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人

作者:呆萌的蜘蛛人 更新时间:2024/8/3 16:13:18 字数:4654

一言以蔽之,我一无是处,那是某种笔尖也勾勒不出的缺憾,并且,已然因此剥夺了我为人最基本的抱怨与被同情的资格。

作为本居小铃所写下的,只有以上,绝无半点虚假。

“给,这是我最近写的文章,”阿求打开一个薄本,从中拿出几页写满文字的方格纸,轻柔地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这次出书也拜托你们了。”

“天才还有必要拜托我啊?”

“拜托了,小铃小姐。”

她已经习惯了天才这样的谑称,我也有些习惯了。

“我看看。”

我抬了一下眼镜,同样轻柔地将方格纸拿起,大致阅读了开头。

阿求再次来访了我家的书店,依然是为了有关出书的事,只不过我现在不太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至于抬眼镜,只是我觉得这种时候就该做这么个动作,来表达自己就要阅读了。

“一如既往,写得非常好。”我说。

“谢谢啦,”阿求回答道,然后走向其中一座书柜旁抽出一本书,“还有,我要买这本书。”

“又要买书?”

“上本书看完了嘛。”我对她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这件事,感到莫名有些膈应。

“有钱就是好。”

“你家不就是开书店的吗?”

“这是两码事,笨。”

“是吗?也对。”她对我笑了笑。

阿求的笑容很好看,我几乎想要遮挡自己的脸面一般,继续阅读了起来。

“……”

“……”

我听到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整理了自己的裙摆,我能感觉得到她在看着我。

“你的文章还没有头绪吗?”她问我。

我被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吓到了,只能故作镇定地回答说:“还没有,但应该快了吧。”

我的创作极其看状态和灵感,换个说法,就是平时实在懒得下笔。

“你以前是说你想写哪种文章来着?”

“……忘了,总之边写边看。”

“不是我这种悬疑类型就好,我可竞争不过你。”

“怎么会……”

是阿求的话不会,只有这是理所当然的。

“明明就会的吧?”她接着说了起来,“我可写不出你那般细腻的文章。”

“只是卖弄而已。”

她看着我,若有所思。

“是在嘲讽我吗?”

“怎么会,”我避开她的目光,将根本没怎么注意看的文章翻到下一页,“我可是很敬重你的。”

在这之后。

“再见。”她对我说。

“再见。”我对她说。

阿求打开书店的门,离去了。

我有些惊诧,惊诧于我的唇齿咬出的每一个音都仿佛十分陌生。我又读了一遍:

“再见。”

唇齿间依然遗留着那种不实的感觉。

我咧起嘴,露出满口的牙,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或者说,是在对自己使劲。猛然想起,人们就管这种动作叫做笑吗?好奇怪。

擅自就说了敬重这样的迷惑发言,一直以来都在用此等虚言假语糊弄着生活,虚张声势的,说到底,我真的明白何为敬重吗?宛若火烧云翻腾着的胃袋,口里有些胃液倒流似的,又咸又酸。

或许就连这些情绪也只是对着自己卖弄而已,于是我猛的提起一种兴致来,想要证明什么似的开始下笔。

“你的文字里总是透露着一股胆怯,担心读者会怎么看你的胆怯。哪怕最终只能写出拙劣品,我也希望你能大胆的去下笔。”

“只是说说就可以成功的话你就去做啊,我可是在和自己做着斗争。”

灵感只到这里为止了。

真是的,这两句话到底该是哪些角色说啊。

我的创作都只是这样的一时兴致,全靠东拼西凑而已,就连表达也十分胆怯,只能用他人表达过的形式表达,根本不值得阿求那样的评价。

说来,阿求不会也是这样创作着的吧?

我就这样一边走神一边排版,没多久便做完了,这套流程我已很熟悉,至于校对错别字,我一向是不做的,阿求还不至于犯这种错,等一阵后就这么拿去吧。

放眼望去,无论何处都已然沾染着了许多湿润的浅墨色,仿佛随时要渗出水来。

之后,我带着要拿给阿求的几张方格纸前去拜访她。虽然已算得夏日,但连绵的雨天还是给村子带来了凉爽的气候,我穿着轻薄的夏装,心中满是对未来炎热的莫名担忧,不过我还是蛮喜欢雨的,只是戴着眼镜的话,之后擦眼镜还挺麻烦的。

进入阿求家的庭院,我总感觉有些压力,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或许是因为金钱上的差距与人来人往吧。

穿过一条并不亮堂的走廊,我敲了敲阿求的房门。

“是我,小铃,”我说,“排版好了。”

“来了。”

而后便是起身时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木门被打开。

“进来吧。”她邀请道。

“好的。”

“要来了啊。”

“……什么?”

“我说的雨,”阿求说,“没带伞吗?”

“你就不能借给我吗?我只是不还而已,就不能借吗?”

“害怕。”

我们一起看起了排版,在这件本该是我的责任的事上,阿求远比我要认真。

她突然用手指指了指:“你看,这个字错了。”

“啊,还真是。”

她没有就此再说什么,我反倒因此有些紧张了起来。她会不会其实已经知道了我没有校对过?

“你最近看了哪些书?”

“没看什么书,只是些用来娱乐的而已,”我如实回答,“哪像你啊。”

“也挺好的。”

“你呢?你最近把哪本书看完了?”

“边上放着的那本就是。”

我看了一下。

“还是那种天才才会看的书,”我有些感叹,“嘁。”

“不至于。”

“你看的那些我连一本都看不下去,你将来一定会觉得人类无知吧。”

“不至于,”她还是那么回答我,“至少你文章写得比我好。”

阿求的文章,老实说,我们都觉得写得是不如我的,但这话怎都不当我说,我也并不为此感到怎么骄傲。

“只是随便写点什么。”

“只是?果然是在嘲讽我吧?”

她笑了笑,表示自己只是在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我白了阿求一眼,她笑得更开心了,大概是认为这也是开玩笑,而我打心底里就是知道如此,才会有白她一眼的勇气。

“算了,继续校对。”我说。

阿求远比我要细心,不多的错别字全是她自己发现的。而我呢,努力的想要找出错别字,心中却反而被这等念头遮住,这样即使眼睛扫过,也就不会将其发现了。

“你看,这里也错了。”她的手指指着一处错别字。

不过,阿求也会写错别字吗?我这样想着。

屋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

该走了,就这么走吧,淋点雨也挺好。

溅起又一脚积雨,鞋袜被微微沾湿,天色渐暗,我的衣服被雨水黏在皮肤上,糊泞着一股阴凉的沁骨感。不知怎的,我突然来了赌气一般的兴致,下定决心要一直走下去。

于是我走了很久,原本飘逸的裙摆被雨水打沉,走到一处无人的路段时,我笑了,隐约还笑出了声,生而为人的欣喜涌上我的咽喉,使我不禁放肆地唱了起来。

“暮春时节天将晓~

“霞光照眼花英笑~

“万里长空白云起~

“美丽芬芳任风飘~”

啊,不好。

路过一座亮着灯的民居时,我狼狈停唱,没有被发现吧?

“另外,这个主角多少有点太过自伤自怜了,有些招人烦。”

“就是这样又如何?你也太妄自尊大了!”

“请你有为人最起码的羞耻心,不过你没有用自我嘲弄掩盖胆怯,而是直接的表露了出来,这点值得肯定。”

“你在施舍居高临下的可怜给我吗?在的吧?”

回到家后,我又写下了一段文字,便不由得感到了一丝成就感,不过当这成就感投入心中那空泛而宁静的水面时,却只反而激起了失落来。思来想去后,我又写下一句灵感:“会不会太做作了?”

……有点吧?

“烦死了,到底该怎么衔接啊。”我侧倒在床上,无意间就这么自言自语了。自言自语分明是一件无意义的事,为什么还要说呢?是说给谁听的呢?

“谁呢……”

我对阿求突然间赌气似的的态度改变,是不久前的事,至今偶有触动时,仍是历历在目。

但阿求并不是有意让我这样的,即使出于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也不能直接地说出口,只能用各种戏谑的言语去委婉推辞。

我感到很是膈应,好比一个装过某些来自人体的污物的碗,即使之后将其洗得直发亮,心里也总会有个膈应,不会拿来用。而最膈应的是,只有我是膈应,只有我一直以来苟且偷生,还对此毫无察觉地沾沾自喜着。

还是太做作了。

我不由得想,大家都是好人,只有我一个人心安理得的作着恶。

那天,阿求生病了,她一直体弱多病,但那时据说病得比平时严重得多,我没有什么实感,就只是照常去探望她。

“医生说要我静养,我正好就把这些书给看了。”阿求说。

我坐着椅子,看着靠坐在床上的她,一旁的桌子上摆放着许多书,许多我连标题都看不懂的书。

“身体没事吧?不要勉强。”

“没事的。”

“是吗,早日康复哦。”

“谢谢。”

她有瘦一点吗?得了严重的病应该会瘦一些吧,我看不出来。

阿求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最近突然感觉,我的身周满是空白,好像无论怎么喊叫,都听不到声音。人是相对于他者存在的……我现在在这方面只能感到如此了。”

“这样啊。”

“抱歉,又说了这种难懂的话。”

“没有的事。”

“虽然一直有在学习着,但其实你也知道吧,我的状态一直不太好。”

“……”

我只是倾听着。

“不过,还是坚持下来了,”她笑了笑,“不如说,就是期望像这样得一场大病,然后索性就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不至于。”我说。

阿求没有回答我:“明明到如今已经事到如今了,但为什么还是要继续看下去书呢……小铃不会这么想的吧?我很羡慕你哦。”

“只是因为我看的书和你看的不是同一种而已,而且,是我羡慕你才对。”

阿求的嘴角一直挂着勉强的笑容。

我只是不自觉间很不礼貌的想着,像她完美的人,事到如今了,还能继续看下去那种我连标题都看不懂的书,那还做作个什么呢?

“小铃。”

“嗯?什么?”

“我发现啊,所谓人,好像无论是谁都是差不多的样子,都会去羡慕别人,却不觉得别人也只是人呢,”她微微低下头,“真是的,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不知该回答些什么,一句句的言语刚吐出喉咙,牙齿和嘴唇却是要送了似的紧闭,倒也不算多紧,但就是那似松却始终只是个似一般的煎熬。不行,一直闭嘴也不行。

思来想去后,我放口说:“天才,收口。”

我故意捏了嗓子,控制了语气地说,估量着,差不多能让她意识到这是我想说玩笑话,却又不至于太做作就行。

阿求的那句话剥夺了我内心的虚伪,像是想要求证什么似的,我终日回忆着那时阿求的话,想着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如此不礼貌,然后又不礼貌地想到,是阿求剥夺了我的如此资格。带着这样思想的回忆总是时不时的闪回,气得我终日躺床看书,而且是那种无所谓的书。

然后,就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候,心里会突然有些难受,一定要做点什么的想法涌现出来,但真的把笔拿在手上时,却只能将这样的心情给记录下来,然后这样的难受就缓解了不少,又可以继续无所事事了。

灵感静默流淌着,真好。

“阿求是我存在的缺失,当我试图成为她时,我只能触摸到如此沟壑。”

写好了。

我顺着灵感漂流而下,将其倾斜在纸上,但很快就因为想要抓住灵感,而导致灵感从指缝间流走了。算了,擦完眼镜就睡觉。

“这样的文章能称之为细腻吗?大概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所想如实写下来,然后再自怨自艾几句就行了吧,还真是……”

“你肯定想说做作这个词来贬低我吧?”

“我确实想说做作就是了。”

“嘁,比起这个,你还不如去纠结她为什么会写错别字呢。”

“大概是因为……因为……”

“说到底,大家真的喜欢创作吗?不都是强撑下去的吗?”

“因为……”

“……”

“好羡慕阿求这样能因为兴趣就坚持创作下去的人啊。”

“嗯……也没什么意思。”

我带着要拿给阿求的印刷本前去拜访她,是她的书。雨还在下,我低着头,想让眼镜尽量不沾上雨水。这时,我看到水潭中的倒影,于是突然想,人就是长作这样奇怪的吗?

“这样吗?”我意识到我说了句话,“好奇怪……”

周围没有人。

我蹲下,对着同我一样淋着阴雨的水潭,开始摆弄起这副被之所以为人的模样来。

遑论生着纹路的唇牙,就是那闪来闪去的眼睛也怪得出奇,还有兀自隆起的鼻子勒出来的法令纹。我做着一些怪动作,又把它们看做一个整体上下打量,我试图找出某个瞬间,但就是怎也看不出一个合理。

而后,我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恼火,那火到也不急,只是默地焖进我的丝丝肌肉里煎熬着,叫我怎也有力使不出的不舒服,或者说,痒。我只能奋力咬紧牙,试图将自己破坏掉,但不够劲,我又狠狠将牙磨了磨,却只烦闷到将五官扭在一起,喉咙不住嘶鸣。

好痒,哪里都是,好痒。

“呸。”

我干干地啐了一口,什么怪不怪的,真是做作。而在这时,我发现原来所谓人即是如此丑恶的存在,只不过,当我想起阿求时,浮现的也只有她那美丽的笑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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