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疲劳状态下如同被一棒子打晕的睡眠中醒来，再加上猫源性呼吸困难，萨维杰神志不是很清晰。
他伸手去推压在胸口上的重物，但索希尔似乎认为主人是在和她玩，像颗麻薯一样凹下去再弹回来就是不挪地方。
“我要起床啦，你不用工作但我用啊~”
“猫明明每天都有工作！”她所指的“工作”就是以巡逻的名义这逛逛那瞧瞧，心情好再出城狩猎点老鼠蜥蜴之类的。
“好好好，那咱们都起床去工作~几点了……”萨维杰抬头看了眼时间，随即表情变成了明显的惊恐，“索希尔，你先让我起来！”
“怎么了？！敌袭吗？”
“不是，我睡过头了。”
他只是不想自己在塔上说正事时被打扰，回来后见到那个女仆时要是能想起让他们十点前叫自己起床就好了。
但他没说，所以大家都还以为他想补觉，除了跟他一起睡到现在的猫谁都没来打搅过。
现在时针已经过了12，不知是中午12点还是半夜12点……是中午，布瑞特那边的声音明显是在吃饭。还好，没直接睡到晚上去。
萨维杰匆忙把自己收拾成能见人的样子。鉴于脑子正常的人不会这时候跑到餐厅里找正在用餐的国王汇报早上已经解决了的事，他先去了爱丽文的房间。
“小伯劳你醒啦？”爱丽文坐在小圆桌前，她早就不需要用床桌了，不过去餐厅和大家一起还是算了，“感觉好点了吗？”
“嗯，事情解决了就好很多了。”萨维杰拽把椅子坐到她旁边，“不管怎么说，结果还算可以。”
“嗯……对了，你有吃午饭吗？”
“说实话我昨天晚饭还没吃完。”
“真是的，事情解决了你好歹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吧。”爱丽文掰了一块面包递给他，“你先吃着，一会姐姐回来了让她再端一份给你。”
“不，那个，我刚睡醒还有点吃不下……”实则是报告自己领地内事故还起晚了，来了再什么都没说先蹭顿饭他不好意思，“一会回去再吃。”
“那你可以在姐姐回来前帮我把沙拉吃掉吗？”
萨维杰低头看着桌上那盘花椰菜，欲言又止了一番，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之前明明是他自己拜托安洁赫特纠正爱丽文的挑食来着。
“说起来，姬娜他们怎么样了？”萨维杰接过叉子，装作随口关心一嘴问道，“昨天不是去那个异教徒那儿了吗……”
“上午我本来想叫你过来的，但你一直没醒。”
爱丽文这样说，萨维杰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
“姬娜跟神殿的老东西论辩赢了~”爱丽文提起这事来劲了，“虽然是柯洛克特意选了神殿内部存在谬误、姬娜还恰好刚从书上学完的辩题。不过我说‘神当然是忍无可忍才会想到让他们辩这个’，那老头急得都快咬人了~”
还好还好，不是坏事。萨维杰的心暂时放了下来。
“最后卡弗缇提出来给姬娜一个‘监督官’的官职，让她有权监督神殿要求整改……”
“但这样神殿的人一定会千方百计给她使绊吧。就算不在明面上，暗地里也会想陷害她。”在萨维杰眼里，姬娜在社会经验方面也就比布瑞特强点有限吧。
“所以等幻象魔王的事解决了，我也陪她一起去嘛~”
“……你也别太过分了。”
“喂！老实吃你的花椰菜！”
“不过这个花椰菜还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也尝一口？”
“不要！”
“上午纳多希斯和布瑞特也去了？”萨维杰再次假装随口问道。
“我不至于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动手吧！”显然爱丽文是误会了，顺着刚才的话题以为她丈夫是在担心万一有什么事，现场有没有人能拦住她，“虽然最近确实很烦躁，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回不了家也出不去门……”
“等你彻底把伤养好，瓦莉安她的问题解决了，克里欧斯那边救完人，到时候全队一起商量接下来去哪，商量不出来我就劝大家先去暗临城。”不但没问到想问的东西，还把她情绪问上来了，萨维杰连忙安抚说，“其他人在这儿一定也待厌了吧……”
“我看姬娜很适应的样子……”
“姬娜她……确实……呃……”萨维杰犹豫片刻，接着说，“不过纳多希斯差不多到极限了吧，昨晚是不是差点跟那个帝国人动手了？”
“他那脑壳里都只长肌肉的，真要动手谁能拦得住。就是站起来把人家吼了而已。”爱丽文昨晚也不在现场，这应该是她的神明朋友告诉她的。
“也是……”所以神不至于去深究一个强壮的傻子一气之下说出来的东西吧……
“说起这个呀——”
爱丽文突然冒出这句话，萨维杰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个帝国人昨天让他吼完后，睁着眼睛躺了一晚上，今天还绝食了。她是豚鼠吗？”爱丽文接着往下说，“早饭一口没动，午饭还是不肯吃，所以姐姐过去帮忙了。”
还好还好，不关纳多希斯的事。萨维杰的心又放下了……等等，那个帝国人又搞什么鬼呢？
“要是硬灌灌不进去，到晚上还不吃不喝的，就只能用魔法了。”爱丽文边说边从汤碗里舀出一块胡萝卜放到沙拉盘子里。
“真是幸好有魔法啊。”萨维杰放弃了对爱丽文挑食的吐槽，叉起那块胡萝卜吃掉了。
“嗯……变质腌鱼的受害者们今天好点了吗？”爱丽文换了下一个话题。
也就是世界女神没觉得她的勇者吼那个异教徒的措辞有什么问题吧。
萨维杰趁着咀嚼食物没法回答，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快速确认那些居民的状态后答道：“还行吧，本来也不算严重，只是得清淡饮食一段时间。”
“那真是无妄之灾啊。”已经（对她来说是）清淡饮食了一段时间的爱丽文说，“下午你是打算好好休息，还是去探望他们？”
“我得先跟陛下汇报魔晶矿的事……”
“狄莫已经替你汇报完啦。你昏过去时全都替你说完了。”
啊，太好了，还是狄莫可靠。可是……
“我……昏过去了？”
“对呀，所以我才让卡弗缇想了解什么找狄莫问去。”
“没有吧，我只是累了睡得太死，中间还起床把猫放进房间了呢。”
“柯洛克说你早上躺下去就昏过去了。”
萨维杰当然也知道这是神告诉她而不是她亲眼所见。但是……早上刚躺下时，会不会是因为意识去了神注视不到的地方，让自己在那位女士眼中像是昏过去了？等到回来之后，神的心思大概都在准备辩题上，所以也没关注自己。
“好吧，大概是中间有昏过去的时间也有睡过去的时间吧。”说着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还真一下子就能找出几根猫毛来。
“你回去再睡一觉，起来好好吃点东西，然后上马戏团宿舍里坐一会，跟大家说说话。”爱丽文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暗临领的杂事都交给狄莫，王宫这边有我在，你好好休息到我们都不会担心的程度，好吗？”
萨维杰轻轻点点头。
尽管如此，他接下来还是先去了狄莫那儿。得知他的副官如实禀告后陛下对没有人员伤亡也不用长时间停产的结局还算满意，他松了口气，把衣服上的猫毛粘干净后去跟吃完饭又回办公室继续工作的国王报了平安。
卡弗缇见了他，反倒安慰了几句，说整座西方大陆之上几乎没有哪个大型矿场没发生过离奇的事故。
萨维杰大致能猜到这些事故都是怎么发生的，以及为什么“离奇”。
心中对那位观剧者怨愤归怨愤，他多少有些后怕，以及自责。昨天要是能早点觉察到女神的意图，那些矿工是不是就不会被困，或者再早点，那些居民是不是也不会吃到变质的腌鱼……
而后他不禁想起格林薇琪提起过的曾经的自己，“一直很擅长领会神的意图，每次都可以找到最能让神满意的最优解”，如果是那时的自己，是不是上午去找人时就能想到告诉姬娜他们自己不去了……
不不不，如果是这一世之前的黑暗魔王，和现在的同伴们真的还能成为同伴吗……
萨维杰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啊，我不是说不该救人，每一位王国公民的生命安全都非常重要，我是说……”糟了，面前的国王陛下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萨维杰连忙解释道，“我是……呃……因为我自己……”
“总之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在他想好怎么解释之前，卡弗缇先把结束语说出来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也该继续看文件了，其他事可以以后再说。”
国王陛下这样说，萨维杰只得先回去了。
“行吧，好好休息吧。”他故意自言自语似的说着，躺到他在暗临城自己房间的床上。
这次为了别再让神以为自己又昏过去了，他尽可能只让一小部分意识随更小部分的身体去到高塔之上。
而后他听见塔上克里欧斯在大喊：“从刚才开始你就没在听我说话！”
接着是纳多希斯随便一嗓子比他喊的还大的声音：“我在听啊！”
那家伙有把纳多希斯再叫到塔上谈谈啊……虽然听起来没法说是“好好谈谈”。
“首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来‘打败世界女神为了让我活下去’的，这两件事之间一点逻辑关系都没有。”
“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试了啊。”
“其次，本来只是我自己灵魂衰竭，你要是试一下你也得跟着一起死，还是灵魂都留不下的死法你知道吗？说不定还会牵连你的家人你知道吗？”
等等，他们在谈什么呢？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后，克里欧斯叹了口气，低声说：“纳度，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一厢情愿地幻想你帮我分担一切、在我倒下后继承我的遗志。”
大法师顿了顿，接着说。
“但我现在想清楚了，我只希望你和大家都能好好活着。所以哪怕是为了我和泰兰妮娅，也别再有这么危险的想法了，拜托了……”
纳多希斯呜咽了一会，萨维杰越等越焦心，终于等到克里欧斯开传送门送情绪平复下来点的纳多希斯回去。
传送门刚关上，小黑史莱姆便开口说：“我找爱丽聊过了，看样子神并没在意纳多希斯说了什么，并且那家伙在神眼中就是个傻子。”
克里欧斯先被吓了一跳，而后长舒一口气，说：“那还好……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没多久，但确实听到了点不该听的。放心吧，我不会往外讲的。”没等对方有所反应，伏在黑暗中的史莱姆话锋一转，“但我有个问题，在这座塔上你告诉我的和告诉他的，是不是不太一样？”
“本质还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你们在舞台上的角色不同，我总不能把魔王的剧本给勇者演吧？”刚吵完架的克里欧斯思路还算清晰，“至于灵魂衰竭，这是我自己的私事，本来也没想让你知道。”
“格林薇琪的事你也全都跟他说过？”
“也跟他说过。我告诉他的全都是事实。”
“我相信他是个傻子，但你也没多聪明。你决定告诉他之前，有没有考虑过他这人藏不住事？不光是昨晚那些话，他对格林薇琪的态度也很明显已经不对劲了。”
萨维杰他其实心里把格林薇琪离开王宫那次也算进去了，但这不影响。
反正克里欧斯听后，站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要是为他好，就不该把事实全告诉他。你这是在害他，自己要死了拉他当垫背。”萨维杰也知道这话说得太重，但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然后，当初你要我陪你演戏哄神高兴，我可以接受。但要是变成反抗神明，抱歉我不能也被你们害死，以后再有什么计划都别找我了。”
“啊？不是，他刚才已经听明白了——”
“那么你能保证你和他以后都不会以任何形式出任何问题，出了问题也不会把我卷进去吗？”
“什么？”
“你刚才跟他说他家人会被牵连，他怕了，因为家人是他的软肋。我也同样有软肋啊，我的软肋可太多了，整个暗临领全部居民，包括爱丽文，也包括格林薇琪。我比你们怕得太多了。”
“你……”
“再说了，我现在手里拿的也不能算是魔王的剧本了，没法再陪你演什么。前世确实欠了你的，但我想我已经还够了，不够也不可能拿整个暗临领全部居民还你。所以让我退出吧，行不行？”
他根本没想征求克里欧斯的同意，只是还想着做人留一线。
在克里欧斯表态之前，萨维杰留下一句“你放心，我不会主动跟格林薇琪说什么，但也不能再跟你走得这么近了，请你理解我”，随后消失在沉寂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