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那天,诹访湖起风了,风吹动湖面,扰乱了倒影,那样子真的很好看。
好久没回到诹访市的老家看诹访湖了。
“秋分快到了,大家要不要一起在回高中办一次同学聚会?”曾经的一名男同学在高中同学的群聊中对大家这样说道,他姓星田,因为他以前是班里唯一一个画漫画的,所以我对他还有些印象。我没有理由拒绝邀请,也就回复了会来。
我看着聊天记录,有的人来不了了,或是工作,或是家庭,而有的人则是已经联系不上了。星田不停的问有谁还知道那些同学的联系方式,但也只有些对他们的只言片语。
“有谁知道早苗同学的联系方式吗?”星田问。
大家好像都不知道。
我回答了他:“我知道她家曾经住在哪里。”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她可能已经搬去外地了。”
“有可能联系上就好。”
“好的。”
发送消息后,我放下手机。
早苗是个和所有人都能聊得来的女孩,以前和我也是朋友。她似乎是一座世代相传的神社的风祝,风祝是神官或是巫女我已记不清了,这种轻飘飘的话也只是用来偶尔开玩笑而已。之后,在高中的某一天,她不见了,即使是她的家里也再没见过她。
我知道这次去多半还是找不到她,但与其说是对奇迹的期盼,倒不如说是怀旧心吧。
秋分那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列车。我工作的地方离诹访市老家并不远,随便打发打发时间也就到了,但这么些年,我很少回去过,想来,对故乡的记忆只剩下些零零散散了。
我从小都在诹访市生活,小时候,家里人常带我去诹访湖边玩,后来因为学业的原因,我就很少去了。我的成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每天上学放学,假期了就玩玩,也挺好。
早苗比我要积极得多,她似乎总是笑着。有一次,她问我:“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回答她:“没有特别想去的,而且我还要学习。”
“学习我以后来教你吧,今天放学后一起去诹访湖玩吗?”
放学后去往诹访湖的路上,早苗唱起了歌。
“靠着墙辗转反侧~听见背后~你果然还是要出去~”
“在唱这种充满昭和气概的歌啊。”
“因为喜欢啊。”她看向我,笑着说。
我面向前路,但其实哪里也没有看向,只是回答了她:“这样啊。”
早苗回过头,看向前路。
“我觉得……”
“嗯?”
“我觉得还是现在这样好一点。”
“嗯。”
她又唱了起来:“也许这并不是件坏事~收集回忆~”
我们一起走在去往诹访湖的路上,已经快到了。
列车渐渐慢了下来,到站了。
这是久违的故乡,车站外的秋色景物,我几乎全不认识。走上曾经多次走过的道路,路边的一些店面也已经换掉了,但大体还是曾经的样貌,回到故乡的感慨并不怎么涌上心头。
转过这个街头是去往诹访湖的路,要去往早苗曾经的家,走这里是最近的。
高中的时候,我和早苗一起来过几次诹访湖,这里的空气十分沁凉,她很喜欢这里,我却总觉得习以为常。今天是假期,湖边有许多游客,我漫步在他们之中,那喧嚣给我一种别样的平静感,也许是因为我早已习惯了。
早苗曾经的家离诹访湖并不远,走不一会儿就到了。这栋房子有些年代了,不少地方还是木制,漆也脱落了些。我朝庭院里看了一眼,果然没有人。
“早苗!”我尝试着往里叫了一声,为什么要叫呢,明知道不会有人回应的。
“东风谷早苗!”我又叫了一声。
这是她的全名,高中的同学们很少称呼她的姓,她也完全不在乎。
而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里的庭院很整洁,不像是没有住户的样子,早苗他们家或许早就把房子卖掉搬走了吧。我喊了没必要的话,我这样想着。
不知道早苗现在在做什么呢,她的话,应该什么都能笑着应付吧。
早苗曾经问我:“你以后想做什么?”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回答她:“以后再说吧。”
“是吗?”早苗看着我,然后转过头,看起来是在想什么的样子,“我的家里人问我以后的安排,提议我以后去外地工作。”她沉默了一下,“我该去不去呢?”
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说有些太难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相信早苗一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的。”我回答。
“真是感谢,不过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一定让你困惑了吧?”
“确实有些困惑,”我开玩笑道,“不过早苗平时也差不多这样诶。”
我们都笑了笑。
早苗以后能继承神社,也会苦恼这些事的啊,我有些失礼地想着。
“对了,星田同学今天画的漫画你看过了吗?”
“啊,这个还真是失礼了。”我对她说。
不过,早苗只是说过自己是风祝,关于她是否真的是,我从来没想过,就当这不过一瞬脱口而出的幻想,如风一般,只是吹过。
现在的早苗,选择是什么呢。
我打开手机,看了下时间,该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快到时,一老远就能看到校门口的星田在那里等着我,他身着一身正式的西装朝我招手,旁边是少些先我到来的同学,应该是毕业后留在诹访市了。
“你好,星田。”
“你也好啊,”我们都还认得彼此,他对我笑了笑,“有联系到早苗同学吗?”
我只能回答:“没有,她以前的家里也见不到人。”
“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
旁边有别的同学和我打招呼了,有的还认识我,但我认识的已经不多。我们一起交谈了一会儿,他们过得都不错的样子,还有的已经结婚了,真好。
星田说:“之后我就要搬去外地了,想说在那之前和大家再聚一聚,就提议了这次同学聚会。”
我没有问他外地是哪里,只是回答了他:“这样啊。”
“我的老婆孩子都已经先过去了,只有我还没过去而已。”
“什么啊,你已经结婚了?”
“想不到吧?”他又笑了笑,“其实我很早就结婚了,孩子都长齐我这里了。”说着,星田用手在身前比了比。
我还记得,他以前在画漫画来着。
“你还在画漫画吗?”我问。
“啊,早就没有了。”星田展示似的活动了一下手腕,“这里不好用啦。”
我暂时没有回答他。
“我的粉丝只有早苗同学而已。”他说。
那时,我们还是高中生,早苗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所以总也有人围在她身边,这其中自然包括星田。他基本每天都在画画,然后就会拿给早苗看。
“所以那个漫画家最后成功了吗?”她问星田。
“我觉得没有,可能连读者都不会有吧。”
“星田同学总是喜欢画这种情节呢。”
“怎么了吗?”星田看向早苗。
“很帅诶。”
早苗笑了笑,星田也跟着笑了起来。
“早苗很喜欢我的作品,尤其是那种和我本人表现出来的性格相反的情节,”星田这样告诉我,“虽然只有早苗一个,但我当时感觉自己仿佛正被无数人簇拥着。”
有些失礼,我甚至没有看完过他的漫画的情节,几乎只知道他会画漫画。
“哈哈,”星田笑着说,“不过我如今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继续说了起来。
那时,星田总是会跟在早苗身边,他暗恋早苗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早苗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一般,还是天天看他画的漫画,或是教他学习,和他聊天。
有一次,在诹访湖边,星田找到了在那里散步的早苗,两人一起散起了步。
起风了。
早苗看向诹访湖,风吹动湖面,扰乱了倒影。
星田看向早苗。
“星田同学,”早苗说,“你相信我是风祝吗?”
“我当然相信,毕竟是早苗同学说的嘛。”
“真是感谢。”
星田感到有些奇怪,于是问早苗:“怎么了吗?”
早苗理了理被风吹乱了的头发。
“我要去外地工作了。”
“什么时候去啊?”
“初秋就要去了,我家的神社也要搬走。”
这样啊,早苗的选择是这个啊,和我们一样的选择。
陆续有别的同学到来,星田数了数,回复了会来的人已经齐了。我们一起在诹访市里玩,玩得还算开心,很多地方我都已经不认识了,只走到某段路口时,能依稀记起从哪里转能转到大道。
星田提议大家到他的家里玩一会儿,大家也都没有反对,或许是因为许久不见放不下面子吧,起码我有一点这么想。
走上熟悉的街道,星田远远地指向他的家,那栋房子正是早苗曾经的家。
“没什么钱啊,只能买栋老房子了。”星田说,“家里没有别人,请随意。”
得到许可后,我离开大家,走上楼,我和早苗放学回家的路是同一条,她要先我到家,所以我知道她住在哪里,但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家的内里。
好久没有见过木制的地板了,走在上面的脚步声十分明显,盖过了楼下大家的交谈声。
我环顾四周,果然很普通,没什么值得记忆的地方,从阳台往外望去,这秋景与行人倒还有些看头。
看向通往高中的道路,早苗回家的身影仿佛在我的眼中隐现,我甚至听得到踩在落叶上的清脆开裂声,在空荡荡的街道反而衬托出了宁静。
星田走了上来,他的脚步声很轻。
“一个人?”他问。
“星田同学也在啊。”
我们一起看向阳台外。
“……”
“……”
其实也没什么看头。
“其实啊,我的初恋是早苗同学。”他说。
“早就知道了。”
“嗯?”
“毕竟你的漫画基本只会给她看嘛,虽说也是因为基本只有她一个人愿意看。”
“嗯。”
我看向他,又看了回来。
“搬去的地方远吗?”我问。
“有些远,不过机会也更多,”他回答,“我打算把这栋房子卖了就走。”
“没想到曾经那个星田,如今也穿西装打领带了啊。”
星田笑了笑:“帅吧?”
“……很帅诶。”
之后,星田让我可以先其他同学一位,拿走一些小他用不到的小物件,就当是回一趟老家的伴手礼,我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无意间,我看到了他画的一些漫画稿件,虽然没有什么情节,但画功好像很好的样子,起码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水平。我看了一下署在角落的日期,那时,我已经开始工作了。
早苗是个大家都憧憬着的女孩。
“总也有早苗同学这种永远都很完美的人啊。”在楼下,我对星田说。
“也许只是你少记了些东西而已。”
“你呢?”
“我的话,好像也少记了些东西。”
“这样啊。”
此时,大家已经开始在星田家拿伴手礼了。
“早苗同学或许也是一样的吧。”他说。
这样啊。
一样:意思是同样,没有差别。
“我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好好的,”早苗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如此为大家祈祷着。”
不知为何,原本回忆中清晰的早苗的笑容,变得朦胧了起来。
我所知道的早苗,总是开朗而热闹的,她常常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步中踏着欢悦,她喜欢笑,她的笑声也很好听。早苗的成绩很好,但我却没怎么见到她学习的样子,她就是这样 ,仿佛不用考虑任何烦恼。
那时,我也会想,如果我是早苗那样的人会是什么样,但她对我来说,只是一阵怎也抓不住的风,甚至扰乱了如今回忆中的倒影。
“还记得有一次,早苗同学教我学习,她教得真的很好,原本很多看不懂的地方经她一教就懂了,那一次,我对她说:‘我很憧憬你这样的人诶。’,她对我说:‘其实我更憧憬星田同学那样的人来的。’。”
“是吗……”
“早苗同学说:‘因为星田同学永远都知道自己自己想做什么,真好。’。”
“……”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其实,我本来打算在高中毕业那天就去外地工作了。”星田接着说。
“本来打算?”
“……自从早苗告诉我她要去外地以后,我就下定了这个决心,”他笑了笑,“结果到了那天,走到车站,拿着钱正要买票时,却开始怀疑起了自己。我完全没想过去了之后的事情,只觉得以自己的能力总能生活下去,真是……”
“或许早苗同学就是憧憬着这样的星田吧。”我是这样想的。
“……”
他转过身。
“我先走了,去看看大家拿伴手礼拿得怎么样了。”
“害怕啦?”
“嘿,”他笑了一声,“害怕啦。”
我看着星田的背影,他唱起了早苗曾经唱过的歌:
“收集回忆~而你却在收拾着行李~如果走了就会得到幸福~那就快走吧不要回来~”
沉默着,我看向喧喧嚷嚷的大家的方向。
说起来,还没有告诉星田,这里是早苗曾经的家来着。
我说给星田的,和早苗的对话,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
那一次,早苗还对我说:“有人说,要好好学习,总是和星田同学那样的人相处的话,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
空荡荡的教室,只有还在学习的我们二人而已。
后来,她不见了,我们也没再联系过。高中剩下的日子十分枯燥,沉浸在学习中的我,对她的那一些怀念也随之磨灭。工作之后,我每天上班下班,假期了就玩玩,似乎一切都还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等大家散了,就去看诹访湖吧。
起风了。
在这之后的某一天,星田坐在驶往外地的列车上若有所思,他的身边,仿佛正簇拥着无数的人。
我伸出手,也不知是想要将风抓住,或只是感受其流过指隙而已。
这时,星田突然向我们喊道:“喂!大家!早苗同学来了!”
是对奇迹的期盼,还是怀旧心呢,我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