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你的遗言吧。”
安狄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虽然她实力高强,若非安狄明,可能会交代在此。
但女骑士冰冷的表情不似作伪。安狄明犹豫思考着。
“沉默么,哼。”
女骑士又双手拔出剑,不过看手势并不是饶他一命的意思。
反像是想将他脑袋切下。
“等、等下。我叫安狄明,话很长要点时间,是个附近的牧羊人......喂喂附近还有妖魔!”
“骗子。”
女骑士把剑举过头顶!
“真的,我就是被妖魔驱赶过来的!”
安狄明连忙睁大眼睛盯着女骑士的银色眼瞳,语气坚决肯定。
女骑士重重地将大剑斩下!
“噌。”
斩在了他头顶的地面,剑刃离他头皮仅剩几厘米。
安狄明一直屏气盯着女骑士的眼睛不敢移开半分,见状终于松懈下来,冷汗湿身瘫软在地。
“你绝不可能是牧羊人。”
女骑士拔出剑,抖落砂砾。
“我的羊总不能是披着皮的狼吧......我是说、对、我以前不是,我在神学院上过几年学,但学不好,父亲就赶我回家放羊。目前云游四方。”
她看着男孩,稚嫩得很,长得倒好看,黑发黑瞳十分少见,在她的国度甚至闻所未闻。
也许寓意不详。不过也可能是小亚细亚风土人情。看样子他与她完全无关,就无心深究,对于他无所谓了。
“妖魔......是地上那些怪物么。”
唯有这点令她在意。她从未见过这种狰狞可怖的物种,有兽的特征又像人,却不同兽人,它们像死尸或魔鬼一般。
脑子估计也像死尸般不灵光。
“是的,亚细亚妖魔。”
男孩脑内思索,原来不是本地人。色雷斯、米特里达,还是......
但没有迟疑很快接上,装作随意地说:
“往年很少,十天半月都不会出现一只,对于弱小村庄和牧羊人它们简直是灾难。好在它们形单影只,而且不吞食血肉很快饿死。”
安狄明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它们大多只吃人肉。”
“为什么这里那么多妖魔。”
“我不知道,我只是去年来过这里,想带我的羊喝点水。”
安狄明心想,很反常,但最近的城镇说不准会派人把它们都剿灭了,用不着他劳心费神。
“是么。”
女骑士走到湖泊边,首先捧起一捧水洗脸,然后开始清洗剑,待清水洗净绿色血液后,又捡起安狄明的斗篷,细细擦拭剑身。羊群聚集在安狄明身边,“咩咩”叫起来。贪吃羊想去吃湖边青草,被安狄明制止;暴躁羊蹬蹄刨土,安狄明轻抚它的羊角;无厘头羊四处走动,始终没离群太远。
最后骑士把斗篷抛给安狄明。
“你对于我还是作出了点实际作用,我暂时不杀你,走吧。”
安狄明有点踌躇,不知为何觉得舍不得,但还是捡起了断掉的细剑。
“我叫安狄明,敢问芳名?”
“滚。”
“感谢你的仁慈,小姐。祝你将度过美好时光。”
他微微行礼。不过似乎听到了骑士的嗤鼻。
总之他转身离开了这片森林。
第二天正午前他抵达了安塔,这个矮小城墙用原石堆起的小镇。
安狄明刚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把羊关在他家城外的羊圈里。他先找到了铁匠铺,拿出一笔钱请求师傅修好那把细剑。接着他向四周打听谁家有多的书愿意和他交换。
“去找普西阿婆吧,她们一家住在镇西。”
路人向他建议。
“她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书。她是个老神婆,还会占卜和解梦呢!”
解梦。安狄明点点头。
镇西是阿兰伽旅居客的定居地,一顶又一顶的帐篷被搭建起,扩大了城镇的实际面积。
这里街道风格,明显不同于镇东的茅草木板,或土黄色或白色的大帐篷画着别具一格的花纹组成了背景,道路两旁都是铺着地毯的小店,放在地上的器皿显得或温润或古朴,连小镇常见的泥泞路都被来往人群踩成黄沙。
那些戴着头巾的小贩吆喝着,对穿着格格不入的安狄明频频投来眼光。
一路问路,他终于找到了普西阿婆的帐篷。
“远行的旅人,你为事所困,安塔将你指引向我。”
普西阿婆身披深色纱衣,穿金戴银,闭眼坐在桌子后面,桌上香薰散发的烟缭绕在水晶球上。
这是他刚进到帐篷就看到的景象。安狄明忽然想起梦里老教授曾说过“装神弄鬼,封建迷信”几个字,他想,他一路向那么多人打听,普西阿婆说不准早得知了,在这里唬弄他。
塞勒涅是阿兰伽信仰的神,为他们带来财富和好运...以及稀奇古怪的巫术。可他从没见过神,对于神的存在与否还是有点怀疑的。无论神术抑或魔法他都不苟同“神的礼物”。
“请坐下,伸出双手。”
老妇人睁开眼睛说。干瘪瘦小的老妇人脸上露出亲近的笑。
“算命就不用了,女士。我是来同你换书的。”
安狄明坐下,报以微笑着说。
“全知全能的塞勒涅告诉我,今天有位远道而来的旅人,他怀揣着对某事的迷茫,不肯轻易诉说,因为太过离奇。”
老妇人向他打开手掌,折叠的掌纹像干枯的树皮。
“孩子,请吧。”
安狄明伸出手,老妇人将他双手握住,重新闭眼低声祷告。安狄明听不清她说什么,而且念念有词非常冗长,于是他趁机打量四周。
各式各样阿兰伽风格的道具在这个前厅摆放,一片隔开前后室的帷幕阻断对帐篷全貌的窥探。
帷幕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是个戴着紫头纱挂银脸链的女孩,轱辘转的亮黑色眼睛在偷看安狄明。被他发现后又钻进帷幕里面去了。
“真是太有意思了。”
老妇人停下了祷告,看着安狄明的手,然后沉默下来。
安狄明双手放松,虽然他对普西阿婆会解梦这件事有点在意,但他其实只是想与她换本书而已。出于对老者的尊重,他没有立刻回绝。
“你不是来预知未来的。”
普西阿婆缓缓说,依旧抓着安狄明的双手,仔细地观察着。
“对,所以我也不是来看手相的。”
安狄明觉得有点好笑,他很陈恳地说:
“我想同您换本厚一点的书。”
她抬头看了眼安狄明,又重新低头去看他的手。
“这不是问题,加点钱就行。不过孩子,你心神不宁,风波让你有点躁动,因为这使你受伤,还损失了你的羊。”
真不愧是擅长坑蒙拐骗的阿兰伽。
他并没有觉得很神奇,因为他明白这只是老妇人的眼光毒辣、经验老到罢了。
“或许这是梦的力量影响到了现实。”
说完,普西阿婆又瞟了一眼安狄明。
她停顿了一会,又说:
“这是难以理解的梦,你很需要我的帮助。”
安狄明突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这个老妇人通过窥探他的反应给他下套。他想换了书就离开。
“我也不需要解梦,女士,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的朋友还在等我呢。一本书多少铜币?”
“无论解梦与否,我都会收取咨询费。我年纪大了,每次寻求旨意都格外劳心费神。”
老妇人从身后架子上拿出一些书,摆在桌上任安狄明挑选。大多数都是安狄明读过的,当他提出想看架子上另一些时,被老妇人以“阿兰伽奇迹不外传”拒绝了。最后安狄明挑中一本厚重的诗歌集收进挎包。
正当安狄明准备告辞时,普西阿婆又悠悠开口。
“梦境有时是安塔对厄运将至之人的善意,若你错过此次机会,前路的危险你也许无法应对。你确定你不需要么?”
“好吧,女士。这或许是你多年从业以来最大难题了,既然你想尝试的话。”
反正安狄明已经付了咨询费,他就当分享故事来给自己减一下压。
安狄明像是怕老妇人听不懂一般放缓语速,向她描述了一个普西阿婆生平仅见、她也从未知晓的地方的场景。安狄明讲的绘声绘色,不仅带了他从授课教授那里听来的语录,甚至还有他对事物的感受。
普西阿婆听着安狄明的讲述,不发一言,重新端起他的手默默观察起来。不一会又端起水晶球,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刮痕看不透任何东西,又放下;她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空气像焦躁起来一样,安狄明甚至能闻见香薰里火星的烟气。普西阿婆耷拉着眼皮盖住了黑色的瞳孔,她老态地叹了口气,放开了安狄明的手。空气又弥漫着不知名香料的木质香,让他想起前天晚上走进的那个种着小树的、残破屋顶的教堂,睡觉前他从漏洞里看到了一轮皎洁饱满的月亮。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从他下定决心不再做牧羊人、走出小亚细亚开始,月亮一直都是柔和的满月,他认为这是个好的预兆。
于是普西阿婆老脸上褶皱绽开,挤出笑容,对他说:
“很美好的梦。月亮用神的语言向你诉说......呵呵,是好兆头,塞勒涅似乎偏爱你,如你所说几乎没人能梦见闻所未闻的事物不是?神语难解天意难测,我只能解读部分给你。你所见‘大学’,我所见‘大雪’,你见自亮明灯繁多,我见夜幕繁星点点;我见雪落高山,弦月寒牙细微难显,山崩雪啸如书页纷飞,其中奇妙自然得见。你需舍你眼前才可得你欲得,月亮虽美,却是湖水倒影,万不可为掬一隆影,误坠寒深潭。你梦的谜底就在你前路要攀登的山上,全知全能的塞勒涅用弯月赐福你的猎弓和钓竿......”
普西阿婆真挚地祝福了安狄明,随后收了他的钱将他送出门。
走在以弗所的镇西大街上,安狄明有些云里雾里。不过他挺喜欢给人讲故事的感觉,毕竟好歹不用对着羊,羊儿只关心他以及他能否满足它们的生存需求。
他走到镇心广场,在流水的简陋喷泉边上的长椅坐下,就着午后的日光翻看从普西阿婆手里换来的诗歌集。
里面是各种作者的大杂烩,大到西西里遐迩闻名的剧作家,小到某不知名酒馆的吟游诗人。开篇第一首诗是描绘月夜里的原野的,那场景安狄明再熟悉不过,在余热未消的午后也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惬意。
“你知道么。”
这时有人向他搭话,是那个在帷幕后偷看他的女孩。她走过来,银色脸链晃动着泛着光圈。她背着花色布袋。
“阿兰伽从不随意说,塞勒涅对某人特别关注。”
“午好,小姐。”
安狄明合上书。
“是我刚刚漏付钱了么?”
“不是的,先生。”
女孩摇摇头:
“感恩奇迹的垂青,我的视觉比起常人更加’灵敏’。”
她看着安狄明,这个俊美的男孩在以弗所小镇很少见。
“所以呢。”
女孩停顿了一会,安狄明忍不住提醒她。
“所以先生,我想亲自对你占一卦!”
安狄明看着女孩的双眼,紫罗兰色的眼眸底下微微泛光,煞是好看,但他不会因此而莫名其妙地被人牵着走。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萍水相逢。而且我对于占卜、包括你外婆所给我解的梦是存疑的。我需要明白原因。”
“请不用担心,我知道我们的同胞有些不好的名声,但我出于好奇对你进行了占卜,而我所见的景象却是从未见过的。我想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需要移动场地,就在这里。瞧,我把它们带出来了。”
说到“出于好奇”时女孩目光闪闪,靠近安狄明坐下,解开了布袋。
里面是阵图、水晶球和塔罗牌等。
安狄明感到麻烦,准备开口拒绝。
“我恐怕......”
“我看见女骑士。”
“嗯?”
“从我的水晶球,先生。那是高个的、左手持剑的冰块脸金发女。”
“......好吧,还挺神奇。小姐怎么称呼?”
“我叫加莎,加莎·普西,先生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