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沉璧,一轮冰魄圆月悬于黛青色的天穹,清辉万顷,尽数泼洒在连绵千亩的青竹林间。
晚风穿林而过,千万竿青竹簌簌摇曳,枝叶摩擦的声响细碎又清冷,像是岁月低低的喟叹。竹浪翻涌,筛落满地斑驳错落的月影,一座古朴的青石凉亭静静伫立在竹海深处,隔绝了山野晚风,也困住了满亭寒凉月色。
亭中石案光洁微凉,青苔沿着石缝浅浅滋生,晕开一抹温润的苍绿。少女独坐亭中,身姿纤瘦挺拔,一袭素白罗裙曳地,裙摆绣着暗纹雪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莹光,与周遭竹海月色融为一体,清雅得宛若月下凝成的霜雪。
她便是白梦雪,年方二十。
一双白皙纤细的素手轻轻覆在怀中的琵琶之上,琴身古朴温润,木纹历经岁月打磨,泛着柔和的暗光。玉指轻拢慢捻,清冷的弦音悠悠漾开,初时细碎轻缓,宛若夏蝉振翅,清越空灵,丝丝缕缕穿透层层竹影,漫过山风,漫过静月,袅袅落落铺满整片山谷。
蝉鸣般的琴鸣本是清宁天籁,可落在此刻,却添了无尽的荒芜与寒凉。
白梦雪微微垂首,长长的鸦羽睫毛轻颤,投下两道浅淡的暗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她抬眼望向天际那轮圆满皓月,月色澄澈皎洁,温柔地覆在她清丽绝俗的眉眼间,却始终染不亮她那双空洞无波的眼眸。
那双极美的杏眼,本该盛满星光风月、鲜活暖意,此刻却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无悲无喜,无念无嗔,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空空落落,寻不到半分人间鲜活气息。
晚风掀起她鬓边几缕柔软的发丝,掠过苍白单薄的脸颊,衬得她唇色浅淡,面色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虚浮倦意。外人皆知白梦雪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绝世天才,天生特殊灵体,骨骼清奇,血脉通透,修行速度远超同辈修士,堪称逆天。
寻常修士穷极数年苦修,方能踏足踏月境,无数天骄耗尽心血,二十岁能入踏月三星便已是惊世翘楚。可她年仅二十,修为早已稳稳伫立在踏月境八星,这般修为,放眼整个年轻一辈,足以稳压群雄,无人能及。
可唯有白梦雪自己清楚,这份旁人艳羡不已的逆天天赋,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天赐机缘,而是捆缚半生的枷锁,是滋生无尽心魔的温床,是刻在骨血里、永远无法挣脱的罪孽根源。
她的修为看似雄浑磅礴、精进神速,实则根基始终浮动不稳,灵力流转之间时常隐隐滞涩、紊乱躁动。这份常年不散的不稳定,无关功法浅薄,无关修行懈怠,只源于她心底那道横跨五年、从未愈合的血色伤疤,源于那段浸透杀戮、泯灭人性的黑暗过往。
五年光阴,足以让山间草木枯荣五轮,足以让凡尘人事几番更迭,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伤痕慢慢结痂淡去。可于白梦雪而言,五年时光,只能勉强遮住过往的血色锋芒,却永远消弭不了她灵魂深处的荒芜与罪孽。
十五岁之前的岁月,于她而言,没有月色清风,没有竹林琴鸣,没有人间温情,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杀戮。
她自幼便是被人精心掳走豢养的棋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自记事起,便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幽暗地宫之中。地宫终年阴风呼啸,瘴气弥漫,不见日月星辰,不闻人间声响,唯有冰冷的石壁、锈蚀的锁链,以及日复一日、残酷至极的淬炼与操控。
操控她的人,是一位心性阴邪、术法歹毒的隐世邪修。那人洞悉她天生特殊灵体的奥秘,知晓她的体质修行逆天,更知晓这副灵体纯净无垢,最适合炼制杀人傀儡,便将她掳来,以邪术洗髓伐脉,以禁术禁锢神魂,一点点剥离她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一寸寸磨灭她懵懂的人性本心。
从孩童懵懂之年开始,她便被强行剥离了所有情绪。喜乐、悲苦、惊惧、暖意、眷恋……所有属于人的情愫,都被邪修以霸道阴毒的术法层层封印、尽数剥离。
邪修从不教她善恶是非,从不予她半分温情呵护,日复一日灌输的,唯有杀伐之道、噬杀本心。
冰冷的药液日复一日浸泡她的筋骨,撕裂经脉的痛楚日夜不休,淬炼灵体的酷刑从未间断。每当她因剧痛本能颤抖、萌生半分求生怯懦之时,便是刺骨的神魂鞭挞,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彻底泯灭本能,只余下绝对的服从。
那人耗费数年心血,倾尽邪术禁忌之法,只为将她雕琢成一柄最完美、最冰冷、最无破绽的杀戮傀儡。
没有自我,没有心智,没有怜悯,没有底线,唯命是从,唯杀而已。
自她初具战力那日起,她的人生便只剩下一件事——杀戮。
幽暗地宫培育出的冰冷傀儡,被一次次派出执行阴诡狠戾的任务。无论是手无寸铁的凡人修士,或是闭关苦修的正派道人,亦或是无辜避世的山野散修,只要是操控者下达的指令,她便会毫无迟疑、毫无波澜地挥出利刃。
那时的她,眼中没有善恶正邪,没有老弱妇孺,没有生灵贵贱。
敌人的求饶、痛哭、忏悔,亲友的悲泣、嘶吼、怒骂,世间所有的悲苦凄厉,落进她死寂的心底,掀不起半分涟漪。她的双手沾满了淋漓鲜血,刀锋浸染过无数亡魂的怨念,剑锋之下,枯骨成堆,亡魂累累。
无数个腥风血雨的日夜,她踏血而行,枕戈而眠,周身永远萦绕着化不开的血腥煞气。她如同一台不知疲惫、不知善恶的杀人机器,游走在修真界的阴影里,制造了无数屠戮惨案,背负了数不清的无辜血债。
她杀过初入仙门、心怀赤诚的少年弟子,他们尚对大道满怀憧憬,却陨于她冰冷的刀锋之下;她杀过隐居山林、潜心修行的老者,他们半生向善、与世无争,最终难逃惨死结局;她甚至杀过护子挡前、苦苦哀求的妇人,听过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却依旧指尖无情,杀伐不止。
那时的她不懂何为残忍,何为罪孽,何为亏欠。
被禁锢的神魂如同一片死寂荒原,没有一丝人性微光,杀戮是她唯一的本能,服从是她仅有的宿命。她活在无边的血色黑暗里,以为自己此生,终将永世沉沦,永为凶煞傀儡,直至神魂俱灭、彻底消亡。
直至五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她奉命刺杀一位正道大宗的长老,陷入重重围杀,神魂被正派法宝重创,操控她的邪修见她大势已去,毫不犹豫便将她舍弃,任她被众人围攻,等待神魂崩碎、身死道消。
那是她傀儡生涯的终末,也是她命运唯一的转机。
便是那场尸横遍野的厮杀残局里,一袭白衣的清璃踏雪而来,于刀光剑影之中,于漫天血色之内,轻轻接住了遍体鳞伤、神魂欲裂的她。
彼时的她,浑身是伤,血色浸染衣衫,双目赤红空洞,浑身煞气滔天,濒临疯狂与消亡。所有人都视她为嗜血妖傀,人人得而诛之,唯有清璃,不惧她满身凶煞,不厌她双手血债,不顾世人非议,执意将她从地狱深渊之中捞了回来。
清璃以无上大道仙力,强行破除了禁锢她神魂数年的邪术封印,一点点替她梳理紊乱崩碎的经脉,一点点抚平她神魂深处的裂痕,一点点唤醒她被磨灭殆尽的人性本心。
是清璃告诉她,她不是傀儡,不是杀人器物,她有名有姓,有骨有血,本是鲜活之人。
是清璃为她赐名白梦雪,予她安身之所,予她人间温情,予她新生与归途。
五年朝夕相伴,五年悉心教养,师尊的温柔与宠溺,一点点驱散了她眼底的黑暗,一点点填补了她灵魂的空洞,让她知晓何为温暖,何为安宁,何为善恶,何为羁绊。
她终于挣脱了傀儡的宿命,拥有了人心,拥有了情绪,拥有了此生唯一的家人。
可那些深埋骨血的杀戮过往,那些亡魂的怨念,那些滔天的血债,从未随着邪术的破除而消散。
人心归位,善恶清明,过往所有被麻木掩盖的罪孽,便尽数化作狰狞的心魔,日夜啃噬着她的神魂与本心。
如今的她,越是清醒,越是痛苦;越是拥有温情,越是憎恶曾经嗜血麻木的自己。
午夜梦回,无数次血色梦魇缠身,无数亡魂的哀嚎、临死的悲鸣在耳畔层层叠叠回响,无数倒在她刀下的人影在黑暗中层层浮现。她总能梦见自己重回那片血色修罗场,双手染血,满身煞气,依旧是那个毫无温度、只知杀伐的傀儡。
梦醒之后,便是彻骨的寒凉与无尽的自我厌弃。
她的灵体让她修行一日千里,速成绝顶修为,可这逆天修为的根基,是数年无尽的屠戮,是无数无辜性命堆砌而成。
这份荣耀万丈的天赋,于她而言,是最沉重的惩罚。
琴声渐渐低沉,原本清越的蝉鸣琴音,慢慢染上凄冷的颤意,弦丝微震,几欲断裂。白梦雪指尖微微用力,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她压抑至深的情绪,空洞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沉的痛楚与茫然。
月色依旧温柔,竹海依旧清宁,可她心底的风雪,从未停歇。
“雪儿,怎么了?”
一道温润轻柔,宛若月光淌水般的嗓音,自亭外晚风之中缓缓传来。
声音温柔缱绻,带着独有的宠溺与安稳,如同冬日暖阳,如同暗夜星光,瞬间抚平了亭中弥漫的凄冷萧瑟,也轻轻撞碎了白梦雪周身隔绝一切的孤寂壁垒。
白梦雪浑身微僵,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眼底翻涌的阴霾痛楚瞬间被悉数压下。她迅速抬眸,转头望向亭外,空洞的眼眸之中,骤然燃起一簇明亮又安稳的光。
竹林晚风徐徐拂来,卷动一袭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女子缓步踏月而来,青丝如雪,尽数垂落肩头,肤白胜雪,眉目清绝,一身出尘仙气,不染半分烟火,周身萦绕着温和醇厚的大道灵光,温柔又强大。
正是她的师尊,清璃。
清璃缓步走入亭中,月光落在她眉眼之上,温柔缱绻。她垂眸望着身前身形单薄的少女,绝美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世外仙人的疏离淡漠,嘴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眼底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与心疼。
这世间万人皆惧白梦雪昔日凶煞,畏她逆天暴戾的修为,厌她满身洗不尽的血孽。唯有清璃,自始至终,只看得见她心底的脆弱、无助与挣扎,只疼惜她半生沉沦黑暗、满身伤痕的过往。
白梦雪望着眼前的白发师尊,眼底那片死寂荒芜的冰湖,彻底融化开来,翻涌着全然的依赖与安心。
在这世间,山河辽阔,众生万千,唯有师尊,是她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归处,唯一的家人。
她微微躬身,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哽咽,敛去了所有心底的阴霾,恭谨又温顺地轻声应道:
“师尊,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