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山，钟声连响九次。
铛！铛！铛！
每一声都像砸在众弟子心口，震得云海翻涌，群峰肃杀。
青云宗立宗三千年，门规森严。
三声钟，召集弟子。
六声钟，外敌入境。
九声钟，则代表魔修闯入宗门地界，执法堂可先斩后奏。
今日，九声齐鸣。
外山山门前，不到半盏茶工夫，已有数百名内门、外门弟子聚集。
有人神情兴奋，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有人脸色发白，明明脚步往前，眼神却不停往后瞟。
“真是苏夜璃？”
“还能有假？执法堂亲自传令，说那妖女身上有幽冥教血煞气。”
“她可是筑基后期！咱们这些炼气弟子去了，不是送死吗？”
“蠢货，她若真有全盛实力，怎么可能闯进青云宗外山？定是重伤逃命。此时不抢功，等她缓过气来，你连汤都喝不上！”
“听说斩杀魔门圣女，至少三百功勋，若能得秦长老赏识，说不定还能换一枚筑基丹……”
筑基丹三字一出，不少弟子的眼神都热了起来。
对青云宗普通内门弟子而言，筑基就是一道天堑。
跨过去，便可入核心之列。
跨不过去，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外山蹉跎。
而苏夜璃这三个字，既是凶名，也是机缘。
谁若能在她重伤之时补上一剑，便是斩魔大功。
林玄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这一幕。
贪婪，恐惧，侥幸，虚荣。
一张张年轻的脸，在他眼中毫无遮掩。
前世的他，也曾站在这里。
那时他以为这些人是同门，是日后可以并肩斩妖除魔的正道弟子。
如今再看，不过是一群被功勋和恐惧牵着走的凡人。
说他们恶，倒也未必。
只是弱。
弱者最喜欢躲在人群里喊正义，也最喜欢在别人倒下时补刀抢功。
林玄垂眸，识海中的金色光幕仍在跳动。
【剩余寿元：七十一小时四十三分。】
【目标苏夜璃距离宿主：三十一里。】
【目标状态：重伤，血契反噬，魔煞不稳。】
【警告：目标正在向青云外山禁林深处移动。】
【警告：幽冥教追兵气息正在接近。】
林玄眼底微动。
幽冥教追兵也来了。
这与前世一样，却又有些不同。
前世他只知道苏夜璃被正道围杀，后来才从她只言片语中得知，她并非单纯误入青云宗，而是在逃避幽冥教内部追杀。
那时他心软，救下了她。
却没有问清楚她到底在逃什么。
如今想来，所谓幽冥教圣女，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身份。
而是一把被魔门握在手里的刀。
一旦刀不听话，魔门第一个要毁的就是她。
“诸弟子肃静！”
一道冷喝从半空炸开。
众人抬头。
只见十余名执法堂弟子踏剑而来，青纹长袍猎猎作响，腰间悬着黑色执法令，气势凌人。
为首青年身形挺拔，眉目冷傲，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笑意。
陆承。
秦鹤真门下亲传之一。
炼气圆满修为，距离筑基只差半步。
他一落地，众弟子立刻安静下来。
陆承很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抬手一挥，身后一名执法堂弟子展开一卷赤色法令。
“奉执法长老秦鹤真之令。”
“幽冥教圣女苏夜璃擅闯我青云外山，身负魔煞，罪不可赦。”
“今日所有炼气七层以上弟子，随执法堂入山搜捕。”
“发现妖女踪迹者，赏功勋五十。”
“参与围杀者，赏功勋一百。”
“若能亲手斩其首级，赏功勋三百，并赐筑基丹一枚！”
轰！
人群彻底沸腾。
筑基丹！
真有筑基丹！
不少原本畏缩的弟子，眼中恐惧瞬间被贪婪压了下去。
陆承看着众人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声音一沉。
“但有一点，本师兄说在前面。”
“魔女狡诈，擅长蛊惑人心。若有谁临阵退缩，私放妖女，或被魔女迷惑，与其暗通款曲……”
他说到这里，目光似有似无落在林玄身上。
“执法堂，绝不轻饶。”
林玄神色不变。
心中却冷笑一声。
来了。
前世也是这句话。
只不过那时的林玄没有听出其中深意。
如今再看，陆承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围杀苏夜璃。
他在等。
等一个可以把罪名扣到别人头上的机会。
而前世那个被选中的人，就是林玄。
“林师弟。”
陆承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
众人视线随之转来。
林玄抬眸。
陆承笑道：“听闻林师弟近日冲击筑基不顺，气血有亏。今日围杀魔女虽有风险，却也是难得机缘。”
“你天资不俗，若能立功，秦长老未必不会赐你筑基丹。”
“如何？可愿随我同去？”
这话听着像提携。
实则是当众架人。
若林玄拒绝，便是畏战。
若林玄答应，进了外山，陆承有的是办法让他去最危险的位置。
周围弟子神色各异。
有人羡慕。
“陆师兄竟亲自点名林玄，这是看重他啊。”
有人幸灾乐祸。
“看重？苏夜璃那种妖女，谁第一个撞上谁倒霉。”
“林玄虽然悟性不错，可终究只是炼气巅峰，真遇上筑基后期的魔女，怕是连一招都撑不住。”
林玄将这些声音尽收耳中，脸上却仍是平静。
他向陆承拱手，语气温和。
“陆师兄相邀，林玄自然不敢推辞。”
“斩妖除魔，正是我青云弟子本分。”
陆承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好。”
他走近两步，拍了拍林玄肩膀，压低声音道：“林师弟放心，若真遇上妖女，师兄会照看你的。”
这句话落在旁人耳中，是同门关照。
落在林玄耳中，却只觉讽刺。
前世刑台上，陆承也是这般语气。
“林师兄放心，你若真未勾结妖女，问心镜自会还你清白。”
然后，他便当着满宗人的面，捏造证词，字字诛心。
林玄抬眼看他。
少年眉眼清润，甚至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
“那便多谢陆师兄了。”
陆承被他看得莫名心头一跳。
那一瞬间，他竟觉得林玄的眼神有些陌生。
不像一个尚未筑基的内门弟子。
倒像是一口深井。
平静无波，却看不见底。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刹那。
陆承很快压下心中异样。
一个炼气巅峰而已。
就算有些天赋，也不过是可以随手拿捏的棋子。
今日围山，他真正要做的事，可不只是斩杀苏夜璃。
秦长老有令。
苏夜璃可以死。
但她身上的幽冥血契残印，必须拿到。
至于其他弟子……
死几个，正好能把罪名推给魔女。
陆承转身，举起执法令。
“出发！”
数百弟子分成数队，浩浩荡荡向外山西北方向涌去。
青云宗外山广阔，山脉绵延数百里。
越往西北，灵雾越淡，古木越密。
这里靠近宗门结界边缘，平日少有弟子踏足，山间多妖兽，也常有魔修窥探。
林玄跟在陆承队伍后方，不快不慢。
他看似随众而行，实际每一步都在观察地势。
前方三里，有一处断崖。
断崖下连着阴风谷，谷内常年煞气不散，正适合苏夜璃隐藏气息。
再往西，有一片黑松林。
前世苏夜璃第一次暴露行踪，就是在那里。
当时陆承带人贸然冲入，结果被苏夜璃一刀斩杀三人，若非林玄出手，那一队人至少死一半。
而这一次……
林玄眼底泛起一抹冷意。
他不会再替这些人挡刀。
有些刀，还是落在该落的人身上，才算痛快。
“林师兄。”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低声。
林玄侧目，看见一名身形微胖的内门弟子凑了过来。
此人名叫赵阔，与原身关系尚可，胆子不大，胜在心眼不坏。
前世林玄被问罪时，赵阔没有落井下石。
当然，也没有站出来。
普通人而已。
林玄并不怪他。
赵阔压低声音道：“你真要跟陆承一队啊？我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林玄淡淡道：“何以见得？”
赵阔看了眼前方陆承背影，小声道：“他那种人，平日里眼高于顶，什么时候关照过咱们普通内门弟子？今日突然点你名，八成是想让你探路。”
林玄看了他一眼。
“怕了？”
赵阔干笑：“怕啊，怎么不怕？那可是苏夜璃。功勋虽好，也得有命拿。”
林玄道：“怕，就离我远些。”
赵阔一愣。
林玄语气平静：“今日会死人。”
赵阔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本想再说什么，可看见林玄那双眼睛，不知为何，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不是吓唬。
是笃定。
赵阔咽了口唾沫，脚步悄悄慢了半拍。
前方，陆承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林玄一眼。
林玄仍旧神色如常。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山风忽然从林间吹来。
风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不少弟子都没察觉。
但林玄识海中的光幕，骤然亮起。
【检测到魔煞残痕。】
【目标曾在此地停留。】
【残留时间：一刻钟内。】
【目标距离宿主：二十一里。】
林玄目光扫过林间。
一截断裂树枝上，沾着一滴几乎干涸的血。
血色暗红，边缘却缠着一缕紫黑魔气。
苏夜璃的血。
林玄刚要收回视线，前方一名执法堂弟子也发现了异样。
“陆师兄！这里有血迹！”
众人立刻围上去。
陆承屈指一弹，一缕灵力落在血迹上。
嗤！
血迹瞬间燃起幽紫火光。
一股阴冷煞气扩散开来，逼得几名修为低的弟子连连后退。
陆承眼睛一亮。
“是幽冥魔血。”
“她果然伤得不轻。”
众弟子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重伤的苏夜璃。
这几个字比任何鼓舞都有效。
“追！”
“她跑不了多远！”
“斩魔功就在眼前！”
队伍速度陡然加快。
林玄却没有动。
他看着那滴燃尽的魔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
前世发现苏夜璃血迹的位置，不是这里。
而是在三里外的黑松林。
现在却提前了。
是因为他重生后改变了什么？
还是说，苏夜璃这一次伤得比前世更重？
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警告：目标血契反噬程度提升。】
【目标理智正在下降。】
【若目标彻底魔煞失控，震慑难度将大幅提升。】
林玄眸光微沉。
这不是好消息。
他要的是镇服，不是一具失控的魔煞躯壳。
苏夜璃若彻底失控，要么被执法堂围杀，要么被幽冥教追兵带走。
无论哪一种，他都拿不到寿元。
时间，比他想象中更紧。
“林师弟。”
陆承声音忽然响起。
林玄抬头。
陆承站在前方，指向左侧密林。
“此地魔气分成两路，妖女狡诈，极可能故布疑阵。”
“你带五名弟子走左路探查。”
“若发现踪迹，立刻传讯，不可擅自行动。”
左路。
林玄望向那片密林。
林木幽深，阴气极重。
前世，那里确实不是苏夜璃逃走的方向。
但却藏着一只被血煞引来的二阶妖兽。
陆承让他去那里，不是为了探查。
是为了让他踩雷。
周围弟子看向林玄的眼神顿时变了。
谁都知道，分路探查最危险。
尤其是这种魔气残留之地，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妖女。
赵阔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
林玄却笑了。
笑意很浅，看上去依旧温和。
“陆师兄放心。”
“我会查清楚。”
陆承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那就辛苦林师弟了。”
林玄转身，随手点了五名弟子。
五人脸色都不太好，却不敢违抗执法堂命令，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赵阔原本以为林玄会点自己，正暗暗紧张，却发现林玄从头到尾没看他。
他心中一松，又莫名有些复杂。
林玄提剑入林。
身后脚步声稀疏，五名弟子明显不敢靠得太近。
越往里走，林中越静。
鸟鸣消失。
风声也仿佛被什么吞了。
地面有几道杂乱痕迹，像是有人仓促经过。
其中一名弟子低声道：“林师兄，这地方不太对劲啊。”
另一人咽了口唾沫：“要不咱们先传讯给陆师兄？”
林玄没有回答。
他停在一块青黑色山石前，俯身拾起一片黑色布料。
布料边缘带着淡淡幽香和血腥气。
苏夜璃的衣袍碎片。
但这不是她被追杀时无意留下的。
是她故意留下的。
林玄眼底终于浮现一丝兴趣。
重伤到这种地步，还能反手布置诱饵。
不愧是幽冥教圣女。
前世的他，只看见她狼狈可怜。
如今才发现，她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哪怕濒死，也要咬下追兵一块肉。
就在此时。
林中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啊！”
紧接着，是剑器断裂声，树木炸碎声，还有一道冰冷女子声音，伴着魔气遥遥传来。
“青云宗弟子……”
“也配杀我？”
五名弟子瞬间脸色惨白。
林玄缓缓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识海中，系统光幕疯狂闪烁。
【目标苏夜璃已现身。】
【距离宿主：五里。】
【目标状态：重伤，杀意失控。】
【当前镇服机会：开启。】
林玄握紧剑柄，唇角微微扬起。
终于见面了。
苏夜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