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狄明睁开双眼,透过小教堂残破的屋顶,可以看见一抹滞留的夜色和几颗将灭未灭的星星。身边的羊群也逐渐开始醒来,仿佛有一股魔力将羊群与安狄明联系在了一起。
又是奇怪的梦。他想。
这个梦令他很在意。他已经梦到了两次他在不知名的地方,穿着奇特的服饰,走过陌生的走廊,遇见有着看上去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化的人们,他们大多是一个年龄段,有男有女。然而一个人的梦理应梦不到他不曾见过的事物。
或许这是个预兆,提示他接下来经过以弗所时去做传说中的解梦。想到这他不禁挂起笑。
安狄明早已下定决心,他将要翻越拉特摩斯山脉,为此他得在下个城镇卖掉他的羊。
清晨的寒气袭来,在安狄明的项链上泛着冷光。他心怀感激地穿上披盖的厚斗篷,将用作枕头的书收进挎包。
他拿起牧羊棍呼唤沉睡的羊群,呼唤着他给羊取的名字。他确信羊听得懂他的呼唤,即使它们并不会任何人类语言。两年的朝夕相处中,羊群对他唯命是从。有次他发现,对于他稍微复杂的指令他的羊也能理解。
他心想,我在用感觉和它们交流、指挥它们。
但旅途的部分时间是如此枯燥无味,安狄明依旧对它们说话,和羊群分享自己旅途中的心得,对见闻点评。他还会把书读给它们听。
每到一个城镇或村庄,安狄明会用手里的书去换一本新书,越厚的书越好,不仅可以消磨旅途的乏闷,夜晚当做枕头也会舒适一些。
天刚破晓,安狄明领着羊群向日出的方向走去,得在正午酷热难当前走出旷野。恰好前方有片针叶雪松林,去年夏季他到过林中湖泊,清凉透亮的湖水曾救了他燃眉之急。
雪松十月开花,一年结果,如今再来时满树的松果彰显森林的生机盎然。
安狄明领着羊向记忆中的目的地走去,草道上长出了些许灌木,他拨开枝桠,湖光带着奇特景象印入他眼帘。
夏季的余韵在湖边未彻底散去,水草丰美中,有位少女坐在湖边,美得像油画中对湖水梳妆的宁芙。只是她并不身着轻纱,而是厚实的板甲,上面已经遍布划痕与血渍;她并不戴草环,损坏的头盔放在一旁沙地上;她并不赤脚蹚水,皮靴上挂满泥土和沙砾。她是个骑士。
与湖水宁芙的柔和美感不同,她显得风尘仆仆,有些疲惫。破烂的斗篷随意丢弃一边,少女在湖水边清洗一把宽大的剑。
她有着令他惊讶的那双眼睛。少女猛然抬头,他们对上视线,那是怎样的眼睛呐!虽然疲惫,虽然冷漠,安狄明却难以忽视那漂亮的银色。
几乎一瞬间,安狄明就被眼前的女孩吸引住了。
她略摇晃站起身来,她很高挑,比起安狄明高了一个头有余。骑士左手提起那把剑。
“啊。你好,小姐。”
安狄明回过神,露出腼腆的笑容,主动走上前。
“我经过此地并没有恶意……”
但女骑士并没有听他说话的打算,眉头一皱,右脚往前踏左手便持剑向安狄明脖子扫去!
他一惊,还是很快做出反应后倒,双手撑地坐在了地上,屁股传来疼痛,也好过身首分离。
她却不发一言就出手!
安狄明慌忙向女骑士抬手高喊。
“请住手!”
可她并没有迟疑一分一秒,扫到身右的大剑在身侧抡了一个圆高举到头顶,自上而下要将他劈成两半!
“咩!”
关键时刻,两只带角的羊一上一下从灌木冲出,撞得骑士踉跄,手中的剑斜斜倒向一旁。安狄明趁机翻身爬起,拉开了距离。
女骑士浑身散发着排斥的氛围,眼睛直盯对手。安狄明很失落,明白了她没有任何交流的想法,于是赶忙带着羊群离开了。
骑士持剑站稳,冷漠的眼睛注视安狄明逃跑的方向,没有去追。
那逃跑的男孩,双腿微微附着光。
……
此时他已经跑出好远,层层叠叠的树影把湖泊与少女盖在身后。羊儿们身上挂着碎枝落叶绕在他周围。
他逐渐把呼吸缓和,好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狼狈。
“没关系。”
他对他的羊群说。
“绿洲的动物喝水都会排队,她可能对我们插队有点不满。”
安狄明安慰自己,平复心情。
如果原路返回,说不准那凌厉的女骑士会将他劈成两半。
此地枝叶交错把阳光几乎遮挡完,昏暗又寂静,好像刮不起一丝风似的死气沉沉。安狄明已经走到了陌生的地方,他继续前进,尝试走到开阔地带。
他边走边回想她板甲上的划痕和血迹斑斑,以及风尘仆仆的神情,于是他想象,她也许是个亡命天涯的逃犯小姐,也许原是骑士对欺压平民的贵族仗义出手,故而被赶出城镇;也许她受命出城讨伐妖魔,如今四下无援自然处处小心......乐观地想象一段英雄故事。
不过理性也教他清醒思考,她也不一定是骑士,甚至有可能是窃贼,从死人身上扒下盔甲等用于营生......不过悍然挥剑使他吓了一跳。
“这可是真吓人。可是,她却长得那么漂亮......”
他喃喃自语。
正当他想加快脚步时,羊群开始骚乱,前方却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这是一股腐朽的气息,安狄明感知到了危险,
一个土包从树叶掩盖的地面隆起,土壤裂开后一只青绿色带浓密毛发的爪探出,紧接着安狄明就看见了那满身残缺伤口、似人非人的妖魔带着绿色眼瞳死尸般爬起。
一只狼人形态的妖魔!
它任凭土块抖落,两眼直盯着安狄明,咧开嘴露出尖牙发出恶臭的气味。
安狄明的皮肤上浮出了一层细汗,他挺直身体,一手握成拳,一手紧抓着牧羊棍,敞开的衣领间,项链微微泛着光。
“亚细亚妖魔!”
男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两年间在小亚细亚四处牧羊云游,危险的来源不仅仅是狼群,还有这种非同一般的物种。
“只有一只,还好......”
它们状如死尸残骸,流出的血液是墨绿色,喜好吞食生命,如同经书里记载的亡灵。偏偏他们也会“死”!
那妖魔蜷起上身,低下头颅咧开的双颊开始颤动。
“进攻的预兆!”从安狄明脑海闪过。
微弱的光从安狄明的胸前淌出,流下缠绕在他的双脚上。
“呜——嚎!”
像被压缩至极的弹簧,妖魔“嘣”地弹开身躯,向前突进了一大段距离,嘴齿裂开如同鳄鱼,可怖的撕咬就要落在安狄明身上!
关键时刻安狄明纵身一闪。妖魔撞断他原先身后的树木,可怕的咬合力在木屑纷飞中咬断了小树的上部。
被它碰到就会死在这里。安狄明拔开牧羊棍,露出其中寒光凛凛的细剑,向妖魔肋下伤口自下而上刺穿!
腐烂的黑色伤口发出恶臭,细剑幸运地绕过了肋骨,成功戳进了一团软烂的东西。
妖魔吃痛,挥臂横扫,安狄明放开细剑后退,手上的荧光又流回双腿,拉开距离。
一只强壮羊挺着犄角向妖魔的背部冲锋,在它背后戳出两个沁血的小伤口后被妖魔甩开,在地上滚了两圈又重新绕着它跑起来。
血液顺着细剑洒在地上,妖魔痛吼,伸出怪爪抓剑欲将其拔出,另一只羊趁机撞在它手臂上,使剑又深入了几分。
妖魔愤怒了,竟将那只羊摔死在地上,血肉模糊。
越来越多的羊赶上来,和妖魔保持一定距离,围着它奔跑。安狄明借羊群掩盖自己,窥探破绽。
就在妖魔躁动,凭借本能欲捕杀羊群时,他看准机会,与羊儿们一拥而上,反而成功将妖魔从后推倒。安狄明闪电出手,附光的手一把抓住细剑,沿着肋骨强有力地划开妖魔的胸腔,甚至细剑都弯曲出了一个弧度,才割开皮肉。
妖魔挣扎了几下,连带压在它身上的羊儿们和安狄明都被震起来,最后还是有气无力地死去了。
荧光流回项链,安狄明喘气着,缓缓站起来。
空气中的恶臭愈发浓郁了起来,安狄明环顾四周不敢大意。手中的细剑拔出时震颤着让人怀疑会不会断掉。估计对付不了下一只妖魔了。
可是前方的景象令安狄明心里“咯噔”一跳,远远看见,一片树林背后出现几缕绿色幽光。
好吧,现在必须离开这里。谢邀,没有共进午餐(成为午餐)的打算。
这时他突然想起湖边的女孩,那个女骑士。她会不会也遇到这种情况。
安狄明纠结着。他不该这么莫名其妙担心一面之缘的人。
可最后好奇心还是驱使他折返回去。
......
等他退回到湖泊时,女骑士已经和妖魔交战起来了。
那骑士将大剑如臂挥使,横剑卡住了狼型妖魔的咬杀,剑刃一转崩出几颗烂牙,侧身直接将妖魔脑袋直接削下。
大剑低空划了半圈不到就顺势回到左侧,挡住了鹿型妖魔的犄角。鹿妖魔的冲击力实在很强,顶着骑士往倒退了好远,才被骑士寻到破绽将头颅砍下。
女骑士立剑身前,低头小口喘息,丝毫不理会溅在身上的腐臭绿血,双目不敢从剩下三只妖魔移开。
“好精湛的剑术!”
安狄明不禁赞叹。不远处已经有三只妖魔尸体,但是骑士显得很疲惫。妖魔的本能使它们察觉到危险,但是依旧慢慢拉近与骑士的距离。
妖魔的样貌多种多样,一只有着兔牙兔耳却高大且肌肉发达,一只头部扁平像蛇拖着长尾,还有一只,人的特征最为明显,但是身形远超正常人类,皮肤皲裂且皮肤为土褐色。三只妖魔都稍强于安狄明遇到的狼妖魔。
它们逐渐包围骑士,女骑士面不改色,双手握住的剑愈发紧了。
她需要我的帮助!安狄明觉得,是时候了。
于是羊群鱼贯而出,将她部分注意吸引了。
脆弱灵活的小羊用身躯隔开他们,为她争取了减压空间。她听到年轻耳熟的叫喊。
“小姐,我来帮你!”
安狄明趁乱从羊背上跃起,拔出细剑刺向蛇妖魔眼睛,蛇妖魔脖颈急速扭动,被刺穿头一侧的三角鳞,发出痛苦的叫声。安狄明趁机一脚踢出,借力蹬开。
向后退时却与女骑士擦肩而过,她机智地抓住机会,欺身上前,闷声挥动大剑就要将重心不稳的蛇妖魔拦腰斩断。可惜被蛇尾挡住,在蛇尾上斩下一蓬绿血和鳞片。
她紧接几招,却被蛇妖魔滑溜逃开。
褐色妖魔追上安狄明,砸下一拳,安狄明极限闪身,斗篷被扯断,他一剑刺在褐妖魔手臂上,只刺出星点火花。
感受着反震的力道,褐妖魔的皮肤硬度令他咋舌发麻。
褐妖魔另一只手将他扇在地上,安狄明滚了几圈,细剑掉落不远处。好在挡下来了,手臂火辣辣的疼。
兔妖魔却扑下来抓住了他,锐利的指甲戳进了他的肩膀,疼痛使他冷汗直流。
饥饿感促使它对血肉的渴望,张开大嘴,滑稽的大兔牙旁边镶着歪歪扭扭的尖牙,蠕动的口腔里腥臭气味扑面而来,就要啃下安狄明的脑袋。
“啊!”
安狄明忍住惊惧,右手摸索到掉落的剑,奋力刺进兔妖魔的口腔!
坚硬的颧骨骼卡住了细剑。近在咫尺的妖魔发出尖锐的叫声,震得他耳膜疼痛。莹光附在腿上,他猛踹兔妖魔,强壮羊也赶来将它撞开,安狄明得以脱身。
羊群重新将他拱卫起来,兔妖魔脸颊因冲撞被细剑割开,异常可怖。安狄明脸色苍白地看着兔妖魔缓缓从嘴里拔出剑,怪叫着将细剑横起重新送入口中。
上下两排狰狞的牙齿重重合拢,细剑不堪重负!
清脆的声响过后,他的武器断裂,被扔在地上乒乓作响。
女骑士上前袭杀蛇妖魔未果,与褐妖魔碰了几计,在褐妖魔身上斩出几道浅浅的伤口后又退到了安狄明这边。
此时她已疲惫不堪。安狄明的出现缓解了她对阵的精神压力,但体力消耗在所难免。
她摆好架势,瞥了一眼断剑负伤的安狄明,大脑却不断思考,眼下的状态不宜久战,要如何脱身。
于是她随着妖魔重新靠近,默默地后退,开始打算扔下安狄明当诱饵。
但莹光重新出现,接下来的场景让她忍不住扭头看去:莹光附着在安狄明双肩上,不一会,除了被扯破的衣衫,肩部竟变得完好如初——在她眼下,安狄明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安狄明抬头望着着剩下的妖魔,对她开口:
“这是我的小法术。但仅此我们很难脱困。”
他吸了口气,视线转到她脸上,与她对视。骑士第一次看清他的笑脸。
“你我携手,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女骑士只是表情冷漠的看着他。如果将他丢在这里,凭着恢复能力让妖魔多咬几口,事情会更简单。
他向她伸出右手,作出手心朝上的姿势。
莹光转移到他的手上。
“我寄存魔力于它,再借出给你,它就能够对你增幅,帮助我们摆脱困境。”
见女骑士目光依旧在莹光与他的神情上下打量。但他觉得无所谓,即使她是一个非常有戒心的人,只是继续伸出手。妖魔在缓缓靠近。
她不怕他会欺骗她。因为无所谓,她知道这一天早晚到来,即使她因为抗拒颠簸了很久了。她想,虽然反抗,但她不在乎在哪结束。
她终于用几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上。不过这就足够了。莹光沿路转移到她左手上,稀薄地覆盖直到小臂,像日光下的轻丝手套一样。
疲劳神奇地像温水里的薄冰慢慢消融了。她能感觉到力量增大了很多,有种能把大剑像绣花针般捻在手里的错觉。
女骑士单手持剑,挥舞了几番,有了这力量,突破此境自然不在话下。她立剑身前,审视一番局势后,决定主动朝兔妖魔发起冲锋。
在安狄明眼中,女骑士挥剑速度快得要看不清了,和兔妖魔对拼了几计就将它斩杀。兔妖魔半截身体带着狰狞的伤口飞出,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死去了。
随后女骑士把追来的蛇妖魔整节尾巴砍下,抬肘撞飞它,回身一剑就刺进了褐妖魔的腹部。褐妖魔发出凄厉的吼声显露獠牙,双手向骑士拍下,骑士拉着剑高高跃起,银白的大剑拉出一门弯月,从妖魔腹部割开到肩膀。
随后骑士在口中后翻稳稳落地,压低重心闪电冲出,出现了令安狄明眼熟的一招——
左手持剑横扫到右侧,将褐妖魔腰斩;右侧剑抡到头顶,高高斩下!
大剑砸进地面炸出厚重声响,褐妖魔就此斩成四段。
骑士回头,蛇妖魔从地上爬起,正要逃跑。
她将斜插在地面的剑用力拔出,沉闷的“咻”的一声,妖魔被破空而来的大剑钉在地上,身躯最后弹动了一下,也死掉了。
不过女骑士还是上前握住剑,将尸体沿着伤口上下切成两半,连地面都犁出剑痕。
这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安狄明将这景象尽收眼底,但他走到女骑士跟前,热情赞叹道:
“干脆利落!这拔尖的剑法可是世间少有。”
安狄明明白,这个年轻的女骑士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强大实力。在全盛状态下收拾这六只妖魔估计也不在话下。但他却更加好奇了,究竟什么原因,使如此强大的一位女骑士风尘仆仆如逃荒一般?
于是他释放善意,笑着说:
“很高兴认识你,小姐。我叫......”
可她依旧不等安狄明把话说完,突然就出手将安狄明撞倒在地。
猝不及防的安狄明摔在地上,当他还没搞清状况的时候,一把大剑擦着他的发丝插入地面。
“嗤。”
女骑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阳光下的阴影把她的脸盖住,银色眼瞳如同亮光般分外显眼。
然后安狄明听到了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