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月清寒,夜色渐深。
漫天月华褪去了初时的清亮,化作一层薄薄的冷霜,静静覆满整片竹海。青石凉亭的栏柱、石台上凝着浅浅的夜露,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梢,带起细碎簌簌的轻响,像极了经年不散的低语,缠在寂静的夜色里,温柔却磨人。
亭内的寒凉未曾散去半分。
白梦雪依旧端坐于石凳之上,素白的裙裾平铺散开,贴合着微凉的青石,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却透着一股绷至极致的僵硬。她面上神情清冷如冰,眉眼敛尽所有波澜,瞧不出悲喜,辨不出心绪,宛若一尊雕琢极致、不染尘俗的冰雪玉像,静立在溶溶月色之中。
可唯有近身之人方能察觉,这片冰冷沉静之下,藏着何等千疮百孔的脆弱。
那不是天生的淡漠冷情,是历经极致伤痛后,自我筑起的厚厚屏障。是被梦魇啃噬太久,被迫封死所有情绪、困住所有软肋的自我保护。五年心魔入骨,早已化作她神魂深处一道永不结痂的旧伤,轻轻一碰,便是翻天覆地的动荡。
贴身侍女晚晴垂手立在少女身侧,步履轻缓,呼吸放得极柔极轻,连抬眸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莽撞。
她侍奉白梦雪已有三年,是师尊清璃亲自挑来、心性最为温润细致的侍女。旁人听闻白梦雪的名号,只会艳羡她二十岁踏月境八星的绝世修为,敬畏她修真界万年难遇的逆天灵体,畏惧她传闻中杀伐滔天的可怖过往。
可晚晴不怕。
她从不畏惧这位看似冰冷疏离的小主子。
她只是心疼,只是谨慎。
她深知这副清冷冰霜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太过脆弱、太过破碎的心。世人只看得见少女惊才绝艳的天赋、扶摇直上的修为,看得见她高高在上、傲视同辈的璀璨荣光,却无人知晓,这份万众艳羡的天赋,是缠了她半生的诅咒;这份冠绝天下的修为,是万千血债堆砌的枷锁。
晚晴一举一动极尽轻柔,生怕自己半点多余的声响、分毫突兀的动作,便会触碰到少女藏在冰层下的软肋,勾起她深埋心底的血色梦魇。
夜风温柔拂过,撩起白梦雪一头如瀑的乌发,青丝倾泻而下,垂落肩头与脊背,柔软蓬松,衬得她侧脸愈发苍白清丽。
晚晴缓步上前,取过身侧摆放的白玉木梳,指尖力道轻柔至极,一点点梳理着少女微乱的发丝。木梳质地温润,划过青丝的动作舒缓又细致,没有半分拉扯,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的安宁。
亭中寂静无声,唯有梳齿穿过发丝的细碎轻响,落在满庭月色里,温柔得近乎落寞。
白梦雪全程静坐不动,眼帘轻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眸中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空濛淡漠。她不说话,不抗拒,亦无回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灵魂始终游离在这片温柔月色之外,困在无人知晓的血色深渊之中。
梳理完毕,晚晴从锦盒中取出一支素玉流云簪。
簪身通透无瑕,是最纯粹的暖白玉,没有繁复雕花,没有璀璨珠翠,唯有简约流畅的云纹线条,温润素雅,一如白梦雪素来清冷素净的模样,是师尊清璃特意为她挑选的饰物,不染浮华,唯安本心。
晚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抬手,将散落的青丝尽数拢至脑后,轻柔挽起一个简单的垂云髻,动作细致稳妥,随后将玉簪稳稳插入发髻之中,固定得端庄整齐。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收回手,垂首躬身,声音细柔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小心翼翼:“主子,梳理好了。夜深露重,风凉侵骨,该回竹院歇息了。”
白梦雪闻言,良久才缓缓动了动眼帘。
她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身前的侍女,澄澈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疏离,亦没有暖意,只是一片平和的空寂。须臾,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唇瓣未启,没有言语回应。
一个简单至极的颔首,便是她全部的回应。
晚晴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悬着的那块软石轻轻落地。
她太了解自家主子了。
温顺安静,从不迁怒,从不苛责,哪怕心魔暗涌、心绪翻覆,也只会独自隐忍,从不会将半分痛苦宣泄在旁人身上。可越是这般沉默隐忍,越是安静淡漠,便越让人心疼。
晚晴目光微转,下意识看向凉亭角落的阴影处。
那里静静立着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玄黑,没有纹饰,剑身敛尽锋芒,是一柄最寻常不过的修行佩剑,是入门弟子皆可使用的基础长剑,无神兵之威,无灵气加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就是这样一柄毫无特别之处的剑,自五年前师尊救下白梦雪以来,便被闲置在此,落尽月色,积尽夜露,整整五年,从未被少女触碰过半分。
五年时光,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白梦雪天资绝世,灵体逆天,修行速度冠绝整个修真界,弹指间便从孱弱废躯登临踏月境八星,修为浑厚浩瀚,远超同阶所有修士。她通晓万般功法,熟稔各类术法,符箓、阵法、身法无一不精,可唯独兵刃剑术,她弃得彻底,绝得决绝。
世人皆道她天赋卓绝,无需兵刃便可御气行世、凭法制胜,唯有亲近她的人知晓,她不是无需用剑,是不敢碰,不能碰,一碰便是神魂俱裂的梦魇。
剑,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禁忌,是扎在她神魂本源的最深利刃。
五年前,她身为无思无情的杀戮傀儡,手中长剑染尽天下鲜血,刀锋所向,寸草不生,剑影过处,亡魂遍野。那些年的屠戮杀伐,早已与剑光剑影彻底绑定,融进她的骨血,刻进她的神魂。
五年后的她,重拾人心,知晓善恶,懂得悲悯,可只要指尖触碰到分毫兵刃,只要感知到剑气萦绕的微凉气息,尘封的血色记忆便会瞬间冲破禁锢,汹涌翻覆。
无数惨死在剑下的亡魂哀嚎会瞬间灌满耳畔,漫天血色修罗图景会彻底侵占脑海,傀儡时期那麻木嗜血、只知杀伐的冰冷本能,会瞬间吞噬她来之不易的人性与清醒。
梦魇蚀神,煞气侵魂。
每一次触碰兵刃,于她而言,都是一场撕神魂、裂心脉的酷刑。
这份逆天的灵体天赋,让她修行无往不利,一路坦途,是万千修士求而不得的无上恩赐;可这份天赋造就的杀戮过往,这份刻入灵魂的剑影梦魇,又是困住她一生的无解诅咒。
恩赐与诅咒,荣光与罪孽,自始至终,都伴随她左右,从未分离。
晚风忽然微微一厉,亭中宁静骤然碎裂一丝。
无人察觉的虚空之中,几缕极淡、近乎无形的黑色孽气,正悄然萦绕在那柄长剑周身,丝丝缕缕,悠悠荡荡,缓慢朝着静坐的白梦雪周身缠绕而去。
那是心魔滋生的戾气,是过往杀戮残留的罪孽煞气,极淡极微,肉眼难辨,寻常修士分毫无法感知,却逃不过清璃洞悉万物的大道神念。
竹海万里,月色安宁,一道纯白身影凭空瞬现,无风起浪,无声无息落在凉亭之中。
清璃立在月色之下,白发如雪,仙衣胜月,周身温润的大道灵光轻轻流淌,冲淡了亭中悄然滋生的阴郁戾气。她眉眼温柔,眸光沉静,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神情凝滞、心绪微乱的徒弟身上。
她早已将白梦雪的一切心绪波动、神魂异动刻在心底,徒徒五年守候,徒弟分毫的情绪起伏,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看着少女依旧冰封的眉眼、紧绷的身形,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空茫与隐痛,清璃澄澈温柔的眸底,悄然漫上一层浓重的心疼与无奈。
她缓缓抬起白皙修长的指尖,掌心萦绕着温和纯粹、不带半分锋芒的治愈灵力,轻柔缓慢地伸向白梦雪。精纯温润的仙力如同潺潺流水,缓缓包裹住少女紧绷的身躯,顺着她的经脉、神魂温柔渗入。
躁动凝滞的心绪被一点点抚平,悄然翻涌的梦魇戾气被一点点压制,萦绕在周身的阴翳煞气被缓缓涤荡干净。
白梦雪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在这股熟悉、安稳、极致温柔的灵力包裹下,终于微微松弛了几分。紧绷的肩线缓缓柔和,眼底翻涌的暗潮,慢慢归于平静。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师尊,空濛的眼眸里,再度燃起独属于清璃的依赖与安心,那是她破碎灵魂里唯一的光。
清璃收回指尖,目光轻轻落在角落那柄落满月色的长剑上,修长的袖摆轻轻一拂。
无形仙力卷起长剑,无声无息收入虚空储物之中,彻底隔绝在白梦雪的视线之外,隔绝所有能勾起她心魔的契机。
做完这一切,这位素来淡然出尘、心境通透无波的仙尊,终于轻轻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声音很轻,消散在晚风竹影里,载满了五年的无奈,载满了无尽的疼惜。
“果然还是不行。”
她低声轻语,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眼前的少女轻声诉说,嗓音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五年了,雪儿,整整五年了。”
五年朝夕相伴,五年悉心救赎,五年温柔呵护。
她替她破除邪术禁锢,替她梳理崩碎神魂,替她洗净满身煞气,教她明善恶、知冷暖、懂人间烟火,陪她从黑暗地狱一步步走回朗朗人间。
她以为时光可以磨平伤痕,温柔可以消融梦魇,岁月可以治愈罪孽。
可到头来才知,刻在灵魂里的伤,浸在神魂里的罪,哪有那么容易消散。
五年光阴,足以抚平皮肉所有伤痕,足以让草木枯荣数轮,足以让凡尘旧事更迭无数,却不足以消解她心底半分心魔。
这孩子的梦魇,太重,太重了。
是数年傀儡生涯日日杀戮堆积的业障,是亲手葬送万千无辜性命的罪孽,是人性复苏后,时时刻刻自我煎熬的枷锁。
旁人修行,修的是大道长生,修的是心境澄澈;可她的雪儿修行,一路是在与自我厮杀,与过往对抗,与入骨心魔日夜纠缠。
清璃转头,重新望向身侧静默伫立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恼怒,没有半分苛责,唯有浓稠得化不开的宠溺与心疼。
她缓步上前,轻轻抬手,指尖温柔拂过少女鬓边的玉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冰雪。
“为师不逼你。”
清璃的声音温柔得浸透月色,一字一句,轻缓安稳,落在白梦雪的心底,稳稳落地,驱散所有惶恐不安:“不碰便不碰,此生不愿执剑,那便此生弃剑。”
“你无需逼自己释怀,无需逼自己放下,更无需为曾经身不由己的罪孽,惩罚如今温柔向善的自己。”
白梦雪怔怔抬眸,看着眼前满眼温柔包容的师尊,死寂的眼底微微震颤,一层极薄的水汽,悄然氤氲在眼底。
五年了。
世人皆羡她天赋逆天,唯师尊知她半生凄苦;世人皆赞她年少封神,唯师尊疼她满身伤痕;世人皆盼她执剑登顶、威震三界,唯师尊愿她弃刃安然、岁岁无虞。
她唇瓣轻动,声音轻浅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微颤:“师尊……我是不是很没用?”
“同阶修士,皆能执剑护道,御刃除魔。唯独我,空有一身踏月修为,却连一柄寻常长剑都不敢触碰。”
“我永远跨不过过去,永远解不开这心魔,永远……都是那个沾满鲜血的傀儡。”
字字轻软,句句隐忍,藏着五年无人诉说的自卑与煎熬。
清璃闻言,心头微涩,随即轻轻摇头,抬手温柔抚上她微凉的发顶,掌心灵力温润,暖意绵长。
“傻雪儿。”
她眸光温柔坚定,字字郑重:“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过善良。”
“正因你重拾人心、懂得敬畏生灵、愧疚罪孽,才会被心魔所困。若你依旧是那个麻木无情、嗜血无度的傀儡,何来心魔,何来煎熬?”
“你的梦魇,从来不是你的罪孽,是你的新生。”
晚风穿竹,月色温柔,落满师徒二人周身。
白梦雪望着师尊温柔似水的眼眸,积压五年的酸涩与痛苦,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