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个好时节。村里这么说,镇上也这么说。
冬雪消融,天气变得不那么冷,阳光也刚刚好,是播种的季节。
雪一融化,大家都开始忙碌起来了。正所谓瑞雪兆丰年嘛,大家都相信今年会有个好收成,毕竟去年雪那么大。
而我比一般人更忙碌。刘家男人腿有旧疾,虽然还能种田但实在不方便,所以我在搞定自己田地里的活后还要去帮他们的忙。
至于为什么要帮刘家种地,是因为刘家男人是为了救我爸才会留下腿伤。我爸以前参过军,刘家男人是他在军队里的战友,在战场上有次遇上了危险时刘家男人救下了我爸,也因此留下腿疾,被迫退役。
所以理所当然的,我们家需要弥补刘家。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如此下来已有八年,我也是会累的。刘家男人退役后,在我十岁那年,我爸死在战场上,那之后刘家男人顶着腿伤帮了我们家干了一段时间农活。不过几个月后就不再帮忙了,之后直到十二岁都是我妈干活,我在一旁给她搬点东西打打下手。
这样的日子只持续到我十二岁。具体哪一天我不记得了,总之也是春天,妈妈对我说,你已经长大了,有些责任你也该去承担了。
然后妈妈就在春天的阳光簇拥下背着包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和阳光。
所以,十二岁以后,农活都轮到我来干。万幸中的万幸,从小我爸就教我剑术,不断地锻炼我的体魄,因此我种地不至于累死在田里,勉强够温饱。随着我慢慢长大,种田也开始得心应手起来,渐渐地也有余裕去镇上卖些东西了。
如此这般一路坚持过来已经有八年了,我也有二十岁了。我回忆起来,自己二十岁和老爸二十岁时大不一样,我记得老爸在我小时候总说他二十岁时就拿下了我妈,那时心比天高,一腔梦想等待实现。而我的二十岁只能埋头在田地里,未来也只想象得到一地的麦子等我去割。
挺落魄的。想到这,我有些沮丧。
但是,沮丧归沮丧,农活依然要干。不在春天好好播种施肥,就没有足够多的粮食拿出去卖了。父母没能留下什么财产给我,我得攒些东西留给我未来的孩子才行。
如此想着,我把回忆抛到脑后,在田地里挥洒起汗水。
足足一个上午后,我才从田地里回来。自己的田已经弄完了,下午再去帮刘家播种,然后回来给自己的种子翻土。
就在我准备吃饭时,突然,有个穿着军装的人到了我家。那人是从军队来的,自称征粮员,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村每隔十天就要上交一批蔬菜或者肉到村口,到夏天中旬后还要上交粮食。
原因是前线战事激烈,军队补给开始跟不上了,所以需要我们平民援助。
而钱军队也会付,只不过会以低于市场价收购粮食,军队资金紧张,希望我们理解。
至于征粮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则是不知道。也许会到明年吧。
那人这样说,说完他就走了。我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愣神。
征粮...
这事我有印象。我爸以前去参军时也有过征粮,因为我爸是军人我们家没有男人,所以我们家的任务不重,算是逃过一劫。
我爸也是在那次征粮期间死的。
离那时过了也有十年了。十年之后,这事又落到我身上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只觉得像晴天霹雳,外面刚好是春天标志性的晴朗天气。才经历了雪灾不久,我哪来的余力给你粮食...
雪灾之后,就是征粮。这两件事已经填满了我肩上无形的扁担的两个筐子,我一瞬间就有些抬不起肩,饭也吃不动了。
午后。
我洗完碗,门口传来喧闹声。有小孩的声音。
“叔叔很忙的,就不要去打扰他啦。”
我走到门口听到了刘姨的声音,推开门,我看见一小孩正在撒泼耍赖。
“不嘛不嘛!常叔叔以前是军人,他家里一定有真剑的!军人游戏和木棍我已经玩腻了,我要玩真剑,不然以后怎么成为真的军人!”
刘宇一幅要哭出来的模样。
刘姨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就看见我推门出现,不好意思地笑笑,“唉,你看我这小孩,真是的...打扰到你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正打算出门。”我说道。
刘宇也看见了我,甩开他妈妈向我奔来:“常哥!”
他一下就扑倒我怀里,原先那副可怜的表情消失不见。
“哥,我想到你家里玩!”
我也露出一幅无奈的笑容。这小子,怎么就突然想到要真剑了?
对了,征粮员来过了。刘宇一定是从征粮员口中听到了关于前线战事的消息,所以才心血来潮想要真正的剑。
刘宇也八岁了,离成年只差一半(本世界观16岁成年),如果真的想成为战士,也该摸剑了。
于是我摸摸他的头,问道:“好啦,小宇,我知道你想要剑。不过我还是要问问,你真的想当兵吗?”
小宇闻言,重重地点头,眼神很清澈。看到这眼神,我有些感动,因为我以前也像他一样梦想做一个战士,那时候我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我看了一眼他妈妈,刘姨一脸无奈,但没有反对的表情。
也许只是觉得刘宇年纪稍早吧。不过,这种事就是得从小抓起的。
所以,我在思考了一会后,答应了刘宇。
“好,小宇,跟我来吧。”
我把刘宇领进了家,刘宇兴奋地抓着我的手掌,左看看右看看。
我把他带到我的房间。“看,这就是我爸留下的剑。”
我从房里的小隔间里拿出来一把装在鞘里的剑,将剑拔出,剑身反射凛冽寒光。
刘宇一见到这剑,就两眼放光,蹦跳起来嚷嚷着“我要玩我要玩”。
我很严肃地对他说:“拿起真剑,就不是玩闹了。”
这句话是我爸告诫小时候的我的,现在我用它来告诫刘宇。
我把剑小心地递过去,害怕剑会划伤刘宇,转念一想,既然用剑,那么一定会受伤。
所以我放松了动作,大胆地把剑交给了刘宇。
刘宇抓住剑柄,但因为力气太小没法顺利举起剑,导致剑尖下坠害得他踉跄了两步,吓得刘姨差点冲过来。
“好,好沉...”刘宇使劲地抬起剑,终于站稳了。
“怎么样?真剑和你想象的有什么区别?”我问道。
“我听故事里的人用剑都用的好轻松,没想到剑居然这么重...不过重点更好!这样用起来才有劲!”刘宇露出自信的笑容,“摸到剑之后,我觉得我肯定会成为有名的剑士!”
看到他这样,我露出欣慰的笑。有自信就好。
剑光那么刺眼,可刘宇却不受干扰,执着地盯着剑,一幅爱死了剑的模样。
“这剑...好锋利。”刘姨也走了过来,看了眼剑感叹道,“刀刃好像一点也不钝。难道你经常磨剑吗?”
我点点头。
刘姨看着我,露出怜悯的眼神。
那眼神...你是可怜我因为怀恋老爸,所以一直打磨父亲的遗物不让它生锈吗?
真是...
我避开刘姨的目光,那眼神让我觉得有些刺痛。
刘宇没有注意到他妈妈和我的目光交错,他只是兴奋地盯着剑,然后大声向我道谢。
“谢谢常哥!我会好好保存这把剑的!我走了,我要回家去练剑了!叫我爸教我用!”他大喊着,然后作势要跑。
我忙把他叫住。
“把剑鞘拿着。剑鞘和剑一样重要。”我把剑鞘也递过去,刘姨过来接住,看了我一眼然后拍拍我的肩膀。
之后,刘姨便将剑鞘交给刘宇,然后带着他离开了我家。
“打扰你了。”走之前,刘姨回头这样说。
我摇摇头想说不打扰,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看着他们离开。
我能说些什么呢。我这么想着,却没有答案。
他们走后,我又走进隔间。
隔间里放着一个剑鞘和一把断成两截的剑。
这才是我爸的剑,我没说实话。
给刘宇的那把剑是我的,是我爸从军队里带回来用来鼓励我梦想的剑。所以剑刃才不钝,因为我时常打磨,有时也会在后院挥剑。
我很喜欢剑,说真的。可惜我已经被束缚在这里,我要留在这个家,把这个家照顾好才行。成为战士无法保护好这个家,所以我放弃了。
那么,把剑送给刘宇,算是个好决定吧。
我这么想着,拿起老爸的剑。剑刃断口很粗糙,老爸用它抵挡魔物的攻击,失败了。
我在磨自己的剑时也会顺便磨这把断剑,偶尔也擦拭它。毕竟是军队送回来的老爸的遗物啊,我怎么敢不好好照顾。
我端详起剑,好一会才放下。
把剑放下,我便关上门,不再多想。
该干农活了,太阳已经挂的很高了。我这样劝告自己,可总觉得心口闷得慌。那种发生了什么事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没法轻易抹消。
乡村教堂早已开始修建了,不少人兴致勃勃地围观。
很快他们就会失去兴趣吧,我想。我觉得那些教义传不到乡下来,我们虽然没文化,但是信教这种东西又没法让我们吃饱饭变富有,所以不至于信什么神。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如此想着,春季最初的农忙慢慢过去了。因为要照顾两家田,所以我比一般人要累的多,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
忙碌起来,脑子就没空想事情了。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第一波农忙进入尾声,我也比最开始悠闲了很多。
刘宇那小孩就会趁着我有空的时候过来找我教他剑术,我每次都以忙碌推辞,他就跑到马路上一个人挥剑。看着他玩剑,我的脑海就止不住的乱。
苦闷积压成山,一想到还得缴粮,我就更难受了,腰都开始作痛。
被腰痛一直折磨到中午,就在这时,刘姨找上了我。
她说远方亲戚这个月可能会寄信过来,我有事到镇上的话就是顺便帮她看看。如果信寄来了,就帮忙领回来。
我刚好要去镇上买些东西,也想给自己多找些事做,于是答应了她。
一路走到镇上,春草抖落了白雪,路上传来悦耳的水声。大自然的冰被春光破开了,它的生命再次开始流动。
而我看着一路的春色,踩过了浅长的青草,跨过了新生的溪水。半路上,天色却突然变得阴郁。
此时的我还没想过自己是否会在接下来四季里都重复地走过这一条路,我只顾着看一路春意被逐渐浓郁的乌云遮掩。
好啦,言归正传,我花了一会才抵达了镇上。天气变得不怎么好,似乎很快就要下雨。
通常来说,怀山——我所住的这方土地在春天天气不会变得这样快。
明明早上还很晴朗,才过去一个半时辰,天空就填满了乌云,雨水的气息已经离得很近了。
得抓紧速度,把东西拿完回家才行。
我这么想着,快马加鞭到镇上里给刘姨家买了些必需品,像肥料农具之类的。
而我除此之外还买了本日历,家里的日历早已用完了,因为忙所以一直没记得买。
老板还贴心地提醒了我今天是二十号。原来这个月的弥撒已经过去了四天。
时间过的真快,我以为还要一个星期才到弥撒日,还觉得自己有空去看看呢。
略微感到一些可惜,我又到了镇上的信站。
信站是一座由木头砌成的四四方方的房子,有四个半身宽的窗口,房后是和整个房子差不多宽的马棚。
信站的大房子叫做信房,每个窗口旁都有一扇门,门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一串数字,那些数字指的是距离,信站用远近来区分信件,还算方便。
我找到第二扇门,这是放置距小镇100到250萨兰里内递来的信件的地方。我走进门,看见信使内由门延伸出的四块区域内都由木栏隔开。
信房内就是这样的构造,和几年前比起没什么变化。
我来过几回,但是已经很久没再来过了。
人不多,排了一会队后我就领了信。我对了对信封上的信息,没有问题,然后就把信放到了手中的袋子里。
突然,我有些心血来潮告诉了服务员我的名字,问有没有我的信。
服务员思索了一会,又翻了翻册子,然后对我说出了否定的答案。
果然是这样啊。我有点失望,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走出门,路上没阳光剩下,潮湿的微风就挂在鼻尖。我有些忧虑,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下雨前到家。
正当我迈起大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常清先生?”
听到熟悉的呼唤,我回头看去,一道橘发娇小的身形抱着素色雨伞站在信房门口正看着我。
“上午好。”她走过来,向我打招呼。
“神官小姐。”我回应道,“你也来拿信吗?”
神官小姐点点头。
“今天天气不怎么样呢。”
“是啊,看起来要下雨了。那就先不聊了,神官小姐,我还得赶路,不赶在下雨前回家就回不去了。”我向神官小姐告别,转身要走,神官小姐却叫住我。
“这里离村里有一个多时辰的路吧?那你可赶不到了。”
“嗯?”我有些疑惑。
“再过一会,就要下雨了。”神官小姐似乎很有自信,而我不解。
“神官小姐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学过这方面的魔法。”神官小姐笑笑,然后又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手指卷起了发丝,“虽然我天分不太好,学的不怎么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马上就要下雨了。”
“魔法还能做到这种事吗?”
我抬起头,确实,天气很糟糕,但是总觉得也许还有机会。
但是神官小姐都这么说了...
“所以你现在没法回家了。不过别担心,雨到下午应该就会停了。”神官小姐走过来,“不如先到教堂里待一会,一起吃个饭吧。”
教堂离这里并不算远,走过去也就十分钟出头。
而我听到神官小姐的话后则是先看向神官小姐怀里的雨伞,想着是不是能到了教堂之后借神官小姐的伞一用。
但是回村的路上下雨的话满是泥泞,路上还有几道坡,冒着雨并不好走。而且,之后几天我也不太有空到镇上来,这把伞没办法在这几天还给神官小姐。
思索了一下,我还是答应了神官小姐。
“好吧...谢谢你了,神官小姐。”
在教堂我总觉得有些不适应,而且还要我在教堂里吃饭...我穿着土气的衣服和一身漂亮白袍的人坐在辉煌的教堂里吃饭,怎么想都违和。
我本来有些不想在教堂吃饭只是避雨的,但是既然都到饭点了,我在教堂避雨却不在教堂里吃饭实在太不给神官小姐面子。
于是我和神官小姐并排走了起来。才刚走出几步,我伸出手掌时就有绵绵细雨飘在我掌心上。
然后,雨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膨胀,顷刻间落下大雨。
神官小姐撑起伞把我们两人罩住,我为了不挤到神官小姐便往另外一边靠,于是我一边肩膀上传来雨珠击打的触感。
神官小姐目视前方,看起来没有注意到。
但是很快,我就感觉到那边肩膀上雨滴拍打的感觉消失了。原来是神官小姐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这可不行。于是我又往一边靠过去了点,然后神官小姐就侧过脸来看着我。
她笑了笑。
“你干什么呢。再过去一点就要贴到路边墙上了。”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别这样啦。伞够我们两个人用啦。”说着,神官小姐拽了拽我的衣袖。
好吧。
我只能听神官小姐的话缩到了伞下,走路的时候手臂时不时会擦到她的手臂。
我还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我还是雏男!遇到这种事我肯定会浮想联翩,不知所措的,所以我一定要避免!
但是我失败了,我避不开。这就是神的信徒喜欢挂在嘴边的那句,“命运如此”吗?
如果按教徒的话说,那就是神说我注定在今天会遇到这件事。这是命运。
我保持着这种不受控制的轻微的胡思乱想,很快,我们走到了教堂。
神官小姐表情很平淡,看来她的内心比我成熟很多,不像我一样乱想。她收起伞,抖了抖伞顶的雨,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我跟着她走进教堂,修女们瞥了我一眼就没再多关注我了。
我已经来过教堂很多次了,并不是新奇的客人。
而即便我已经来了不少次,我和她们依旧不熟。修女们给我的感觉依然很陌生,因为我和她们说不上什么话,也就上次在教堂吃饭说了几句。
给人的感觉很冷淡...让人担心她们的态度是不是有些轻蔑在里面。
神官小姐把菜带到后厨,我以为是她去做菜,结果没多久她又走了出来。
“教堂有厨师专门做菜,上次是我心血来潮。”神官小姐和我解释道,“这位厨师做的菜很好吃。”
说着,神官小姐坐了下来,就在我面前。
通常神官小姐都在忏悔室里,除了吃饭时间是难得露面的。我有些好奇,就问了问。
她回答说今天休息,神会给祂的子民留下安闲的时间。
“所以今天就睡了个懒觉。”神官小姐这么说,“真舒服啊。”
“神官小姐休息是下午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吧?”
“嗯?哎呀,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没什么事啦,等会写写信,下午去镇子外散散心之类的。只是简单的放松。”
“原来如此。释放压力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嗯...话说最近都没看到过你呢。”
“因为到春忙了嘛,每天忙完就不剩多少时间了。我还要帮邻居照顾田地,一个人要照看两家田,根本没空休息。真是累死我了。”
“喔...你也太热心肠了,要注意休息啊。”
“倒不是因为热心肠...单纯是因为老爸欠了邻居人情债,我帮老爸还债。”我叹了口气,“唉...这样的日子简直一眼看不到头...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总觉得没法离开。啊,抱歉神官小姐,一不小心就向你发了牢骚。”
“没什么可道歉的,我是神官,我就是来听牢骚的。”神官小姐对我笑笑以安慰我,“不过,你为什么要替你父亲还债?”
“啊...”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答案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不就是因为那是我爸爸的债吗?”
神官小姐明显对我的话有些不解。
“但是你没义务把那些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那是你父亲的责任,该由他来解决。累了就该休息,不要被父亲的责任束缚了。”神官小姐如此劝慰道。
但是,她不明白。
“父亲啊...我爸已经解决不了了。我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说道。
神官小姐一怔。
“...抱歉,我冒犯了。”
“不...哪里的事。”我发觉我好像说出了会把话题聊死的话,于是我忙打起笑脸,“家里没人管我了,我还蛮自由的,哈哈。我记得村里不少小孩都嚷嚷着不要爸妈不要爸妈,大概我小时候也是那熊样吧。”
我想转移话题,但我明显不擅长,就连笑脸我都觉得生硬。
神官小姐看着我。我和她对视了一瞬,眼神便匆忙避开。
那眼神里带着怜悯刺痛我,令我感到自己可悲。
“你能这么豁达,令人钦佩。可是,即便这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多休息休息。”神官小姐看向我的腰,“你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诶...我摸了摸自己的腰子,一按骨头疼痛就格外强烈。
我露出无奈的表情。
“好吧,既然这样就不聊这些了。”神官小姐看到我的表情,说道,“那你这封信是谁寄给你的?”
她指了指我放在地上的筐子,信就放在筐里杂物上。
“啊,这封信不是我的,是邻居的。”我答道,“因为我也刚好要到镇上买些东西,所以就帮邻居带了信。”
“原来如此。”
“我还从来没收到过信。神官小姐的信又是谁寄给你的?”
“是我父母。”
“你父母没住在镇上吗?”
“嗯。因为我不是镇子人嘛。”
诶...原来神官小姐不是镇子人啊。想想也是,镇上几乎没人会魔法,有魔法天赋的早都到城里学习去了。
所以,神官小姐会是城里来的吗?
我想着。
“在想什么?猜我是不是城市人吗?”神官小姐看出我在思考了,于是问道。
我便点了点头。
“我是城市人啦——这种问题,直接问就可以了。”神官小姐笑笑。
“果然啊。难怪你会那么厉害的魔法。”
“嗯?”神官小姐露出疑惑表情,“厉害的魔法?”
“比如预测天气,还有你那个花魔法。像这些魔法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我只听过一些攻击魔法。”
“其实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神官小姐有些不好意思。
难道是我太夸张了?可是我真的觉得那些魔法很厉害。
我一直觉得魔法就像刀剑一样是用来攻击的,没想到魔法还有那些用途。而神官小姐连这种魔法都会,攻击魔法一定也精通了。
但是...
“不过,神官小姐为什么会从城市到一个小镇上来呢?这种小镇上连会魔法的人都见不到几个,你在这里也太屈才了。”
“因为我想做一名神官。”神官小姐如此说,“但城市太大了,我担心我做不好一座城市的神官,所以就到了镇上。”
“原来如此...但你从城里跑到镇上来,家里人会担心吧。”
“唔...这个我说不准,他们不太支持我做神官。”
我有点懵。
“家人不支持你,你还是离开大城市到小乡镇上来做了你想做的神官...”
“有点任性吗?”
“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很勇敢吧。但是,我又觉得你这么做不对。”我手指抵住下巴想了想,“会让家人伤心吧。”
“但是,我也想完成我的梦想。如果不成为神官,我一定会后悔。”神官小姐说,“我觉得,没什么事比成为自己更重要了。我爱我的家,我当然不愿意让家人伤心,但我也爱我自己,我不能让自己伤心而去忍受家对我的束缚。我想要做自己的事,我想成为自己,所以我在现在选择了自己而非听受父母安排。”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嗯,只是我的一点见解...可能还有些不成熟,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神官小姐的面色很坚定,“不过,以后还是会回家的,我没有抛下我的家。我相信,等到我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神官,我也能更好地回报我的家人。”
在家和自己间选择了自己,义无反顾地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听起来很帅气嘛,神官小姐。
真厉害啊。
但是...我没办法像这样子。父亲死了,母亲走了,家只剩下我了。如果我还离开,那那间屋子就空无一人。
我害怕一旦离开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了。战场很危险,我可能也会死,那就再也回不来了;也有可能,不久家就变成野猫野狗的窝,甚至家里都被野兽弄得一团糟,父亲留下的挂饰,母亲挑选的家具,还有祠堂,都会被毁;就算就算,万幸中的万幸,家完好如初,我也没时间没余力把它变得更好了。成为了战士,我就只能放下家。
我做不到把家放在一边去追寻自己的梦想。至少现在做不到。
这样想着,我抬头看向神官小姐。
突然,我意识到,神官小姐说的这些话是对我说的。她拐着弯想要劝慰我,没有放弃疏通我的烦恼。
不...不。我想到神官小姐看我时怜悯的眼神了,也许她只是可怜我。
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会感谢神官小姐的。
“久等了——菜做好啦。”穿着白褂的男人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满脸笑容。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厨师把菜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是很常见的菜,我居然都见过。啊,不对,这座镇子也不是很了不起的地方,吃的东西和乡下不会有太大差距的。
不过,闻着格外香。大概是因为我饿了吧。
既然菜都做好了,那么闲聊也就此结束。
于是,我和神官小姐停止了关于家的话题。
把思绪先放一边,来尝尝教堂专属厨师的手艺吧。
我夹起菜放到嘴里,喔噢,味道不错,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不愧是厨师。
然后,我就着菜吃了三碗。其实不是我想吃这么多,吃完第二碗我就有些饱了,但是神官小姐劝我多吃些,说我累了要多补充点能量。
“呼。”吃的饱饱的,我放下碗筷,“多谢款待。很好吃。”
厨师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吃完饭,我走到教堂门口,看着屋外的雨。
“担心门外的雨吗?”神官小姐走过来,问。
“嗯。神官小姐可以算算这雨什么时候停吗?有点担心田地。”
“还有一两个小时吧。因为我的天气魔法学的很差,所以没法预料得很精确。”
“这样啊。”
“是不是有点无聊?”
“有一点。”
“那来看看我养的花吧。”
说着,神官小姐捧出了一盆花。花瓣很漂亮,五颜六色层层叠叠的,垒成一朵精巧鲜艳的花。
这花在乡下我没见过,在镇上我也没见过。
“是没见过的品种...”
“这是我从我家带来的花种,很好看吧。”神官小姐笑着说。
“原来如此...有一种华丽的气息,光看这一层一层的花瓣就知道这花很独特。”
“是呢,这花确实蛮稀有的。哦对了,我冬天那个花魔法的魔法素材也是这种花。”
“啊,原来是这个花...它叫什么名字?”
“这个叫簇锦花。啊,在有些地方它也叫簇烟花。”
“好高深的名字...听不懂。”我挠挠头。
听到这,神官小姐像是想起来什么,把花盆放在我手里:“啊,对了!你等等我噢——”
说完,她就小跑进教堂内某个房间里,一小会后抱着一本书走了出来。
“这是字典。”她走到我面前,“之前教你识字的时候,你一直很有兴趣,还说想要早点学会。然后我就想把这本字典给你,结果你就一直没来过了。怎么样,要试着读读吗?”
我张大了嘴巴。
“这这这...这种贵重的东西,居然要借给我...不行,我有点受不起...”
书本,那可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我记得镇子里没有懂印刷的人,书基本都是从外面运来,所以卖的非常贵。
而这么稀有的东西,我怎么能接受?
“哎呀,没关系啦。其实,这本字典放在教堂已经快半年没有人翻过了...”神官小姐这么说。
我有些疑惑。
“半年?难道没人会看这个吗?”
“镇上的成年人们有一半都多多少少认得些字,所以不需要这个,而村里的人就是因为没什么兴趣所以从来没有找我借过...甚至,找我来学字的人你也是第一个。”神官小姐说着就把字典递到我面前,“所以,这本书你就安心地拿走吧。不过因为是教堂的财产,所以别弄坏了哦。”
神官小姐说的话没什么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字典放在教堂也是浪费,还不如借出去帮几个人识字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难坦然接受神官小姐的好意,下意识地想着推辞。
“有了这本书,你也会开心些吧?毕竟每天在田地里摸爬滚打,回了家之后拿着书看看转换一下心情,也是一种有效的放松。”神官小姐笑着,“今后,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希望这本字典的知识能帮到你!当然了,有什么困扰也依旧可以来找我!”
我看着神官小姐,听着她轻柔声音组成的温柔话语。
神官小姐笑的很自然,眯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散发着真挚。
在笑容缓缓平静下来时,神官小姐睁开眼,和我对视了。
一瞬间,看到神官小姐眼睛的一瞬间,我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抗拒接受她的好意了。
那一副怜悯的眼神,像刘姨的眼睛一样,简直在提醒我现状的可悲。
如果接受了这好意,就仿佛我点头承认,接受了现状可悲。我不希望这样,我也厌倦了被关在同一个地方重复地干着和自己真正想要的背道而驰的事。
“如果哪一天,你受够了,那么就试着相信改变吧,乌云终会迎风消散。如果因为没有经验而感到慌张,那么请来找我,因为我有离家出走的经验!”神官小姐把字典推到我的胸口,“好啦,我的废话就讲这么多吧。说多了你也会烦的吧。”
神官小姐的手把字典按在了我的胸口上,我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手掌已经顺势快速地接过了字典。
相信改变...
虽然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也能体会到一点神官小姐话里的力量感。
不管怎样,神官小姐的话确实给我打了气。没错,神官小姐能做到独自一人离开家做成自己想要的事,就算和我的经历不尽相同,也能给我一些信心。
当然了,我不会像神官小姐那样激进。我会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和家之间的平衡。
于是,我接过字典,并且道谢:“神官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也许是我神色好了许多,神官小姐看到以后也笑的很开心。
“那么,等雨停了以后,我就带着这本字典回家了。”
“好的。”
“对了,神官小姐。”我说道,“我现在明白了,我自己想做的事绝对不能轻易舍弃,至少不能还没尝试过就放弃。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感觉自己长大了一岁——哈哈,只是开个玩笑,不过,既然如此,希望神官小姐以后可以...不要再用那种,有些怜悯的眼神看我了。呃,那个,怎么说,我也是有些自尊心的...被那种眼神看着,就好像被人说着我很没用一类的话...”
我这么说,神官小姐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什么撞到了一般,变得有些僵硬。
“怜悯...?”
“是的...可能神官小姐没注意到,或者没那么在意吧,不过...唉,也不对,现在我这样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能可怜我。好,那就这样吧,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不被可怜的人!至少不会因为家人的原因被可怜!”
说完,我看向神官小姐。神官小姐正看着我,然后又撇过眼去,手掩住了嘴。
“嗯...很厉害的决定。那祝你成功啦。”好像是我的错觉,神官小姐声音弱了些。
不,好像不是我的错觉。虽然神官小姐掩住嘴让人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但是我看见她的眉毛耷拉着,眼神也有些低落。
啊啊,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我正这么想着,神官小姐突然又转了个身,然后再次将目光对上我。
就这么一个动作之间,神官小姐的眉毛又变成原先那好看的弧度了。
“但是光有决心可不行,要好好地做计划。”
“嗯,嗯...”我惊讶于神官小姐表情转变之快。
然后神官小姐笑了笑,又说了些鼓励我的话后,便把这个话题推走了。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神官小姐继续和我继续聊着杂七杂八的话。
我看着她,总觉着有些奇怪。神官小姐先前突然变化的表情让我还是有些在意。
如果是因为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那等我弄清楚原因之后就给她个歉吧。
不过,现在没办法开口问。神官小姐一幅已经不在意的模样,如果我问的话就有些讨嫌了。
这样想着,我看起雨水滴答滴答。
“啊...这雨还真是下个不停。如果雨停后还是阴天,就算出门也找不到好心情。”
神官小姐这么说。
“希望雨停以后会有个好天气吧。”
听到神官小姐的话,我的目光在接连落下的雨滴上跳动,思绪同时波动。
嗯...雨停之后,会是个好天气吗?
不过,就算没有好天气,我也能回家。只要雨停了,就有路可走了,不论阴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