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纳多希斯从国王的办公室出来，比之前还懵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比起可能是他们认识的冒险者又整了个大活，他其实更在意他妹妹。
卡弗缇已经说了不想多追究但会私下教育海尔德，告诉自己不用管这件事，那他就没必要管了。
但是露丝黛丽和队友一起去密道探险，听起来总有种类似她说“要去河边玩水”、“要去悬崖边采蘑菇”的感觉。
纳多希斯知道河流和悬崖哪里危险，却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去密道里玩不安全。
没有魔物也没有陷阱，又是和布瑞特一起下去的。总不至于会突然塌掉吧，那上面可是王宫一楼的地板。
再就是会不会磕了碰了。且不说身边就有非常专业的辅助祭司，她都已经当冒险者了，一点小磕碰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还是自己对妹妹保护过度了吧，明明莫娜奇的父亲都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他不能连自己都说不上具体怎么危险，只是莫名的担心就要求露丝黛丽不能再去那。妹妹就算听了他的也不会高兴，等瓦莉安队长回来还得再训他一顿。
一起跟着下去也不太可行，密道这东西听起来就很窄，到时候自己卡到哪就很尴尬了。
拜托队友陪着？布瑞特已经跟着下去了啊，萨维杰的一小部分也在他的吊坠里，姬娜还在外边守着（卡弗缇以为是）。
还是说，他该先改掉爱瞎操心的毛病？
纳多希斯不怎么在乎他自己。
如果只需要考虑自己一个人，他其实更可能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没钱了赚有钱了花，得过且过及时行乐，活一天算一天，哪天死了这辈子就过去了。
甚至像母亲刚过世时酗酒的父亲一样，没有一个强壮的儿子从他手中夺走酒瓶，就只会一直醉生梦死下去。
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他不可以让家人的日子有上顿没下顿、过了今天没明天，更不能允许他们生病受伤出意外。
不只是出于家中顶梁柱的责任感，更多的是他已经接受不了再失去周围任何一个人了。
这种心情自儿时高塔消失那日萌生，于母亲逝去后变得真切，而后愈发强烈，在妹妹失去手臂时达到了巅峰。
现在该让自己冷静下来了。
露丝黛丽她已经选择了离家求学，又自愿被卷进和好友有关的各种事件中。作为哥哥的自己难道真能保护她一辈子吗？
更何况纳多希斯自己是“站在舞台中央的勇者”，真为了妹妹好，是不是更该尽可能少干涉她要做的事呢？
所以比起满足自己的安全感，还不如让她早点成长起来，强大到遇上什么危险都能泰然处之。
不过去密道探险会有成长吗？首先没有经验值吧……
虽然多少还是放不下心，但纳多希斯释怀了很多。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再转身时，房间里多出一道传送门，纳多希斯立即跳了进去。
“哎呀——”另一边正要过去叫他的克里欧斯差点也被撞倒了，“看着点呀！”
“对不起！”纳多希斯才给那个帝国“公主”撞得半天爬不起来，这要是也撞上了，他朋友这小身板不得骨折吗。
“这可不行，不能让你养成看见传送门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里冲的毛病呀。”克里欧斯关上传送门，“你知道传送门陷阱吗？就是把出口开到火山口之类危险的地方，人被骗进去出来不注意就死了。”
“哇啊……你不至于吧……”
“你怎么确定这传送门一定是我开的？”
其实有办法确认，但凭纳多希斯那点匮乏的魔法知识水平是想不到了。
他站在那后怕了半天，缓过来点后就问克里欧斯：“对了，受伤那些人怎么样了？”
克里欧斯瘫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说：“我休息一会就开始救。”
“咦？还没开始吗？”纳多希斯也坐到他对面，“啊，我不是催你，就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我刚修复完一个超级大BUG……不是冒险者俚语那个‘BUG’，是一种……类似灾害现象的存在。”
克里欧斯试图用这家伙能理解的方式为他解释，但看表情纳多希斯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就是，那位女士在挖地下迷宫时不小心弄出一个巨大的无底洞，那个无底洞已经吞噬掉了一个村庄，以后说不定还会继续扩大吞掉更多村庄城镇。我这两天干的事就是把那个无底洞填上，把村庄和村民放回原处，再让那些人都忘记这件事。”
“呃……辛苦了……”纳多希斯这回听懂发生什么了，“得是多大的迷宫能塌成那样……”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王宫下的密道。
“那不是单纯的垮塌，那是……嗯……我打个比方，就只是打个比方，假如这个世界是一串长得惊人的咒语，一书架魔法书都写不下的长。如果其中的某句话某个词甚至某个标点出了错，被这个魔法表现出来的世界也会出现相应的错误。”
实际情况还要更复杂，但这种程度纳多希斯已经又是一脸茫然了。
“那……真的很严重……”
“嗯。其实每个人的人生也都是一串咒语，随着时间阅历的增长变得越来越长，最后长到读都读不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把头别到一边。
纳多希斯正想着这比喻真有法师特色，但他好像还是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没有理解，听见克里欧斯在吸鼻子，就问：“你是不是穿少了？”
“啊，是，我去加件衣服。”克里欧斯起身想离开，“你等我一会。”
“等等。”纳多希斯又叫住他，“你哭了？”
“不是，我……我……这么明显吗……”克里欧斯下意识抹了把眼角，“抱歉，我……”
纳多希斯记得他的朋友在突然哭起来前，最后说的话题是“人生随着时间增长到读不动”，那一定是指衰老和死亡吧。所以——
“你是想起你妹妹和爸爸了吗？”
克里欧斯本来在拿莲娜递给他的毛巾擦脸，听到后目瞪口呆地抬起头看向纳多希斯。
沉默许久，他点了点头。
“嗯。”
以为自己猜对了的纳多希斯心里有点小得意，但没表现到脸上。他说着“其实刚才我也在想我妈来着”开始安慰朋友。
克里欧斯表情微妙地听了一会，忍不住打断他，说自己确实有点冷想去换件衣服。
“去吧去吧，果然太瘦了不抗冻~”
克里欧斯离开了这个房间，莲娜也飘着跟了出去。
“主人，您还要跟他说吗？”
“我当然得说呀，不然哪天我突然没了，他该怎么办。”
克里欧斯本想接下来告诉纳多希斯的，是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现了衰竭这件事。不知是疲劳过度的错觉还是事实，他这两天似乎恶化得更严重了。
他想趁接下来大家待在安全区里没什么战斗、他的挚友有时间慢慢将这个恶耗消化完，先让对方有点心理准备。
“不过，我忽然想到件事。”莲娜帮他挑选着要换的衣服，“您说那位女士会不会想看您跟勇者大人坦白后，勇者大人的反应呢？”
“她——”克里欧斯望向穿衣镜中的自己，如此憔悴确实很有活不长了的样子，“她会想看的，因为她不是人也不是东西。”
不过自己选择在观剧者注视不到的塔上告诉纳多希斯这件事，一定程度上也是怕那家伙一激动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主人您换这件吧。”
克里欧斯盯着看了半天，说：“你怎么不再给我涂个口红？我的衣橱里是一件男装都找不出来吗？”
“诶嘿~”
“卖萌也没用。我以前穿的随便哪件都行，给我拿过来。”
莲娜又给他找了套白底灰蓝竖条纹的长袖睡衣，现加了适应体形的附魔。
克里欧斯穿上，顿时觉得镜中的自己应该靠着枕头半卧在铺白被褥的床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上最后一片枯叶，再咳嗽两声咯出口血来。
“买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它这么像病号服！”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像来着，不过既然是主人您自己挑的……”
克里欧斯对着镜子又沉默了一会，就这样穿着回纳多希斯那边了。
他坐到刚才的椅子上，酝酿了半天，只觉得让莲娜这么一闹，关于生死离别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换个话题吧。说点正事。”大法师叹了口气，“你记不记得在你之前那个勇者瑟维尔？”
“当然记得啦，每次想起他，我都很怕我妹将来遇上这种人。”纳多希斯第一次见到那家伙时毫不犹豫地揍了他，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
“应该不至于吧，露丝黛丽她又不傻……咳，说正事，说正事。”克里欧斯清了清嗓子，“虽然结果上他是死于讨伐魔王失败，但他最根本的死因其实是曾对神明有过严重的不敬，所以留给他的结局只有惨死，来给那位女士解气。”
纳多希斯表情轻松地点点头，那位观剧者这个决定他可不反感。
“被神选中之人除了逃避职责，试图轻慢与违逆神明也同样会被判为‘失格’处决。”
纳多希斯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以后他可得注意着点了。
“神指派处决瑟维尔的人是我，他的死也确实有我推波助澜。”并给克里欧斯的女装黑历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不过平时处决这活轮不到我，都是有专门的人在干。”
“谁呀？”纳多希斯随口问道。
“你认识的。”克里欧斯双手交叠放到茶桌上，“是格林薇琪。”
“她？！”
“不用这么惊讶吧，世界女神亲自让她审判还是人类的泼坦西时，你不也在场吗。”并且变成魔王的泼坦西最后依然是死在了她手里。
“就是，那个……嗯……”
“你根本没在意过这个是吗，纳度？”
何止没在意过，格林薇琪和萨维杰要出发时，他想起“勇者在哪舞台中央就是哪”，还死皮赖脸非要那两人把他带上。
最后格林薇琪明显已经非常不耐烦了，如果不是萨维杰他们坚持用各种理由劝自己留下……
“真是幸亏我今天跟你说了呀。”克里欧斯不知道自己这话差点就说晚了，“本来怕你接受不了没告诉你，其实那天你离队回家时，格林薇琪她一直在你们村子外面待命。”
“哦……啊？！她是要杀我吗？！”
“纳度，别把桌子掀了！”克里欧斯起身试图安抚住面前惊恐的大个子，“这是神的命令，是神要她处决你，最后实际上她也没真动手。在她面前你别表现出来，但也注意不能落下把柄。”
“嗯，我知道了……”
“还有件事。”
“还有？”
“降下天罚同样也是神的意图。我是说……格林薇琪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原初的魔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