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姬娜做好了她自己认为充分的准备去面对那个异教徒,但萨维杰实在没余力管她。
并非他突然不靠谱了,而是……
一开始他们决定上午就过去。
没想到出发前一名宫廷法师火急火燎地跑来,说有在沙漠里做实验的法师失联了。
于是萨维杰带人(魔)过去,找到快中午才找到那几个熬通宵后在帐篷里睡得强制通讯装置都吵不醒的混蛋玩意。
行吧,换位思考一下,新的一天刚开始就有人跑到自己面前否定自己的信仰,任谁都会有抵触、很难真听进去吧。
上午去不了,那就下午去。
中午吃完饭没多久,暗临城报告称多名居民在食用街上卖的腌鱼后出现胃肠不适,其中还包括马戏团一家老小。
于是一整个下午萨维杰忙着到处借医生,帮他们找药,还有跟波光领交(扯)涉(皮)要求交出把腌坏的鱼卖到荒漠的无良奸商。
所幸经过治疗大家并无大碍,也至少拿到一笔经波光领剥过一层的赔偿金。
算了,下午没去成还有晚上,晚上讲正好让她睡前趁还记得清楚,躺在床上好好思考思考。
结果晚饭还没吃几口,向来没出过事的魔晶矿无缘无故突然发生了坍塌,似乎还有矿工被困在里边。
在可以经常见到鬼的暗临领,这么见鬼的日子可不经常见。
到了这种无神论者都该去拜个神的程度,萨维杰心里怎么都该清楚是观剧的女神不想让他上场了。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找机会告诉同伴们别等自己了。
萨维杰的本体在搜救矿工时,他听到分身那边纳多希斯说:“还是明天再去吧。”
“别等我了,今天明天都别等我了,我去不了了!”不然明天早晨暗临领说不定就要哪里爆炸了。
“啊……那后天呢?”其实有条件猜到对方为何这样决定却完全没理解现状的纳多希斯还在问。
“都说了我不去了!!!”
“萨维杰他这么着急,你就别再说了。”姬娜对纳多希斯说,“我学得已经很好啦,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啊,不是,我是怕那个帝国人害你……”
“我不会吃她给的东西啦。”
“她还可能诬陷你。”
“她诬陷我谁会信啊。”
“或者会不会打你,甚至……”
“不至于吧,之前那些祭司不都没事嘛,怎么会只打我一个。”
“万一你说得太犀利,她恼羞成怒了?”
“那也不至于,我一个二转的驱魔人。纳多希斯你不要再瞎操心了好吗。”
听到队友说自己“瞎操心”,纳多希斯楞了一下,而后缓缓将视线移向别处。
姬娜以为他说完了,便对他以及从刚才开始一直只站在旁边听着的布瑞特说:“好啦,你们出去啦,我要换衣服了。”
“等等。”纳多希斯突然又说道,“我想到件事。”
“又怎么了啊?”姬娜有点不耐烦了。
“就是,那个帝国人之前不是跟大公主有联系吗,有没有可能大公主给过她什么魔法道具,然后她再偷袭你……”
“为什么非得用到我身上啊!”不过这时姬娜倒是想起了黑衣妇人那次自己不小心中了状态的事,尽管现在这个帝国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有人家的能耐。
“她……呃……也对……确实是我总瞎操心。”纳多希斯自言自语似的对姬娜说,“你别介意。”
说实话,姬娜心里也多少相信这家伙并非多虑。
可再往后推真受不了啊。这是女神特意安排给她的测验,对她来说比分数要写到成绩单上的毕业考试都重要百倍不止,真再等几天可太煎熬了。
“我,会注意的。”姬娜从衣柜里取出自己的驱魔人装备,“一会穿这个去。”
“嗯……注意安全啊。”纳多希斯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个,姬娜。”这时布瑞特开口了,“一会可以也让我和纳多希斯跟你一起去吗?”
“诶?”
“我们保证不会碍事,就只在你旁边待着,万一有突发情况也能帮上点忙。”布瑞特接着说,“你看这样行不行?”
“……也行吧。”姬娜其实也已经不想独自过去了,可她不好意思直说,还端着架子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
“嗯,那我们也回去穿装备了。”
纳多希斯这才想明白,他们并不需要跟那个帝国人斗智斗勇见招拆招,只要能保证姬娜的安全剩下都不是问题。如果只是防偷袭和打架,那他和布瑞特加上姬娜自己完全够了。兴许对方见这边人多都不敢下手了呢。
而某只黑史莱姆此时则一声都不敢出,也不知道还能向什么祈祷让女神别想起自己在吊坠中那一小部分也会被布瑞特带到现场去。他才刚给被困的矿工们探完路。
幸运到出乎意料的,一直到那三人走到帝国人的房间门前,萨维杰这边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那大概是真没想起来吧。为了矿工们甚至整个暗临领,他决定接下来那边只要没到性命攸关的程度,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假装没听见。
王宫这边,姬娜出门前怕平时穿那套装备太粉嫩不够正式,最后换上了外观更庄重利落的备用装备。反正属性也没差多少。
于是,来自坎普伊珀的菲丝妲在欣赏了一白天阳光明媚的花园,吃过刚好都是她喜欢的食物的晚餐以及一小块作为餐后甜品的巧克力蛋糕,刚感谢完博隆德尼大人的恩典……
一个穿得像异教审判官、腰上还别着钉头锤的年轻女孩来到了她的房间里。
身后跟着的除了一个文文弱弱的“小”祭司,还有之前在花园里撞到(各种意义上)那个她认为是亲王的男性。
原来刚才那是……最后一餐吗?
菲丝妲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变得又浅又快,心脏跳得仿佛要从胸腔中挣脱出去。
姬娜没意识到自己这副打扮把这个在王国的帝国人吓成了什么样,也同样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紧张的表情在对方眼中有多凝重。
她想找个能让两人好好坐下交谈的地方,像异教审判官寻找房间内可疑痕迹一样环视了一圈。
菲丝妲想象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怕得快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哭。
被从帝国带来那女仆倒还算有眼力见儿,去搬了椅子过来还倒了茶,来的三人礼貌地依次道了“谢谢”。
而后女仆退到一旁偷偷望向他们。她对那个背着弓的大个子当然有印象,但重点是那对祭司,她听到声音后终于确认了他们是神像事件时为她向国王说情的人,是当初救下自己的人。
如果不是实在不方便,她真的很想好好感谢他们一番。
与此同时,坐在三人对面像是被包围逼到角落里,又像是在受审的菲丝妲也渐渐回忆起了关于这两人的事。
但并不是他们救过她的女仆。
这两人,就是这两人向诺赛斯的国王提出要她们改信那个什么“世界女神”,就是他们……
菲丝妲心中原本的恐惧,开始一点一点变成了更加复杂的东西。
姬娜生硬地讲完事先设计好的开场白后,终于到了她要说的正题:“我希望能更加客观全面地了解你们的信仰,可以跟我说说关于博隆德尼的事吗?”
菲丝妲没有回答,她相信这些家伙一定不安好心。
从她的立场来说,她的确相信对了。
姬娜的意图是让对方先进行表述,自己再运用书上学到的知识对其一一辩驳,从而动摇她错误的信仰。
要这样做,首先对方至少该说句话吧。
“你认为博隆德尼是怎样的存在,你是如何看待你们的信仰的,说一说吧。”
坐在对面的帝国人仍然保持着沉默。
“或者你对我们的信仰有什么看法,再或者其它什么想法都行,说点什么吧。”
对方依旧一言不发。
怎么办,再给她点时间吗?她要是一直不肯说,这些人就一直陪她干坐着,最后这一趟白来了吗?
姬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眼神尴尬地四处飘着,看到桌上有关于世界女神的书,就随手拿起一本想看看神殿平时在教些什么。
“全是口水话呀……”扫了几页她忍不住这样说道,“看了和没看有什么区别。”
她这反应让菲丝妲怔住了。这个人不是“异教审判官”吗,为什么会这样评价赞美他们的神的读物呢?
姬娜又把剩下几本都抓过来挨个快速翻一遍,最后有一本她翻过去了又翻回到前边,仔细读了一会后,站起来用力将书摔到地上。
“写的都是些什么——”
她已经知道现在的神殿非常差劲了,新课本也被改得乱七八糟。但这本把帝国那个虚构神的教义融进来的是什么啊?方便帝国人理解还是作者被策反啦?就算是前者也太过分了!
菲丝妲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甚至怀疑起这些人是不是真的要放弃“错误”的信仰、认真想向她了解博隆德尼大人。
姬娜站在那喘了几口粗气,半蹲下去把书捡起来连同另几本一起放进自己的背包里,而后坐回到椅子上,用手理了理头发。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你一直在被灌输这种东西。”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自然了不少。
“真实的世界女神并不像那上面说的那样,她其实非常仁慈和包容。无论是王国人还是帝国人,是信仰她还是不信仰她,世间生灵在她眼中都是她的子民。就像再叛逆的孩子在母亲眼中都是她的孩子一样。”
坐在后边的纳多希斯本就绷着的脸更阴沉了。实际上为了看戏才创造出这个世界的家伙被说成是仁慈包容还被形容为“母亲”,他心里实在很难接受。
“能创造整个世界的神不会狭隘到‘不是信徒就不该存在’。”姬娜接着说,“哪怕对不敬给予责罚也更多是出于警示而非威逼……”
她并不知道这本书对方离被教到她刚才翻的地方还远着,而且这个异教徒本来也没往心里记。这不重要。
现在的问题是,菲丝妲听着听着,除了对“原来这些人还是异教徒那边的,并不会和自己成为教友”的失望,还有自己被对方擅自算作“世界女神的子民”的气恼,之后又逐渐从那些话中听出了对博隆德尼大人的贬损。
吹捧“邪神”就够了,还非要说“正神”比“邪神”小气吗!
“不是的!”对博隆德尼虔诚的信仰最终战胜了恐惧,菲丝妲大叫道,“博隆德尼大人不是那样的!”
这次换姬娜怔住了。自己不是一直都在说的是世界女神的事吗?
“不信仰博隆德尼大人是死罪,但只要信仰了就能被宽恕啊!这样还不够大度吗!”菲丝妲剧烈地颤抖着,害怕,愤怒,还有一丝成为殉道者的兴奋,“保佑信仰他的人,消灭信徒的敌人,明明博隆德尼大人才是像父亲一样——”
姬娜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家伙在说什么,但既然对方终于提了博隆德尼的事,她决定按原计划与之进行辩论。
“但最忠于世界女神的诺赛斯可没被你们消灭,还有本质上信仰同一个神只是称呼不同的东方大陆。”她顺着这个帝国人的话说道,“在世界女神面前,你们的侵略全都失败了。”
“那不是侵略,也没有失败!”这位帝国人显然不同意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姬娜想起书上说过“侵略者不会认为自己是侵略者”,背后的原理还挺复杂,就决定前半句放着以后慢慢讲,先跟她把这次的重点谈明白。
“就算你们认为那不是失败,至少那一仗你们打输了吧?”
“没有,坎普伊珀没输过,从来没输过!”
好了,轮到姬娜目瞪口呆了。
这个叫“应激”吗?还是说这人也没读过书?什么都不懂也要当间谍吗?
她为了今天进行的所有理论准备都依托于事实,但现在对方抛开事实不谈了,她该怎么接呢?
果然女神出的题目不是只会背书就能答出来的难度啊……
“够了!”这时纳多希斯猛地站了起来,嗓门不亚于他身后椅子撞在地面上的声响,“神保佑信仰神的人,那你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菲丝妲这次是真被吓到了,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也再发不出什么声音。
“是谁害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你还不明白吗?是——”纳多希斯没有接着往下说,他转身跺着脚出去了。
姬娜知道今天没法继续了,就也起身跟屋里的女仆告了辞。
冬天的夜晚并不温暖,菲丝妲本就怕得全身发冷,冷静一点后又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还被关着。
她像冻死了一样呆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男祭司临走前还把倒下的椅子扶了起来,最后缓慢而安静地将门关闭,将她和女仆留在这里。
姬娜回去后先去了爱丽文的房间,见已经熄灯了就没打扰。在亲堂姐的照(监)料(督)下这家伙作息健康得像个老奶奶一样。
随后她去了卡弗缇的办公室,向还在工作中的国王陛下如实汇报了刚才的经过。
卡弗缇留下了那些书,在问题很大那本里夹了书签,准备明天一早就把大祭司长叫来。
姬娜还写了一份适合那个帝国人读的书单。从结果上看女神的测验给她算及格了,但她还想考出更好的成绩来。
卡弗缇实际上倒对他那位侧室没什么正面期待。比起关心菲丝妲现在怎样了以后会怎样……
他现在看到姬娜就会想起之前自己妻子兴致勃勃地给他讲的“姬娜单恋布瑞特,布瑞特单恋瓦莉安,瓦莉安和姬娜关系又很好”。
让那女人当王后而不是私家侦探真是屈才了。
并且呀,卡弗缇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他说“那还是让他选姬娜吧,姬娜以后能留在神殿,瓦莉安不是要自由吗”,他妻子能跟他生那么大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