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死寂。
那一道冰冷女声落下之后，五名青云弟子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林、林师兄……”
一名弟子脸色发白，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方才那声音，是苏夜璃？”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五里之外，魔煞冲天。
哪怕隔着层层古木，也能看见黑松林深处有一缕紫黑煞气升腾，如蛇如雾，森冷刺骨。
林玄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
断枝、血迹、残布，看似杂乱，实则每一处都在引人往前。
这是诱饵。
苏夜璃故意留下的诱饵。
重伤、血契反噬、被正道追杀、被魔门追兵逼近。
换成常人，此刻早已慌不择路。
可她仍能在逃命途中布下假痕，诱敌入林。
难怪前世整个青云外山数百弟子围猎，最后却被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想退的，现在可以退。”
林玄忽然开口。
五名弟子一怔。
其中一人下意识道：“陆师兄让我们探路，若是现在退回去，怕是要被执法堂问责。”
林玄淡淡看了他一眼。
“继续往前，可能会死。”
几人顿时沉默。
执法堂问责可怕。
但苏夜璃更可怕。
片刻后，还是有三人咬牙留下。
另外两人脸色变幻，最终拱手道：“林师兄，我们修为低微，去了也是拖累，先回去禀报陆师兄。”
说完，也不等林玄回应，转身便走。
林玄没有阻拦。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入局。
有些人知道怕，反倒能多活几日。
剩下三名弟子面面相觑。
林玄提剑向前，声音很轻。
“跟紧。”
“不要碰地上的血。”
三人心头一凛，连忙跟上。
越往黑松林深处，血腥气越重。
沿途树干上有剑痕，也有被魔气腐蚀出的焦黑掌印。
显然，已经有人和苏夜璃交过手。
但让几名弟子心惊的是，地上的尸体并不多。
只有两具。
一具被斩断喉咙，一击毙命。
另一具胸口凹陷，像是被某种阴寒掌力震碎了心脉。
干净，迅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说明苏夜璃即便重伤，也仍有极强的杀人能力。
“她真的是重伤吗？”
一名弟子声音发颤。
“重伤才更危险。”
林玄跨过地上一截断剑，目光平静。
“困兽临死前，咬人最狠。”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再不敢说话。
又前行数百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围住她！”
“她魔气散乱，已经撑不了多久！”
“谁敢退，执法堂按畏战论处！”
这是陆承的声音。
林玄拨开垂落的松枝，视野豁然开朗。
黑松林中央，有一片天然形成的乱石空地。
数十名青云弟子围成半圈，却无人敢真正上前。
空地尽头，一道黑衣倩影背靠山石而立。
她身形纤细，黑袍染血，长发散落肩头，苍白面容上没有半分血色。
可那双眼睛极冷。
冷得像幽冥深处凝出的冰。
她手中握着一柄狭长黑刃，刀尖斜垂，鲜血顺着刃口一滴滴落在地上。
每一滴血落下，地面便升起一缕淡淡黑烟。
魔门幽冥教圣女。
玄洲第一妖女。
苏夜璃。
哪怕早已在前世见过无数次，林玄此刻再见她，心神仍有刹那恍惚。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
而是因为这张脸，曾贯穿他前世所有败亡因果。
他救过她。
放过她。
也曾试图渡她。
最后却亲眼看着她成为乱世血祭的钥匙，站在血海尽头，冷眼旁观他的死亡。
前世旧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林玄眼底很快恢复清明。
这一世，她不是故人。
是目标。
是因果。
是他活下去的第一条命路。
识海中，系统光幕随之亮起。
【目标：苏夜璃。】
【当前距离：一百二十丈。】
【状态：重伤，失血过多，幽冥血契反噬中。】
【心神状态：戒备，暴戾，濒临失控。】
【弱点提示：血契反噬集中于左肩幽冥印，强行催动魔功将导致经脉逆冲。】
【当前可镇服等级：震慑。】
【建议：先破其杀势，再压其血契。】
林玄眸光微动。
左肩幽冥印。
他视线扫过苏夜璃肩头。
黑袍破损处，隐约可见一枚暗红色血纹，如活物般在她雪白肌肤下蠕动。
每蠕动一次，她眼底的杀意便重一分。
原来如此。
她不是单纯受伤。
是血契在逼她回幽冥教。
若她不回去，血契便会不断反噬，直到她失去理智，变成一具只会杀戮的魔煞傀儡。
“苏夜璃！”
陆承站在人群最前，手持执法令，声音冷厉。
“你已被我青云弟子包围，今日插翅难逃。”
“若束手就擒，本师兄可留你全尸。”
苏夜璃抬眸看他。
那眼神没有怒，也没有惧。
只有讥诮。
“炼气圆满，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陆承脸色微沉。
若是平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直面苏夜璃。
可今日不同。
这妖女明显重伤。
气息时强时弱，连站都站不稳。
更何况，周围有数十名青云弟子，还有执法堂赐下的镇魔符。
只要有人先消耗她一轮，陆承就有把握出手摘下这桩大功。
当然，这个先上去消耗的人，不能是他自己。
陆承目光一扫，很快看见刚刚赶到的林玄。
他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林师弟，你来得正好。”
周围众人也看了过来。
林玄神色平静，缓步走入空地边缘。
陆承沉声道：“这妖女已是强弩之末，但仍有几分凶性。你悟性过人，剑法稳健，便由你持镇魔符上前试探。”
说着，他取出一张淡黄色符箓，递向林玄。
“放心，我等会在后方掠阵。”
这话一出，周围弟子神色各异。
谁都听得出来，陆承这是要林玄当诱饵。
镇魔符确实能克制魔气。
但一张低阶符箓，能不能挡住苏夜璃一刀，谁也不敢保证。
赵阔混在人群里，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开口，却被身旁弟子拉住。
“你疯了？替他说话，你也想被点上去？”
赵阔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出声。
林玄看了一眼陆承手中的镇魔符。
前世，他就是拿着这张符走上前。
那时他觉得同门信任，自己理当承担风险。
结果符是假的。
符中镇魔灵力早被抽去大半，只剩外壳。
他上前之后，苏夜璃一刀斩落，镇魔符瞬间崩碎。
若非他临场破境，早已死在那一刀下。
而陆承随后便以“林玄与妖女交手留情”为由，埋下了日后问罪的第一根毒针。
同样的局，又来了。
林玄伸手，接过镇魔符。
陆承见他如此顺从，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林师弟果然有胆色。”
林玄没有看他，只淡淡道：“陆师兄说会掠阵？”
“自然。”
陆承正色道：“同门之间，岂会弃你不顾？”
林玄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握着镇魔符，一步步走向苏夜璃。
周围青云弟子屏住呼吸。
有人兴奋。
有人紧张。
有人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若林玄能逼出苏夜璃破绽，他们该如何补刀抢功。
苏夜璃也在看林玄。
她眼神冰冷，黑刃微微抬起。
“又一个送死的？”
林玄停在她十丈之外。
这个距离，对筑基后期修士而言，几乎等同近身。
只要苏夜璃愿意，瞬息便可杀至他面前。
林玄却没有拔剑。
他只是看着她肩头的血纹，忽然开口：
“幽冥血契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苏夜璃瞳孔骤缩。
她周身魔气轰然一震。
“你说什么？”
林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左肩幽冥印，每过三十息逆冲一次经脉。你方才强杀两人，至少催动了三次幽冥魔功。”
“现在你的左臂，应该已经快握不住刀了。”
苏夜璃眼底杀意陡然暴涨。
这不是因为林玄说错。
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准。
准到像亲眼看过幽冥教的血契秘卷。
“你是谁？”
她声音冰寒。
林玄淡淡道：“能让你活下去的人。”
苏夜璃笑了。
那笑容极美，也极冷。
“正道弟子，也配说这种话？”
“你们这些人，嘴上斩妖除魔，眼里却全是功劳。”
“我若束手，你们会把我押上诛魔台。”
“我若重伤，你们恨不得割下我的头去换筑基丹。”
她抬起黑刃，刀锋遥指林玄眉心。
“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林玄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一声。
“当然不同。”
“他们想杀你换功劳。”
“我想要的，比他们多。”
苏夜璃眼中寒意更甚。
“找死。”
话音未落，她身影骤然消失。
十丈距离，瞬息跨过。
黑刃撕开空气，带着幽紫魔芒直斩林玄咽喉。
周围弟子甚至来不及惊呼。
太快了！
这就是筑基后期的魔门圣女。
哪怕重伤，也不是寻常炼气修士能抵挡的存在。
陆承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死吧。
林玄一死，苏夜璃必定露出破绽。
而他，只需要在最后出手。
然而下一刻，陆承脸上的笑意僵住。
林玄没有退。
也没有慌。
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刀会从何处落下，身形微微一侧，避开咽喉要害。
黑刃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划开青袍，带出一串血珠。
与此同时，林玄手中的镇魔符猛地贴向苏夜璃左肩。
嗤！
符箓亮起微弱金光。
但只亮了一瞬，便迅速黯淡。
“这符有问题！”
有人惊呼。
苏夜璃眼中杀意一闪，反手一掌拍向林玄心口。
林玄借势后退，掌风擦过胸前，震得他气血翻涌。
但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因为他早知道这符是废的。
他要的，也不是靠这张符镇住苏夜璃。
而是借它确认一件事。
镇魔符触及血契的瞬间，苏夜璃左肩那枚幽冥印明显停滞了一息。
一息就够了。
林玄低声道：“果然在这里。”
苏夜璃心头莫名一寒。
这个青云弟子，太冷静了。
从接符，到上前，到避刀，再到试探血契。
每一步都不像临场反应。
更像早已算好。
她正要再次出手，肩头血契忽然剧烈蠕动。
噗！
苏夜璃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体内魔气一乱，黑刃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陆承眼睛大亮。
“她撑不住了！”
“所有人，随我出手！”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却没有动。
反倒是身后几名急于抢功的弟子率先冲出。
“妖女受死！”
“斩了她，筑基丹就是我们的！”
三名炼气九层弟子从侧面杀向苏夜璃。
剑光交错，灵力激荡。
苏夜璃缓缓抬头。
她看向那三人，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血契反噬逼出的暴戾彻底吞没。
“滚。”
黑刃横扫。
幽紫刀芒如半月炸开。
第一名弟子的长剑当场断裂，喉间血线浮现。
第二人胸口被刀芒洞穿，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山石。
第三人吓得转身欲逃，却被苏夜璃一步追上，反手一刀钉在地上。
三息。
三名炼气九层弟子，全死。
整个黑松林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喊着斩妖除魔的青云弟子，齐齐后退半步。
有人脸色惨白。
有人双腿发软。
有人手中长剑都差点握不住。
这就是苏夜璃。
哪怕重伤，哪怕被血契反噬，哪怕陷入包围。
她仍是幽冥教圣女。
不是他们这些人靠热血和贪婪就能堆死的猎物。
陆承脸色也变了。
他没想到苏夜璃还能爆发出如此杀力。
更没想到，自己安排林玄去探路，林玄没死，反倒是抢功的弟子先死了三个。
苏夜璃斩杀三人后，身上魔气更乱。
她眼神冰冷，却已多了几分失控的疯狂。
血契反噬在加剧。
她强行动用魔功，等于饮鸩止渴。
林玄站在十丈之外，肩头血迹缓缓渗出。
识海中，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目标杀意失控。】
【血契反噬程度：七成。】
【镇服窗口正在缩短。】
【若目标彻底魔化，震慑难度提升三倍。】
【剩余寿元：七十一小时二十一分。】
林玄抬手，按住肩头伤口。
痛感让他的眼神更加清醒。
陆承在后方厉声道：“林玄！她已被你牵制，继续上！”
“只要再耗她一次，我等便可将其斩杀！”
众人看向林玄。
有期待。
有催促。
也有冷漠。
仿佛他本就该继续上前送死。
林玄忽然笑了。
他侧过脸，看向陆承。
“陆师兄不是说，会为我掠阵吗？”
陆承脸色一沉。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斩妖除魔，人人有责！”
林玄点头。
“说得好。”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将那张已经黯淡的镇魔符甩向陆承。
陆承下意识接住。
符箓入手的一瞬间，他脸色微变。
这符里灵力空虚，根本不是完整镇魔符！
周围几名弟子也看清了符箓状态，眼神顿时变了。
林玄平静道：“陆师兄给我的镇魔符，似乎镇不住魔。”
陆承眼角一跳，冷声道：“大战当前，你想扰乱军心？”
林玄没有争辩。
他转身看向苏夜璃。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陆承这笔账，可以稍后算。
眼前最重要的，是苏夜璃。
她的血契反噬已经到了临界点。
继续让这些人刺激她，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
林玄缓缓拔剑。
剑锋出鞘，发出一声清越低鸣。
苏夜璃盯着他，声音沙哑而冷。
“你也想杀我？”
林玄向前迈出一步。
“我说过，我想要的，比他们多。”
苏夜璃握紧黑刃，唇角染血，笑意森然。
“那就拿命来取。”
林玄没有再说话。
他体内炼气巅峰的灵力缓缓运转，前世半步大乘的战斗经验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他看见了苏夜璃的呼吸停顿。
看见了她左肩血契逆冲的节奏。
看见了她刀势中唯一的破绽。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苏夜璃肩头幽冥印再次蠕动的刹那，林玄动了。
他没有冲向苏夜璃的刀。
而是一步踏入她刀势最薄弱的侧角。
手中长剑抬起，剑尖直指她左肩幽冥印。
苏夜璃瞳孔猛缩。
这个位置，是她此刻唯一不能被碰的命门。
林玄眸光冷冽。
“苏夜璃。”
“你的幽冥魔功，我破给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