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啊,它们在看着。
恋恋站在大楼天台的边缘。
好高。
有一跳下去就会摔死那么高。
大家都看不见恋恋。
闭上眼,身体渐渐往空中倾斜。
身体轻飘飘的哦。
轻飘飘。
但是恋恋不会摔死。
恋恋知道,海的颜色是天空。
天空的颜色是什么?
好高好高的,有什么呢?
“太阳……”
轻轻打开房门,觉向里看去,房间昏暗,只从半掩的门缝中渗出几笔柔光,依稀涂抹出了室内的所在。
谁也不在这里。
“觉妖怪有着能看穿内心的第三只眼,因此被大家所厌恶着,即使逃到了充斥着被厌恶者的地底也依然如此。”觉说,“他们什么也没做错,驱逐危险是人之常情。”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善于理解呢。”
“有感而发而已。”
“就是这样才能写好小说啊。”老人说道。
“我只是在地灵殿里待太久了。”
“是吗……”
觉的第三只眼看着面前的他,作为觉妖怪的象征,这只眼睛总是垂在她的左胸上,质感和外表都很像一个挂件,只由几条细管连接着衣物上几颗的心形扣子。
“这样啊,恋也没有离开这里啊。”
“她可能就是知道你来了,才从我这里离开了吧。”
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恋总是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后出走,作为姐姐的我为此很头疼呀。”
“……”
“真是的,它们到底是什么啊。”
“或许恋自己也不知道吧。”他回答她道。
缠着蝴蝶结缎带的帽子。
长着微卷披肩发的恋恋。
第三只眼紧闭着,漂浮着。
戴着帽子的恋恋,眺望远方,始终挂笑。
黯淡的都市高楼屹立,只偶有零星几间江户式的建筑被夹在隙间中,还有的则正在被拆除。大家只是走过,因为没有别的大家看过去。
“帽子先生要去哪里呢?”
帽子先生盖着恋恋的头发。
“恋恋哪儿也不去哦,恋恋要待在家里。”
帽子先生哪儿也去不了。
“它们看着恋恋,外面很危险的呀。”
“你要知道,自我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还是哪儿也去不了的帽子先生说。
“哦——咿——”恋恋在街头大声喊道。
没有人看着恋恋。
恋恋放弃了。
恋恋转过身,哼唱着歌,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与人的集群间:
“靠着墙辗转反侧~
“听见背后~
“你果然还是要出去~”
“车轮又坏了……”火焰猫妖怪阿燐检查着手推车,“又是恋大人干的啊……”
“阿燐,你看,亮了诶。”长着一对鸦翼的阿空看到面前的灯泡亮起,赶忙向一旁的燐分享这份惊喜。而燐看到这一幕,心中的哀凉未免又添一分。
拜托,就连这个都市里让灯泡亮起的电,都是你点燃的核融合炉提供的诶……
“好亮好亮啊。”
喵……
“旧都真是变得越来越了不起了。”
“也许对恋来说,这个被厌恶着的人所居住的地底都市实在太无趣了吧。”
老人看着身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迈下台阶,此时,他和觉身处地灵殿这栋洋楼的庭院中。
“我已经让阿空和阿燐它们平日多陪陪她很久了,她也很喜欢我的宠物们。”
“恋的笑容只是为了大家而展现的,毕竟她是地上的孩子,对她来说,也许家的外面才是她所希望的归宿吧。”
“这让你想起了你自己。”觉说。
“有一点吧。”戴着墨镜的年轻人答道。
“恋的家在地灵殿,她会在我们的身边获得安全。”觉继续说。
“这是恋的想法吗?觉?”
“还是说,这不过是我的自尊心而已呢?”她抢先将他的话说出了口,“自己的想法我还是知道个大概的。”
“嗯……希望如此吧。”
“嘿,是短命的人类在怀疑长生的觉妖怪吗?”觉打趣道。
“哼哼……”
阿燐从远处小跑过来。
第三只眼吗……
“觉大人,不好啦。”
“怎么了?”
它们在看着啊。
在灯光间,在大楼间,在都市间。
阿空也照亮不了……好高好高的,包裹着地底都市的黑暗……
恋的卧室中,一阵敲门声传来。
“恋?在吗?”
“在,姐姐。”
房门轻轻打开。
“听阿燐说,你弄坏了她的手推车的车轮。”
“是的。”
“这是第几次了?”
“恋恋不记得了。”
觉在恋躺着的床上坐下。
“我知道这不怪你,是你的第三只眼闭上了,让你只能无意识地行动。”
“恋恋会尽量控制的。”
“但这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控制的问题。”
“会尽量的。”
“……”
“……”
“还记得我曾经带你去的那家图书馆吗?宠物们也经常带你去,那里摆的有我的小说,门口栽着许多蔷薇……”
“还记得一些。”
“最近拆掉了。”
“拆掉了啊。”
觉微微低着头,左胸的第三只眼睁开着。
恋只是挂着笑。
“哼哼,还真是看不穿你的内心呢。”
“因为恋恋只能无意识地行动。”
你的自称,还有你的帽子……
你的笑容……
“等会儿出来,一起和宠物们玩一会儿吧。”
算了。
妹妹笑着说:
“好呀。”
你若开心,地底也仿佛明媚啊。
“也许这并不是件坏事~收集回忆~”恋抓着麦克风高声歌唱,房间中轻响着宠物们打拍子的声音。
“这首泽田研二的歌是他教的吧。”觉对正打着拍子的阿燐说。
“说起来,今天还没见到他呢。”
“而你却在收拾着行李~”
“大概又在哪里睡着了吧。”
“他也老了啊。”
“如果走了就会得到幸福~”
“是啊……”
“不过恋大人还是经常和他待在一起。”
“那就快走吧不要回来~”
“你去找找他吧,不要出什么事了。”
“好的。”
“但请给我最后一点颜面~”
安排妥当后,觉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妹妹。
“在我装睡的时候出去~”
阿空笑着,打下又一声拍子,觉也笑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只是在世间短暂停留片刻而已,早晚会回去的。
见到你时戴着的墨镜,被灯光照亮的都市夜景。
那绚丽,以及那斑驳的镜片倒影。
古明地觉吗……
电视上的泽田研二正对着麦克风高声歌唱。
乌黑的海浪冲刷着乳白的泡沫,拍打礁石。
哗啦啦……哗啦啦……
老人睁开浑浊的双目,让椅子上软趴趴的身体渐渐从睡梦中发觉自己醒来。
“唔……”
火焰猫模样的阿燐走到他的脚边坐下,他看了过去。
“我把和恋一起玩的时间睡过了吧。”
“喵。”
“哼哼……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呢……”
阿燐眯着眼,伸了个懒腰。
“嘿。”年轻人微微笑了一声,连带着那头披肩散发也颤了颤。
老人轻飘飘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也起不了什么回响,阿燐悠悠地走在他的身后。
是个好名字啊。年轻人心想。
“你只是还不知道我的名字的含义。”
“是吗……”他依然微笑着,“不知道吗……”
孩子大笑着,奔跑在烫脚的金黄沙滩上,大海广阔。
“我知道!玻璃是沙子做的!”
“我知道!电灯因为有玻璃才能一直亮!”
“我知道!海的颜色是……
“海的颜色是……”
老人犯了难。
他轻轻打开恋的卧室门,却只见到床上一团隆起的被子。
“哼哼,为什么要蒙在被子里呢?”
“因为它们不喜欢恋恋啊。”
他走近她。
“不会啊,无论是妹妹,还是姐姐,都是它们喜欢的样子。”
“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她依旧蒙在被子里,“没有光亮,分不清上下,微温的小空间里,呼吸也被放大……”
“帽子先生也在那里吗?”
“在的啊,帽子先生很理解恋恋,很温柔啊……不会肯定,也不会否定;不会消失,也不会改变。随时都能让它们远离恋恋……”
“唔……”老人耐心倾听着,“帽子先生知道,在好高好高的天空上有什么吗?”
那团隆起的被子中探出一个脑袋,一个用帽子蒙着脸的,恋的脑袋。
“那是个去不了的地方,只有连旧都的灯光也照亮不了的黑暗笼罩,”帽子上的蝴蝶结缎带低垂着,微微颤动,“没有任何希望。”
耀眼的阳光,晃得孩子眯上了眼睛。
“那是个充满温热与光亮的地方,我们都曾亲眼见在过那里。”
恋把帽子从脸上拿开。
“是阿空燃的炉子吗?”
“比那更要高啊。”老人说,“还记得大海吗?我们可以在那里看到许多许多:
“乌黑的海浪冲刷着乳白的泡沫,拍打礁石……
“炽热的金黄沙滩灼烫着双脚……
“海鸟飞过,留下洁白的远影和悠扬的啼鸣。
“有时大海上会弥散着灰白的雾,像是烧着了一样……
“人与人的集群,建筑与建筑的隙间……
“轻飘飘的哦,在大海中浮游着的感受。
“孩子们奔跑着,淡淡的影子越拉越长。
“潮汐退去,抬头是广阔天空……
“脚下的浅墨色湿沙……
“海风吹向天际的浑浊云雾。
“大海倒映着天空……
“这就是大海的颜色。
“天空的颜色是……
“天空的颜色是……
“太阳……
“真希望你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归宿啊……”
它们来到我们的身边,将他笼罩。
它们在看着啊。
觉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写下又一行小说。
阿燐和宠物们修理着她的手推车的车轮。
阿空正在让核融合炉燃烧得更旺。
“我来自明媚的海边,正要去往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透过墨镜,年轻人望向大楼的玻璃幕墙,绚丽的灯光照耀,大家聚集在光亮下,人影交错,将其斑驳着。
电视上的泽田研二正对着麦克风高声歌唱。
是一首关于离别的歌。
水滴滴下。
“早晚会回去的……”
我们待在地灵殿中,室内的灯光有些黯淡,你坐在书桌前,写下又一行小说。
“将神借予的身躯交还大地……”
孩子挂着笑,在大海中嬉闹,水滴飞溅。
你也笑了起来。
恋又出走了。
老人微合上眼。
广阔的,没有边际的广阔着。
年轻人站在流动的人群中,独自沉思着。
“从这里看去,景色也变了不少呢。”
年轻人看了过去。
“你的墨镜也摘掉了。”
“你倒是没变啊……”老人说。
夕阳照耀着孩子,波光粼粼,地上一片巨大的日影。
大海静默的喧嚣着,沙滩空空。
哗啦啦……哗啦啦……
轻轻打开房门,觉看到恋恋独自一人待在昏暗的房间里,只从半开的门缝中渗出几笔柔光,依稀涂抹出了室内的所在。
不知过了多久。
“有时候我也会胡思乱想的回忆,不知道看着哪里,就那样发呆。”觉坐在放着纸笔的书桌前,身体向靠背后仰,闭眼笑着,“哼哼,或许我就是这样才能写好小说吧。”
“怎么了,觉大人说着不像自己的话啊。”阿燐站在一旁。
“现在也在胡思乱想啊回忆啊这些的吧。”
“觉妖怪也有不能看穿的内心呢。”
“‘觉大人已经做的很不错了,能看穿难以自我表达的宠物们的内心,因此被宠物们喜爱着’……是吗……”
“就是如此啦,哼哼。”
“嘿,都没差啦,总觉得怎样都好了。”觉叹了口气,“好困啊……”
她还是闭眼笑着。
“果然不能一直这样呢……”
阿空和觉并肩在走廊上走着。
“阿空,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核融合炉上的事情?”
“觉大人的意思是……”
“就是你燃的炉子。”
“什么问题也没有哦。”
“就算有也忘了吧……”
觉低声说着,阿空没有听到。
“恋最近有没有去过你那里啊?就是我的妹妹,拿开帽子和我很像,除了颜色和头发吧。”
“什么人也没有哦。”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
“……”
“恋大人要去往有别的炉子的那里哦”
“……你在说什么啊……”
“最后一只鸟飞上天空~我什么也没剩下~”
地灵殿的庭院里,阿空和阿燐胡乱合唱着。
“但是太阳升起来了~”
是一首关于朝阳的歌。
“跟上去吧~跟上去吧~”
没有人是自愿来这里的。
室内,觉站在玻璃旁,面朝庭院里的两只宠物。她微合上眼,低下头,独自沉思着,回忆着。
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不要哭不要哭~”
仿佛这个都市的每一寸光与暗都在看着自己。
“虽然没有人愿意说~”
最近每每看到恋,我都觉得于心不忍……
“要哭吗要哭吗~”
“毕竟她是地上的孩子……”你说。
“轻声低语道~”
所以才会一个劲地从地灵殿出走吧……
“黑暗中~黑暗中~
“最喜欢的~最喜欢的~”
她所希望的归宿吗……
你内心所想的那温热与光亮……
若是靠得过太近,也太残忍了啊。
另一层楼中,恋的房门半开着。
“哼哼,还真是看不穿恋的内心呢。”
“只要有这首歌的话就够了啊~”
恋恋戴着帽子。
“帽子先生要去哪里呢?”
“去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帽子先生的蝴蝶结缎带低垂着。
“恋恋也要去那里哦,”恋恋蹦蹦跳跳地走向地灵殿的大门外,“一定去得了的。”
“说声再见吧。”
帽子先生的蝴蝶结缎带微微颤动。
觉从门缝中向恋的房间里看去,却只依稀见到床上的被子平坦的铺着,谁也不在这里。
“好啊。”
恋……
它们看着恋恋。
“Bye-Bye,地灵殿。
“Bye-Bye,床被。
“Bye-Bye,阿空。
“Bye-Bye,阿燐。
“Bye-Bye,大家。
“Bye-Bye,觉。”
恋恋转过身,哼唱着歌,蹦蹦跳跳地出走了:
“太阳升起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
“跟上去吧~
“跟上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
“我刚才怎么找到个电灯啊?”
“觉大人,那是阿空的吧。”
“也是,那阿燐你等下给它拿过去吧。”
“顺便要我拿什么吗?”
“不用,马上就准备好了。”
“那我干脆帮完再过去吧。”
“也行。”
“又是独自一人了,想必很寂寞吧。”
“有一点吧,但宠物们也不总是都忙着啊。”
“当然了,我们可是都喜爱着你啊。”
“好啦,把这束蔷薇插进去就完事啦。”
“好的。”
“要把手洗干净哦。”
“知——道——了——”
“洗好了就可以去了哦,记得通知一下大家:
“恋的欢送会就要开始啦。”
地灵殿的房间中,只有阿空提前坐着凳子等待着,桌子上摆满了装饰与餐饮。
墙上挂着一幅字:
“恋要保重哦!”
上面画满了大海与沙滩,还有明媚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