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村不远——大约一个半时辰路程的镇子上,有一座教堂。
我常去那祷告。像我一样从各自村子里到教堂祷告的人不少。
那所教堂,大概是很普通的,我猜。因为镇上人并不多去,我在教堂里见得最多的都是些衣裳沾满尘灰的乡下人,他们只是去看个热闹。
但是我觉得它一定是与众不同的,比我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与众不同,因为它有神官小姐。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乡下人热衷于朝圣。
神官小姐是很特别的。寻常时候,她会躲在小小的忏悔室内,忏悔室的窗口用像神官小姐头发一样好看的橙色的帘子遮住,从窗口里只传出神官小姐温软的轻轻的声音。
关上门,我坐在木椅上,将手伸进帘子里,神官小姐会抚摸我手掌上的每一段纹路,耐心地听我倾诉,为我祷告。
我其实不是教徒。乡下人大多不是。
原因也很简单,我相信主的存在不代表我相信主。主从未庇护过我,反倒是祂的使者在无意间给予了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庇护。我想,主大概也不在乎祂的教堂里多了些不认祂的乡巴佬吧。主没那么小心眼,因为神官小姐是个很好的人。
祂的使者都如此温柔,祂又怎么会怪罪我呢。
而即便我不是教徒,神官小姐依然对我一视同仁,总是主动地询问我的近况,试着关心我的烦恼。
“你是从乡村来的么?”
她那样问。
“是,是的。”
我慌乱地答。我羞于坦白我是个乡巴佬这件事,乡巴佬肯定会被城里人瞧不起的。
“是呢。你的手是乡村里才有的那种特别的皮肤呢,有一点泥土的气息,有些粗糙。给人的感觉很新鲜。”
咦...我来之前明明已经仔细洗过手了,还是很脏吗?
“不过一点也不脏,相反,很干净。是一双能证明你很努力的手呢。”神官小姐如此说,仿佛知道我为此自卑。
我感觉到神官小姐很努力地在关心我,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有些坐立难安起来,窗口里的手变得无处安放。
“你有点紧张。”神官小姐摸了摸我的掌心,我的掌心从来没有过这么细软的触觉,从来没有,“呵呵,没关系,不用太慌张。试着让身体放轻松些吧,如果实在不行,也可以和我聊点什么。就和我聊聊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吧,请让我听听。”
我仿佛从神官小姐的声音里能听见她的笑容,我不由得挺直了腰。
“神官...我,我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来这里只是因为听说镇上有一座教堂,村子里很多人都来过,才想来开开眼界的...居然因为这种理由就来打扰您,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好意思地说,神官小姐在认真地为我考虑,我却只是因为开开眼界这种简单的理由而来浪费神官小姐的时间。
我以为神官小姐会有所不满,可是神官小姐并没有为此生气。
“不用为此道歉哦,开开眼界并不是什么很耻于开口的事情。”神官小姐的声音像一阵微风那样轻,“从你手掌上的纹路来看,你应该在村子里待过不少时日了吧?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对周围的一切都已经熟悉到极,期待新事物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呢。这也是一种烦恼呀。
“如果你想了解关于这里的事,我可以说给你听。”
我一时有些错愕。
她太温柔了,我这个乡巴佬可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害得我手心竟出了些汗。我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人离我这样近对我轻声问候了,这个时刻也许我在多年以后都不会停止回忆。
“神官小姐...我,我...”我犹豫了一下,“我的确想要好好了解。这个房间,是叫忏悔室吗?我没有在这里忏悔,而是和你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没关系吗?”
“关于这个,有些复杂呢。教会建立之初的忏悔室确实是用来为教徒忏悔的,不过随着时代发展,忏悔室也不再只用于忏悔啦,只不过名字还没有改过来。主神博爱,不论是让信徒们与罪和解,还是让信徒们与磨难和解都很重要。”
说着,她用明显小我手一圈的细腻手掌握住了我的手。
“那您在这里的工作就是一直待在这个忏悔室里吗?”
“通常来说是的,不过,教会每月会举行一次仪式,信徒们来到教堂祈祷,忏悔室前会搭设起特别的设施用来进行仪式,那时候我就会出现在大家面前主持仪式,让大家的信念传递到高空之上,神明的耳旁。”
“那个仪式会很久吗?”
“不算久。一两个时辰吧。”
“那您会很累吗?”
“并不怎么累。仪式是为了大家而举行的,所以一点也不辛苦。啊,请您不必用尊称称呼我,用‘你’就好,我没有那么高贵啦。您也不用紧绷着手啦,握着您的手掌,和您交流时我会更能理解您的。”
神官小姐拍了拍我的手背,试着拨开我扣着的手指。我的手放松下来,任她将手指撩开,触摸我手心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有些感动。除了记忆里偶尔出现的母亲之外,再没有人这样抚摸我的手掌了。我突然想问神官小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突然想到,神官小姐是因为她是神官才会对我这么好。
小小地失落了一下,我又重整旗鼓,接着问到:“那这个月的仪式是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月的仪式已经结束了,如果想看看仪式是什么样的话,要等到下个月16日了。”
16号吗...我估计了下,大概还有二十来天吧。
也不算久。我有些期待二十天之后,由神官小姐主持的仪式是什么样了。
“神官小姐,最后,我还想再问您...你一个问题。”
“嗯?请问吧。”
“教堂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教堂里?”神官小姐顿了顿,像是在想怎样措词,“其实和大多数人想象的没什么不同,一切都那样神圣,在教堂里的每时每刻都很平静。不过,和想象中唯一有区别的是,教堂的生活并不枯燥,聆听大家的烦恼和忏悔,和大家携手解决眼前的困难,这种时候会很安心。”
“原来如此...神官小姐,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由有些佩服起她来。大概是因为我不信教,我无法理解在教堂工作有什么意思,顶多也就是新鲜了些,我佩服的是神官小姐居然会这样重视他人的烦心事。
更厉害的是,神官小姐的话很朴素。她没有用什么专有名词,也没有用晦涩难懂的词句,在我印象里教堂里的人应该是满嘴高大上名词的。她仿佛很在乎我能不能听懂,这令我感动不已。
“咦?并没有啦,我是神官嘛,神官就是这样的。你这样夸我真不好意思,谢谢你。”
神官小姐很谦虚。也许她说的有道理,神官就是会做这这种事,但是这也不妨碍我佩服她。
“咚。”
一声闷响在忏悔室外响起,是教堂在六点敲响的钟礼。
神要下班了。
我识趣将手从帘子里抽了回来,神官小姐没有催促我离开,但还是别再打扰她好了。
“要走了吗?”
“嗯。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看看田地。”
我起身,隔着帘子神官小姐看不见我的动作,但我还是挥了挥手。
“听上去很辛苦呢。下次有烦恼的话,也可以来找我,尽管来开开眼界吧。再见。”
听到神官小姐告别的话后,我便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返程越过小溪和草地,太阳正落山。
这就是我和神官小姐的初次见面。每次回想,都记得那天从四叶窗洒下来的温和阳光和神官小姐的纤细声音,柔软得不像是秋天。
我和神官小姐再次见面是八月十六号,秋天最浓的那些风最后一次吹起。
这个时候,早上已经没有露珠了。我一如既往地早起,到家后的祠堂拜了拜父母的灵堂。
然后我走出门去田地,泥路上两个小孩拿着木棍互殴,他们的父母在不远处笑呵呵地聊着天。
“嘿!常清小子,今天的除虫也拜托你了!”
那两个孩子的家长见我出门便朝我打了个招呼。
我回了个笑容,和他们寒暄了几句。
“小孩们还是这么精神。”我看着打的气喘吁吁的俩小孩,道。
“那是,刘宇这小子整天嚷嚷着要当兵,把边境的魔族杀个精光。”刘家妇人笑盈盈的。
“杀魔族啊...”我喃喃着,“是啊,战争还打着呢。”
“放心吧常哥,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结束战争的。”小孩听到我的自言自语,边擦着汗边挺着瘦弱的胸脯信心满满地说着,浑身稚气未脱的自信。
我见状便笑笑,鼓励了他两句。
摸了摸小孩的头,我一头扎进偌大的田野里,身后是妇人在喊着:
“等你到打得过你爸的年纪了,再尽管吹牛吧!”
等到那个年纪,就未必能把话喊的出口了。
我一手掐死一只黑色的虫,有些悲观和讥嘲地想。
时间在田地里就像那两个耍着棍时不时到劳作着的叔叔面前显摆棍法的小孩似的,闹哄哄地要人记着模样,又静悄悄地走了。
一眨眼,那俩小孩就不知什么时候被父母带回家去了。我抬头,原本炙热的阳光被乌云遮住,空气中也吹来粘稠的水汽,有些要下雨了的感觉。
我擦了擦眉头的汗,爬出田地回到家。
再次看了眼日历确认了时间,今天是九月十六号,教堂举行仪式的日子。也是神官小姐露面的日子。
我有些期待,高高兴兴地吃完饭,到祠堂看了眼我已过世的双亲,再吹了声口哨把早上放出巢的十几只羽骨鸡唤回来喂了把草碎后,便准备出发了。
一出门,就撞上早上的刘家夫人。
见到我,她似乎很高兴,笑着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今天又麻烦你帮我们家的田除虫了,常清。”
“没有没有,应该的。”
“从你老爸开始你们家就一直帮我们家种田除虫的,五六年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她露出一幅有些愧对我的表情,“唉。常清小子,自从你爸出事以来,你们家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再怎么说也有点孤单的吧。”
我看向她,心中暗道不妙。
“你这么年轻小伙,身强力壮的长得也帅,怎么就是没有对象呢?诶,阿姨这刚好有个漂亮小妹,年纪和你差不多,性格也...诶,常清小子,你怎么走了?”
“那个刘姐,我有点事要去镇上,就先不聊了。相亲的事等以后再说吧,我会好好考虑的,现在暂时没这想法,真是对不住了刘姐!”
我慌忙逃出刘姐的领域,边跑边回头露出愧疚的表情双手合十道歉,刘姐也只能看着我飞速跑远,无奈地摇摇头。
“唉...这小子,怎么就不开窍呢?这么急急忙忙地跑到镇上又要干吗,难不成比结婚这种人生大事还重要吗?”
一小时后,顶着雨一路小跑穿过草地和溪水,我终于抵达了镇上。
太阳还悬挂在最高处,我拍了拍鞋子上的灰,走到了教堂前。
时间正好,教堂里的神职人员们正准备着关于仪式的一切。我走进去,已经有不少人赶到等待,不过这次大多数是镇上的人,那些行为举止间流露着乡巴佬气息的村民没那么多见。
教堂罕见地挤满了人,看来镇上的信徒其实并不少,只是不常出现而已。
我挤进人群,我不算高,被前面的人潮挡的只看得见仪式台和从屋顶四叶窗洒下来的光。
仪式台上没有人,也许神官小姐还没准备好。
我只能观察起周围,镇上的人都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肩上挂着金色的束带,神情肃穆地朝仪式台望着。
而我们这些乡巴佬衣服从不穿白色衣服,基本上都是黑色灰色的粗制皮衣,衣服上点缀着相同的土黄色。
相比起来,镇上人就像眉宇间都带着自信和英气,一眼看得出和我们这些人不是一个阶级。
这还只是个小镇呢。要是大城市的人出现在这里,我都不敢想有多么光鲜亮丽。漂亮的衣服,干净的头发,容光焕发的外表,啧啧。我这辈子都达不到那种境界。
周围的人时不时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对上他们的眼神,我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布衣,不自觉地生出了一丝自卑低下头。
如坐针毡。
终于,神官小姐从忏悔室里走了出来。所有目光便被神官小姐吸引过去,压在我身上的压力在此刻消散,我也终于得以抬头看向仪式台——
这就是我第二次遇见神官小姐,也是第一次目睹她的面容。
她的头发是橘色的,暖暖的橘色,又像是阳光的颜色。眼睛是淡淡的蓝,我第一眼就被那双眼睛吸引住,就像是蓝天装在她的眼眶中,像盒子里盛着的水滴。
而她身上穿着的,那是裙子,还是长袍,我不认识,但认识那颜色是一尘不染的白。衣服中间用金色的纽扣别着,金色的披肩,在宽大的长袖口下金色的内衬,神官小姐浑身上下有不多不少的金色恰恰好好地点缀着。即使我在人群末尾,我都看得清那是多么神圣的模样,和神官小姐是多么相配。
神官小姐端着一个深褐色的木盒,那盒子是用什么木头做的我看不出来,做工很朴素,可散发着一种神圣的气息,让人觉得神就近在眼前。
神官小姐走近仪式台,将盒子放到台面中央,那是受天顶阳光洗礼最浓密的地方,那里是光芒的中心。
木盒缓缓地自动打开,盒盖抬起又脱落,露出其中小小的金色的权杖。神官小姐拿起它,微笑着看向人群,将权杖伸向教徒们。
“众生弥撒典礼开始!信徒们,颂扬光之神的恩泽,感受被光明眷顾的福祉!现在,以光之主子民之名,将我们的信仰交给光之神,光会联系每一条生灵和路,光芒即是灵魂之食。”
在雨声淅淅沥沥的时分,神官小姐身侧的神父举起双臂朝教徒们呐喊着,神情庄严肃穆。
众生弥撒开始了。
由神父开头,众教徒们开始念诵起神圣的经文,那经文又臭又长,我听不明白讲的什么,也对这种念经文没什么向往的。
“愿圣光与我们同在。”
经文的最后一句念完,教堂内短暂地沉寂了一会。
随即,神官小姐将金色的权杖抬起,在透过屋顶四叶窗射下的浓浓阳光下,权杖缓缓离手升起,表面浮起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纹。
光纹开始浮动的同时,众人便都跪下,除了神官小姐。她闭上眼,双手隔空托举着权杖,嘴里喃喃念着些什么。
我见状忙跟着跪下,众人又缓缓将身躯压下匍匐在地,我也跟着趴到地上,前面被白袍裹住的屁股正对着我。
好古怪的仪式...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向光之主忏悔我的罪。”
“向光之主忏悔我的罪。”
教徒们都念着,念起了他们的罪。诸如昨日的过失,兄弟的错误,他们虔诚的表情和声音让我都有点动容,虽然我不懂。
话说我不信神,应该不用跟着忏悔吧?不过我这算不算是大不敬?
“请光之主原谅我的无知与过,愿光之主垂怜我的愚昧与旧。”
光芒流转,这便是众人忏悔后的结语。教徒们的声音渐渐减弱,神官小姐手中的权杖光芒却越来越盛。
那是不同于阳光的华丽高贵的金光,是远不可及的近在眼前。
众生向神官小姐跪伏,神官小姐双臂向两侧摊开,朝跪伏着的教徒们道:“虔诚的教徒们,你们的祈求已受光芒拥护通过我手中真主权柄传达给了无上的光之主,而光之主的悯爱也从这光芒交予了你们。我已将光带来,苦难将散去。”
神官小姐这样说着,她的话说的有些晦涩,我听不太懂,但也听的明白是在鼓励教堂里的人。我挠挠头,心里没把神官小姐的话当回事,只当是一段背诵好的课文。
每月十六号都会举行这么一出吧?但是我不记得我哪年生活有因为某个十六号而改变。再说了,我们乡下连传教士都不肯来,这不说明了我们乡下人都没被神放在眼里,是不被神庇护的野人。
更何况,外面还下着不小的雨。雨也没停,这么稀疏的阳光也就没什么说服力。
所以对我来说,神官小姐的这番话就像耳旁风,尽管我很尊敬神官小姐。
“在今天这个象征新生的日子,来到这里的不止教徒,还有不少因好奇而来的普通人。可能许多人不明白光之主为何伟大,对你们来说也许故事太近而神明太远,所以无法理解希望从何而来。”说着,神官小姐拿过飘起的权杖,轻轻抚过权柄,天顶落下的日光肉眼可见的热烈起来。
更多的,更多的阳光,穿过斑斓的四叶窗来,阳光仿佛都染上了四叶玻璃的彩色,教堂内的一切,橙色的头发,素色的墙壁,纯洁的白袍,都熠熠生辉。
我看得见四叶窗上还有雨水击打的影子,而这一束两束光却穿过了坏天气来到这里,多么不可思议。
不,不,我说的不对。那阳光不是一束两束,而是无数,照在教堂内每一处角落,也包括我。随着神官小姐的话语落下,我的眼前明亮起来,一时间甚至有些刺眼。
这简直是神降临顺路扯下来了光芒一般,神仿佛真的近在眼前。
“不过请看,这光明近在眼前。神明不在你们身旁,可光在,不管往后你们身处何方,我都会轻轻地让光传来,告诉你们,这光芒永远不会遗弃任何人。请相信我,也相信远在天边的主。主一直在,主永远在。”
神官小姐就这么真的让阳光传来了。她站在光的中心,披着金色,要用语言眷顾教堂里的所有人。我看见温暖的阳光轻飘飘地靠近、拥抱了我,这从未有过。我看清了前方的一切,神没有降临,而神官小姐则切切实实地近在眼前,裹挟着光。我从未见过这样温柔的阳光,可明明窗外还下着雨。
“赞美主!赞美主!”教徒们齐声呐喊起来,我一惊,又一次跟着他们喊起“赞美主”三个字。
这次总觉得自己喊的更有力了点。
但我先前说过了,我不是教徒,我不信神。我跟着教徒们呐喊,只是因为身上这光格外真切,只是因为神官小姐把这光带到了我面前。
我想起来,十岁那年父亲出了事故,两年后母亲离开了家。那之后我承担起家里的责任,父亲亏欠邻居不少,我理所当然地承担起父亲的债。
这些日子没什么好说的,多平常。别人只是债主和我不同不是邻居们罢了,所以我不怪谁。从那以后每道有记忆的阳光都是田地里的灼热,时时刻刻像一把刀悬挂在我的脖颈边。我自认倒霉,觉得生活本就如此。
但是,走出那一片小小的村庄,跨过熟悉的草和水来到这座新奇的教堂,我第一次——也许我记错了,还是不说的那么绝对——我极罕见地受人眷顾,感受温暖了。
时至多年后,仍不忘今日。对其他人来说是又一场仪式,对我来说是又一场雨,第一场晴。
......
那之后是仪式的尾声。神官小姐和众人一起祈祷从今往后每月十六仍受神明庇护,随后弥撒结束,众人缓缓地向教堂外离去。
我往门外走去,时不时回头看向仪式台,发现神官小姐在仪式台下的柜子里翻着什么。
“请等一等!”突然,我听见神官小姐的声音,“第一次来做弥撒的人,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请来领取一份礼物回家吧。”
神官小姐人小小的,声音却够大,她的声音我听的很清楚。
受她号召,我立马赶了回去,领礼物的人不多,全都是和我一样的乡巴佬。
神官小姐拿出来一条纤细的编绳,绳上绑着一颗晶莹的小石子。
“这条手绳是由我编的,带上它们会有光芒加身,毕竟我是神官嘛。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的话,就请好好地戴着它,不要把它忘记。”神官小姐对我们笑笑,然后向我递来编绳,用眼神询问我是否接受这份礼物。
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话都不太敢说。神官小姐见我这样,就笑笑凑近帮我把手绳绑在右腕上。
对她的动作我没有一点预料,我的大脑都宕机了一阵。除了我妈还从来没有异性碰过我呢,甚至在我记忆里我妈抚摸我的模样我都记不太清了。
“我也要!我也要姑娘你给我绑!”一个大汉这样喊着,他刻意地压低声音,但他的嗓门实在跟一个锣鼓一样,这一块地方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察觉到自己声音没控制住,他左顾右盼看见有不少人朝这边看来,脸很干脆地就通红起来顺势低了下去,又不时抬起眼看向神官小姐是何反应。
像小孩犯错后一样的窘迫害羞。
“啊,好的,你也有一份。”神官小姐很自然地也为他绑上手绳,脸上微笑一点没变。
大汉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刚才的羞惭仿佛没发生过,现在他脸上的红色更像是过分喜悦的象征。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神官小姐。
真是温柔的人啊。我这样想着,觉得自己领完礼物之后就没什么资格继续待在这里看神官小姐为其他人分发礼物了。
于是我转头离去,尽力不显得像个乡下人那样去正步走。突然我想起自己还没和神官小姐道别,没有一点礼貌,所以我回头准备开口,可看见神官小姐话又说不上来。
还是算了。别再打扰神官小姐了,神官小姐也不需要我的道别。
我这么想着,又忘了要正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