没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很软,很香。和她记忆里任何食物的味道都不同。
旁边路过两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其中一个抱怨着:“……我家那口子,昨天又喝多了,吐得一塌糊涂,折腾死个人……”
“死丫头!还不快去倒水!你男人喝多了!” 老太婆尖利的声音刺破夜晚,随后那个平时对着她各种不屑的女人低三下四地端着沉重的木盆,踉跄着走向那个满身酒气、鼾声如雷的男人。
雪落拿着烧饼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那两个妇人走远,嘴里的烧饼忽然没了味道。胃里那点暖意迅速被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恶心感取代。
她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的烧饼,金黄油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她却再也咬不下去了。
豫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不舒服?”
雪落把烧饼重新包好,纸包边缘被她捏得变了形。
“……饱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白笙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面,只是想要冷静头脑,将现实与虚幻割离,老实说,她现在也不知道是否处于现实之中了。她拿了两瓶水,走到收银台。
“四块。”收银员一边和另一位大妈谈笑风生一边拿过两瓶水扫了一下。
白笙低头掏钱,硬币从指缝滑落,叮当一声滚到角落。
一枚铜钱掉在泥地上,滚了两圈。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飞快地捡起来,揣进怀里。爷爷嘟囔着:“够打二两酒了……”
她弯腰,捡起那枚一元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
爷爷数着手里皱巴巴的票子,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在抖。
“找零六块。”收银员把硬币和纸币推过来,随后继续和旁边的大妈聊着,讲诉着最近大妈村里发生的八卦。在白笙伸手拿过钱时,雪落动了,将手递向钱币,于是白笙就把这次取钱的行为让给雪落了。
爷爷把那些票子递给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男人咧嘴笑,露出黄牙。
雪落猛地缩回手,像是被钱烫到,纸币因为摩擦留恋在雪落手上,钱币则掉下了桌子。白笙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钱收好。“走吧。”
走出便利店,阳光刺眼。雪落眯起眼,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
她被男人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阳光也是这样刺眼,照得她头晕。
白笙把一瓶水递到她面前。“喝点水。”雪落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