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弗思·安西迦那披着老旧的深紫色长袍，花白的胡子和头发混在一起垂在胸前。半月形的眼镜架在鹰钩鼻上，镜片后的视线里有一种像是早就知道奇斯会来一样的感觉。
“哦，原来是你啊，领主大人。”
话语末尾的称谓使奇斯原本对于不请自来的歉意瞬间僵在嘴里。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教授，我已经不再是领主了。”
“也对。现在应该叫你萨克先生。”
说完，老校长的视线便越过奇斯，落到跟在奇斯身后从二楼下来的少女身上——
“银白长发和血一样的红眸，想必便是大名鼎鼎的天从国西部大都奴隶主，艾奇拉·贝其隆了。不知您这样的人物大上午地到我办公室来有何贵干呢？总不至于是为赶早吃糖吧。”
这话听得奇斯直接惊掉下巴。
敢情他先前对艾奇拉「不要表露身份」的嘱托完全就是小丑行为。人家看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却还在外面煞有介事地说了半天劝了半天。
艾奇拉从楼梯最后一级跳下来，对上阿弗思温和的视线：“我是跟男朋友过来的呀——话说校长老头，你的羊奶糖真不错，剩下的待会我能都带走吗？”
“艾奇拉！不要这么对校长说话，太没礼貌了！”
“不必在意。”
阿弗思对少年摆摆手，一抹笑意从胡须中轻快地钻出。
“贝其隆主说得一点没错，我这年纪的人可不就是老头吗，哈哈哈——”
他笑得十分爽朗。
“既然贝其隆主这么喜欢这些糖果，那就都带走吧。”
艾奇拉的眼睛瞬间亮起——
“谢谢啦！”
道谢的话音未落，奇斯就看到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忽然又浮现出一丝探究的光。
糟了，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老头，你怎么会有那个强尼·林德的奖杯呢？他在你们人灵国的法律里应该是无可饶恕的罪犯吧。”
果然……
奇斯的理智顿时随着跌落到谷底的心情一起毁灭了。他是多么想把艾奇拉的脑子挖开看看里面到底长着什么东西。
就算觉得疑惑又或者是单纯好奇，也不应该当着收藏者的面提问吧，更何况是那么敏感的问题！
哪怕是随心所欲的猩红魔女也要有这样的常识才行啊！现在的局面肯定难以收场——
“那个啊，是因为我很欣赏强尼的所作所为，所以就留下来了。”
……
可阿弗思居然面不改色，回答得也十分自然，完全不拐弯也不带任何修饰。仿佛一点也不觉得是什么敏感到不应该提及的话题。
奇斯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听不太懂这两个人的对话了。不，不只是听不懂——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都是多余的。
明明是他找阿弗思有事，结果现在倒像是艾奇拉和阿弗思在聊天，而他只是一个负责在旁边瞪眼睛的观众。不仅陪跑，还一直在试图解围——
虽然好像没有人需要他的解围。
而现在突然就安静下来的气氛，也是进一步令他不知所措。
艾奇拉和阿弗思对视起来。一个银发红眸，脸上带着微妙的笑意；一个白发苍苍，目光深邃而平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奇斯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进行某种他完全摸不到门槛的交流。是属于强者间的默契，还是在评估对方的实力，又或者是其他意思的对峙。
就在奇斯准备开始研究地板上的砖缝有多宽的时候，阿弗思终于开口——
“奇斯。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事的吧。”
奇斯连忙点头，差点把脖子甩断。终于轮到他了吗。
“来吧，我们到那边说。”
偏室在办公室的右侧，与主室相连的媒介是一道小型的拱门。里面随意地摆着一张圆形的茶桌和几把椅子。阿弗思示意奇斯和艾奇拉坐下，然后从壁柜里取出一套精致的茶壶和杯具。
热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清幽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不是奇斯上次喝的那种茶，这杯的香气更加内敛，带着一股类似兰花的幽香，混着淡淡的蜜甜。
“尝尝。”老校长将杯子推到两人面前。
奇斯端起杯子抿入一口。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十分温润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又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那些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紧绷的神经总算慢慢松弛下来。
“好茶。”
艾奇拉也喝了一口，给出简洁的评价。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从她这个见多识广的奴隶主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不外传的秘方茶，可以安神静心。”
阿弗思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吹着吹着，突然眉毛微微一挑，问向对面的少年：“奇斯，你现在可是帝国的名人啊。这种时候冒着风险来找我，肯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是……”
略显犹豫的回答，代表少年心中明显是藏着问题的。只是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好提出。
可很快，他还是大着胆子问：
“既然您已经知道我现在是通缉犯了，为什么不赶我走呢？”
他确实很好奇。
被帝国通缉的罪犯出现在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校长的办公室里，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立刻报告治安队或者直接把他轰出去才对。
“罪名这种东西在统治者眼里和在普通人眼里，可是两回事。”
对于这句话，奇斯显然没太听懂。
“普通人看到的是通缉犯三个字，统治者看到的是威胁。而我既不是普通人，也不是统治者——我只是一个老头子。我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做出那些事。或许是有什么苦衷？”
这下听懂了，却是鼻头一阵发酸。
从成人礼到现在，他经历过无数次背叛和欺骗——被拉弥欺骗、被父亲算计、被圣主围剿、被人灵帝通缉。虽然伯恩那边的真相让他对父亲的误会有所消解，但那不是信任而是事实揭露。
真正无条件相信他的人除了——艾奇拉——
阿弗思是第一个。
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任由茶水的热气冲刷双眼。绝不想让这两人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整理好心情后他才抬起头，回到正题。
“我这次来找您，也不能说是有多重要的事，而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以我现在通缉犯的身份，还能不能去找那位帝国魔官长？”
奇斯斟酌着措辞，试图以更简洁直白的方式表明来意。
“我就是想问，她不会在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后，直接把我杀了吧？”
阿弗思突然笑起来。
轻松的笑容里分明写着一句话——
“我还以为多大事呢。放心吧，以米拉提维的性格，她是不会在意人间发生的这些的。你该找她还是继续找。但那句话也不会变——她会不会答应帮你是说不准的，但这和你做了什么没关联。”
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奇斯不再有任何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