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收了竹谷的清寒,载着满城温柔烟火,漫向人间十里长街。
自幽静清冷的竹海仙山行来,不过数里路程,天地景致便全然换了模样。方才还是月落青竹、霜露浸衣的世外静谧,此刻已然是灯火连绵、人声温软的俗世繁华。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铺满穹庐。长街两侧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笼层层叠叠绵延至街巷尽头,流光溢彩,暖光流淌,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温润透亮。街边酒肆茶坊林立,摊贩沿街叫卖,糖画的甜香、糕点的醇香、花果的清香交织缠绕,随风漫溢,人间烟火气滚烫又温柔,冲淡了萦绕白梦雪周身数年的凛冽煞气与孤冷孤寂。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身着各色衣袍的修士、嬉笑打闹的凡尘孩童、缓步闲谈的男女老少,眉眼间皆是安稳平和的烟火暖意。喧嚣不燥,繁华不艳,是最鲜活、最治愈,也是白梦雪半生流离里,从未好好拥有过的寻常人间。
脱离了清冷孤寂的凉亭,身旁有师尊相伴,周遭是融融烟火,白梦雪周身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褪去了独坐竹海时的冰封淡漠,不复心魔暗涌时的隐忍痛楚,像个寻得依靠的孩童,身形轻轻贴近身侧的白衣女子。一双纤细白皙的小手,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攥住了清璃宽大素净的雪白道袍下摆。
指尖微微蜷缩,攥得轻柔又稳妥,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乖巧。
少女身姿纤瘦,素白罗裙在灯火下泛着浅浅柔光,原本空洞清冷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眼帘,长睫轻垂,掩住眼底所有细碎心绪,眉眼温顺,举止懂事,全然没有半分踏月境八星顶级天才的傲然疏离,只剩贴合年纪的柔软乖巧。
世人皆知白梦雪天赋逆世、修为惊绝,是修真界百年一遇的旷世奇才,心性清冷孤高,可唯有清璃知晓,她的雪儿,从来都是个缺爱、敏感、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
从前无人护她,她只能化作寒冰利刃,独自抵御世间所有黑暗苦楚;如今有师尊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她便甘愿收起所有锋芒戾气,做一个温顺乖巧、岁岁安然的小徒弟。
清璃垂眸看着腰间轻轻拽着自己衣摆的小手,眼底宠溺温柔的笑意缓缓漾开,漫过清冷绝美的眉眼,让素来出尘疏离的仙者气质,染上了浓浓的人间温情。她刻意放缓步履,迁就着身侧少女的步伐,徐徐漫步在灯火长街之中,任由晚风拂面,烟火绕身。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一缓一静,缓步穿梭在熙攘人群里,白衣仙尊温润出尘,素衣少女温婉安静,身姿相映,在满城灯火的烘托下,温柔得宛如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街巷转角处,忽然飘来一缕清甜醇厚的焦糖香气,甜而不腻,暖而不齁,顺着晚风直直钻入鼻尖,温柔又熟悉。
前方的小摊前挂着一盏暖红灯笼,摊主手持长杆,翻转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金黄透亮的糖衣,晚风一吹,糖衣微微凝固,泛着细碎的灯火光泽,颗颗饱满圆润,看着便清甜诱人。
清璃眸光微顿,目光落在那串串酸甜可口的糖葫芦上,又转头望向身侧安分乖巧的少女,心底软意丛生。
这些年,她尽全力给白梦雪世间最好的功法、最纯净的灵气、最安稳的仙居,却知晓,这孩子缺失的,从来不是大道机缘,而是最朴素、最寻常的人间温柔与童年欢愉。
她微微侧身,停下脚步,温柔开口,嗓音温软如月色淌水:“雪儿在此稍等,为师去去就回。”
不等白梦雪回应,清璃已然缓步走向小摊。不过片刻,她便手持一串晶莹鲜红的糖葫芦折返而来。金黄糖衣裹着赤红山楂,糖丝晶莹细碎,灯火落在上面,折射出点点细碎微光,甜香萦绕鼻尖,温柔缱绻。
“尝尝。”清璃将糖葫芦轻轻递到白梦雪手中,指尖温柔,眉眼含笑,“人间烟火的甜,最是安神。”
白梦雪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接过。微凉的竹签触到指尖,清甜的果香混着焦糖的暖意扑面而来,陌生又熟悉的滋味瞬间包裹了所有感官。
她抬眸望向眼前含笑的师尊,轻轻点头,乖巧应了一声:“嗯,谢谢师尊。”
少女没有大口啃咬,只是微微低头,粉唇轻启,小口小口地抿着酸甜的果肉。糖衣酥脆微甜,山楂酸软多汁,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温柔地漫遍四肢百骸。
可这萦绕舌尖的清甜暖意,却骤然撞开了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早已模糊零碎的旧时光。
模糊的、温暖的、早已快要腐烂的记忆,轰然翻涌而上。
她记不清自己从前的名字,记不清幼时的年岁,记不清故土的模样,在被邪修掳走、洗去神魂记忆的漫长岁月里,所有属于孩童的过往、属于凡人的过往,都被无尽的黑暗与杀戮碾碎、尘封。
她唯独清晰记得一段零碎的温暖——在她六岁之前,在所有悲剧尚未降临之前,她也曾拥有过寻常孩童的温柔童年。
那时也有暖灯长街,也有晚风烟火,也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牵着她小小的身子,在热闹的街巷闲逛。
那人眉眼温柔,怀抱温热,会在街巷小摊前为她买下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会弯腰笑着看她小口吃糖,会轻轻擦拭她嘴角沾着的糖霜,会温柔唤着她的乳名,告诉她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那是她素未谋面的温柔母爱,是她短暂童年里,唯一的光。
可一切温柔,都停在了六岁那年。
她天生身负阴阳轮回体,是世间至奇至煞的特殊先天灵体。此体质极为逆天,可纳阴阳、转轮回,修行速度冠绝天下,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上天赋;可也正因这至强体质,命格太异、气运太盛,极易引天妒、招邪祟、惹祸劫,于凡尘之中,是足以倾覆一切的不祥命格。
六岁那年,潜藏在她体内的阴阳轮回体骤然觉醒。
无上天赋带来的不是机缘荣光,而是灭顶之灾。
邪修窥伺她的绝世体质,千里奔袭屠戮她的故土家园;异变引发的煞气动乱,倾覆了她原本安稳的生活。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烟火尽碎,温柔不再。
温柔护她长大的母亲,彻底消散在那场血色浩劫里,再也不见踪迹。
而她,被邪修强行掳入幽暗地宫,从此斩断所有凡尘过往,沦为无思无情、只知杀伐的血色傀儡,在无边黑暗里,蹉跎了整整九年光阴。
九年傀儡岁月,血染双手,煞气缠身,麻木不仁,不知冷暖,不识甜苦。
她忘了乳名,忘了故土,忘了家人的眉眼,唯独记得自己本姓为白。
直到五年前那个大雪滂沱、血色漫天的寒夜,濒临消亡的她,被踏雪而来的清璃救下。
白衣仙尊渡她神魂,解她禁锢,予她新生,为她抹去半生阴霾,赐她白梦雪之名。
白为本姓,梦为过往虚妄,雪为新生澄澈。
从此,世间再无无名傀儡,唯有仙山弟子白梦雪。
五年仙山静养,五年师尊温存,她渐渐走出黑暗,重拾人心,习得善恶,感知冷暖。
世人皆羡她阴阳轮回体天赋逆天,二十岁登临踏月八星,前路璀璨无量。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让万人觊觎的无上体质,是撕碎她童年、覆灭她家园、葬送她所有温柔过往的根源。
是天赐恩赐,亦是永生诅咒。
舌尖的甜还在蔓延,眼底的酸却骤然汹涌泛滥。
温热的暖意从心口炸开,转瞬化作滔天酸涩,密密麻麻、千丝万缕地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呼吸微滞,心口发疼。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零碎的温柔与惨痛彻底封存,以为早已麻木看淡。可一口清甜糖葫芦,便轻易击穿了她层层伪装的冰冷铠甲,击溃了她所有故作的坚强。
眼底骤然发热,滚烫的水汽不受控制地氤氲开来,迅速模糊了清亮的眼眸。
泪珠积攒在眼眶,轻轻颤动,悬而未落,酸涩与柔软交织在一起,席卷了整个心神。
她早已不会执剑。
剑是她傀儡生涯的本命兵刃,是杀戮的象征,是梦魇的根源,触碰即蚀神,执刃即入魔,此生再也不敢沾染半分。
无数个日夜,她也曾惶恐迷茫。空有一身逆世修为,却弃了所有兵刃武道,是不是终究残缺无用?
可五年沉淀,她早已寻得属于自己的道。
不能执剑,便弃剑修心,另辟坦途。
她精通万般符箓秘法,指尖凝灵便可绘万千符咒,镇邪、除煞、护生、御敌,万般术法随心而动;她熟稔各类奇门法器,通晓灵宝炼制之法,无需兵刃杀伐,仅凭符箓法器,便可抵万敌、护自身、守心安。
剑路杀伐凌厉,她便走符箓温婉、法器守道之路。
不沾血色兵刃,不忆杀戮过往,以术法济世,以灵宝安身,这是她与自己、与过往、与心魔最好的和解。
可此刻,所有的通透释然,都抵不过一口童年的甜。
温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清丽的脸颊,悄然滑落一滴,细碎、滚烫,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心头骤然一慌。
素来清冷隐忍、从不示弱的少女,骤然在烟火长街落泪,难免窘迫难堪。
她不愿让师尊看见自己的脆弱,不愿让温柔待她的师尊,再为自己的过往忧心伤怀。
于是她慌忙抬手,纤细的指尖慌乱地蹭了蹭眼角,又伸手拢了拢耳畔的青丝,故作随意地整理着发髻,佯装是晚风凌乱了发丝,刻意掩饰方才落泪的狼狈与酸涩。
垂着的眼眸轻轻闪躲,耳根微微泛红,温顺的眉眼间染上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涩与局促,故作平静地抿了抿唇,掩盖所有翻涌的心绪。
这细微又笨拙的掩饰,尽数落在清璃眼底。
从少女指尖微颤、眼底酸涩的那一刻起,她便早已洞悉了所有心绪。看着徒弟故作镇定、强装坚强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眼角、隐忍的神态,清璃心底温柔的心疼缓缓漫开。
她没有戳破少女的窘迫,没有追问落泪的缘由,只是低低轻笑一声。
笑声温润轻柔,落在喧闹的长街里,格外安稳治愈,冲淡了白梦雪心底所有的酸涩局促。
清璃抬眸,目光温柔扫过街边林立的法器灵宝铺、古籍符箓阁,眼底柔光潋滟,轻声开口,温柔化解她所有的尴尬:“好了,不掩饰了。为师知晓,甜最勾人,也最勾旧事。”
话音温柔,不含半分苛责,只剩全然的包容与疼惜。
随即她牵起少女微凉的小手,指尖灵力温润,暖意顺着相触的掌心缓缓传递,稳稳安抚着她躁动的心绪。
“既然剑术于你是心魔桎梏,那我们便不修剑、不执刃。”
清璃步履从容,牵着心绪渐稳的白梦雪,朝着长街最繁华的灵宝古籍商铺缓步走去,嗓音温柔笃定,给足了少女万般底气:“今日正好,带你挑选一批上好的护身法器、静心符箓,再买下全套的法器炼制、符箓绘制古籍大全。”
“你天资卓绝,阴阳轮回体最擅术法通灵、灵宝御使。从此弃剑从符,御器修道,以符箓安魂,以法器护身,不走杀伐剑道,便走清和术道。”
“你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灯火长街绵延无尽,暖光温柔覆满师徒二人周身。
白梦雪被师尊温热的手掌牵着,掌心的暖意驱散了心底所有寒凉,眼底的酸涩渐渐褪去,余下满满的安稳与依赖。
她抬眸望向身侧白发温柔的师尊,看着漫天灯火落在她绝美的眉眼间,心底那道横跨六年、缠绕五年的旧伤,悄然被人间甜意与师尊温情,温柔抚平了一角。
原来所谓新生,不是彻底遗忘过往,而是带着残缺的曾经,被人温柔接纳,被岁月温柔治愈,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坦荡温柔的大道。
晚风温柔,烟火滚烫,前路漫漫,从此她不必执剑杀伐,只需伴着师尊岁岁年年,以符为道,以器为刃,心有归处,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