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日雨夜的事,有一个占卜师正在神社的走廊避雨。
神社十分干净整洁,但并不见得巫女在何处,缺得月光的夜色正深,还下着雨,就更不会有什么参拜客。前看去,立在道路旁的樱花树上,单挂着抹了墨似的绿叶,就着几声稀疏虫鸣,未免让孤身一人避雨的他心中,生出一种幽玄的浪漫主义来。
“……”
雨只是下,但要是说雨下完后当干什么,去往何方,占卜师是一概不知的,总之不能去淋雨,擦眼镜上的雨痕很是烦心。
论以往,他现在当然在潜心研究先生的卦书,也自然不会来往神社。但今次,因为先生发现了他的占术里带着魔术,他被赶了出来,迄今为止,缺乏求生手段的他都是靠占卜过活的,自先生把自己扫地出门后,就再没人找过他占卜了。而他从那段时光中遗留下来的,除了一条不知前途的命,就只有身上这件栗色和服外衣里揣着的,一本自写的卦书而已。
将来的事,只留得将来再说,但从现在来看,也不外乎苟活于世,或是狼狈死掉。只是,若活,当怎么活?若死,当怎么死?占卜师的心思,不断在两边的迷茫中滑动着,他当然已有放弃活着的底气,却还未对赴死做好确足的肯定。
想来,如今真是,“贫乏庙宇上,凄凄雨漏从中落,月也不下亮”。
只是,说到底了,也都一样。这个村子的人生下来就是为妖怪所诅咒的,不可去往别处,他通过自己沾着魔术的占卜知晓了这点,并因此写下了那本自己如今揣在外衣里的卦书。
“……”
此时的神社周围,竟干净没有了半点虫鸣,独留沁心的雨声,嘈杂的宁静着。
“可否放我走了?”
“不知所谓。”
这样兀自的女声引出了占卜师的注意,不远处的黑暗中,似乎隐约埋着几闪亮光。
他微微蜷了身子,小心挪到更靠近走廊边缘的位置,免得碰了大的声响打扰什么。他瞪大了双眼地看向女声与亮光的来处,生怕漏了半点,朦胧间,能看见是两人正在林中拼斗,而且不是拳脚相加的拼,而是怪力乱神的斗。
“还问为何不放我走?”
“就因为你是妖怪。”
果真如此。此时的占卜师,除了一丝因预测正确而扬起的窃喜,还有正义感猛烈喷涌而出,一道亮光闪在眼镜上,像是火一般烧燃了心中那令人发恶的妖怪,他自然更不觉得,如此制裁有何不妥了。
占卜师就这样呆了似的注视着,眼镜下瞪得通圆的那双眼微微颤动。
但渐渐地,偶间的几闪亮光却只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了,不消说,自是拼斗得离了开去。
占卜师单手撑着走廊栏杆,另一只手扶着外衣里的卦书,单膝跪地,几乎藏了身子似的他稳了气息,将头朝着屋檐底探去,又扶下眼镜,却是怎看都只看见最初的那番景色。
雨水打在瓦上,顺着屋脊流下屋檐,大颗大颗地不断坠落,摔碎。占卜师按了一下自己的帽子,朝前杵了杵,几飘雨水因此而飘到身上,他蹬步起身,溜地就窜出了神社,撞入雨幕中。
一定是要去看看的,倘若不去的话,他的心中便仿佛只得空欢喜一场 。
他沿着石砖道一路跑到鸟居下的石阶,但脚该放在哪里才不至于踩空或摔倒,在这漆黑一片中难看得分明,于是就一只手摸了赤红的鸟居柱,向下试探着放脚。但转念一想,这样未免太过呆了,于是又索性放开脚大步跨了去。
离开最后一个鸟居,他左顾右盼,却什么也没找到,甚至连个恰当的避雨处也没有。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道平和的女声从背后响起,他惊诧地快速转过身看去。是一个长相貌美的女子,虽说打着伞,但她的衣服连裙角都未见得湿。她应该就是退治妖怪的人吧,占卜师顿时感觉,自己的神色和姿态,都有些不太似样。
他回答:“啊,我是看到方才这里有人在退治妖怪,所以说想来看看。”
这女子到底是不是妖怪,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唯独可说,若是妖怪,怎会这样悠闲地接近自己呢?不消多话,此时的他自然已是把方才想着的制裁啊,生啊死啊什么的全都抛诸脑后了,连着眼镜上的雨水也是。
“正是这神社的巫女在退治妖怪。”女子这样说。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怎么就好了呢?”
他语气坚定:“退治妖怪,当然是好。”
那女子呢,却只微微一笑。
“我就是那个妖怪啊。”她说。
听闻此话,占卜师看住了女子,突出的喉结不住在喉咙里翻动着,嘴唇似是嚼了什么的蠕动起来。
“若我说,我只是个毫无力量的人类呢?”他依然语气坚定地质问道。
而女子那针一般发尖的嗓音扎穿雨声,刺进占卜师的耳朵里:“若我说,我只是个吃人无数的妖怪呢?”
占卜师的喉咙有些发颤,他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只能发怵似的,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他捏着拳头,不过纤弱的手臂却因此不住抖着,还有那张尽量面无表情绷紧着的脸,上面的鼻翼清楚地一张一合。
妖怪有些戏谑着说:“没什么想说的话我就要走了。”
“站住!”
此时,这占卜师的心中,原先的半边恐惧已逐渐地,被对妖怪的憎恶给吞食了,紧接着,对所有妖怪对这个村子的人类的压迫,也逐渐膨大了憎恶之心。若此刻和他说起,活着还是去死,那他自然是毫不留恋地选择去死,去和面前这个妖怪拼到底。
硕大的雨珠打在身上,又一齐碎作了似雾一般的,勾勒着他的上身身形,他有点冷,但这样冷反到是惬意的,不如说,这种悲壮时刻就是当有这么一场凉丝丝的雨。
他突然间直窜了上去,那妖怪却也不躲,就叫他恶狠狠地抓了衣领扑倒,她被压得只能坐,双手向后撑地,手中的伞也滚了开去。
占卜师举起拳头到她头上:“说,你为何没被退治!”
那妖怪没有回答,依然只是笑着,而那笑,此时竟收敛了许多,有如羞了的花苞,看了只让人更想花开的样子,加之被打湿的面上被雨水凄凄地沾了几缕发丝,这模样分明显得可怜了起来。若说妖怪是如虫般丑恶的,那此时的她就有如凄美虫鸣,占卜师的心,连带着紧紧发着力的双手一下就软了下来。
“说吧,”他的语气已失了气势,“反正你知道我不能拿你如何。”
妖怪一边用手背轻轻推开他举起的手,一边说:“还能是为了什么呢?妖怪没被退治,不当去找退治的人么?”
占卜师被她的绕弯话给失望了,而这一失望,不知为何就想到了一会儿还得去擦眼镜上的雨痕,便全然失了气,于是连揪着衣领的手也放下,重新扶起了外衣里的卦书。
妖怪重新站了起来,然后就去拾伞了。
她说:“这是事实,你们这个村子的人类一直觉得,这座神社的巫女会保护你们不被妖怪伤到而退治妖怪,但其实,她的退治从未真正的消灭哪只妖怪,连稍微明显些的伤也少见。我也就告诉你了,其实她和许多妖怪关系都不错,而对那些妖怪,熟络了后,自然就从未退治过了,正是那些妖怪中的几个,让这个村子成了现在这样。”
占卜师沉默着,撑了伞的妖怪走向他。
“我呢,也不说这是好还是坏,并不是我定下的这事,而且这也换来了妖怪现在不可袭击人类,虽说也会觉得人类这样不知不觉就被决定了命,有些可怜,但一想到我曾经也是吃过人的,便也什么都不去想了。总之啊,虽然不会被真正退治,但我与她不熟,偶间遇到了也真是烦心,希望这样的烦心不要影响到你,给你。”
她把伞递给了他,他接下了。占卜师的心中莫名生出了肯定的底气,活着还是去死,对他来说,已不是问题,或者不妨说,他的心中,其实早有一个不敢肯定的答案。
“当真,这样么?那么我就是去死,也是无所谓的吧?”
她只又一笑:“说到底,我们不都一样的么,只要能好好的活着就行。”
妖怪挥手告别,然后转身离去,雨打在她身上,一点不见得衣服湿。占卜师拿了伞,目送送伞的妖怪走开一阵后,便将其合上了,他一只手拿伞柄,一只手扶着外衣下的卦书,大步地跑向了回村子的路,丝毫不在意会否因为地上的雨水打滑。
据说,这个占卜师回去以后就自尽了,有人说,是他占卜到了些不当看的事,也有人说,他是离了先生没得活计了,当然,形形色色的妖怪自然也被怀疑了,至于死法,只知道似乎相当骇人。不过呢,罕有人知道,他在那之后不久便复生了,还成了个妖怪,就用得他自写的那本卦书。
只是倒也是可笑,变成妖怪后的他,虽对那巫女说过不会伤人,只想离了村子过活这种话,但还是当天就被她彻底退治,死去了,理由是人类不得擅自成为妖怪。如此一来,他的故事也就这样结束了,至于那女妖怪和巫女往后又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大概还在悠闲着吧。
真是奇哉,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