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白炽光。
久立于这样的光芒下,大脑便会感到些许的晕眩。
少年看着娄匡中的头颅,在内心道出无尽的歉意。
头颅的面貌分明是位美少女。睁得圆圆的眼睛恰好对上少年的视线。
她在传达某种讯息——希望自己在赴死的过程里没有做出使少年不满的事。否则,她的家人也要与她共赴黄泉。
荒诞的法则,亦是被这个世界的人们荒诞地认可——
即便生命被莫名其妙的剥夺,也没有让少女的眼神充满不甘的怨气,而只是在恳求少年的心满意足。
随着脖颈断面涌出的鲜血不断落到匡中惨白的脸上,四周欢呼渐起。
荒唐……
荒唐至极。
心跳在填满胸腔的愤恨呐喊下变得更加激烈。
这不是少年想看到的结果。
可双手不住颤抖的现实,证明他已经变成刽子手。
回响在脑海上方的谴责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道德约束愈发使他痛苦不堪。
可这样的事,还得继续。
“——那么,对第二位女奴的恩赐,二公子想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说话的男人便是这场仪式的主持人。
又是一座大山压到少年的心脏上。
压抑的感觉愈发加深,呼吸都也变得愈发困难。
「二公子」无疑是在称呼少年。
视线里又走来一名少女,便是主持人口中的「女奴」。
海蓝色的长发披至胸口,与垂直照射下来的璀璨白光遥相辉映。
颜色与发色相同的抹胸裙,勾勒出少女姣好的上峰曲线。
少女的长相端庄明媚,能活下去的话说不定会是很好的妻子。
丈夫在外拼搏,而她贤惠持家。
或者她也会和丈夫一同挣钱。夫妻俩合伙开个小店,做点小本买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无论如何,都会是一段平淡而美满的人生。
她走近了。
脚步停住。
与做好赴死觉悟的冷静表情不同,少年耳畔忽然出现轻微颤抖的呼吸声。
微微抬头,被少年右手所扶住的东西,是一个桶状的巨大玻璃瓶。
玻璃瓶分为两层。
下层以透明材料铸成,用以展示内部景象。
上层则是密闭的黑色。
下定决心似的捏拳过后,穿着高跟鞋的右脚刚刚踩到瓶前,少女脚踝忽然一软,身体倾倒在地面。
接近三米高度的庞然大物,加上已知进去就会被强酸溶解的结果,恐怕没有人会不发抖吧。
少年明白这种事发生的原因。
可他是否明白,对事态发展毫无意义。
少女响亮地哭了。面朝那对威严高贵的夫妻所在的方位,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嘴里一直说着道歉的内容。
“喔~~~这可真是,发生不得了的事了啊。”
与刚刚相同的洪亮声音响起。
主持人展现出在应对突发事件时良好的职业素养。
另一方面,语气里确实有着不悦。
这里是一间礼堂。
台下来宾们没有职业素养的限制,因此叫骂声开始此起彼伏,但主持人的职业素养还在继续——
濒临纷乱的场面很快被控制住。
“啊哈——没想到居然会有女奴在恩赐将临的时刻这般失态,难道是因为太过激动吗?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不太鼓励这种情绪的涌现喔,请尽快控制一下自己吧,相信你远方的父母若是知道你这种表现,也不会感到欣慰吧?”
被认知中不可触怒的高贵存在们骂到更加害怕,因而道歉速度变得更快的少女听到父母二字的出现,心中有根弦仿佛被扯住绷紧。
哭声戛然止住。
一些本该牢记的概念,似乎在刚刚的意外中抛诸脑后,此刻经由提醒便又回来了。
少年看得清楚,她的脸上确是万念俱灰的表情。
纳尽世间一切绝望的双眼,光是看着就让人倍感窒息。
即使非她所愿,新的杀孽也是由她所铸。
可是,哪怕到这种地步,知晓一切不可挽回,她仍然没有半点想要抗争的念头。
少女重新起身,仍然站不稳。
可如果只是将这具身体送进瓶中,问题也不大。
玻璃将部分声音隔绝。
直至她瘫坐在里面,少年突然在心中大笑,却是只有痛苦的嚎叫在心湖上空徘徊。
“好的!这位女奴终于做好准备啦!相信刚刚的插曲也只是她带给我们的即兴表演而已~虽然并不怎么精彩呢,哈哈哈哈~”
主持人又在输出。
“二公子,就请您尽快开始施予她恩赐吧。”
既然是即兴表演,那便忽视掉啊。
少年的下唇被自己咬住,疼痛开始弥漫,却又很快消失。
他在用这种方法提醒自己的理智不能被怒海所吞噬,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是早就做好的觉悟,即使亲历后的感受是远超想象的痛苦。
……
手指距离启动机关的按钮只差分毫。
……
瓶中绝望的惨笑,在少年犹豫的瞬间复苏。
渺小到让人觉得可怜的希望于少女眼中重燃。
——恳请您,免去我父母的责罚。少女的眼睛这样说道。
连带责任,这颗星球的律法中也有。
即使现在恩赐顺利完成,少女刚刚的失态却不能视若无睹。
少年所在的家族,会在成人礼结束后杀死她的父母——以冒犯这场成人礼的罪责实施处决。
差点抑制不住愤怒的原因就是这样。
可少年无法改变规则,只能轻轻点头,以示回应。
谢谢你,谢谢你。少女含泪而笑,笑容却如针般扎得少年心脏生疼。
啪嗒一声,上层的黑暗中,大量强酸倾泻而下。
惨叫很快被强酸淹没,会场激动的呼喝则久鸣不息。
施有魔法的瓶中,少女鲜活的躯体正在被强酸尽数溶解,全面腐蚀。
液体流过之处皮开肉绽。
连带着昂贵的抹胸裙一同化成残花败柳。
少女的生命永远终结在这个秋季。
“奇斯!奇斯!奇斯!”
残骸尚且冒着丝丝白气,森白的空洞仰向天际,却只看到掩埋于绝望下的华丽灯光。
仪式主角的名字被响亮而热烈的声浪所不停地呼喊,好似在迎接一位英雄的诞生。
干脆放弃理想,彻底沉沦好了——作为这颗星球的统治阶级里的上位者,人灵公爵的孩子,只要他想,很多前世不敢想象的事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最直接的变化就是再也不用看着屏幕里的二次元老婆幻想这啊那的,因为他可以在这里随意抓来美少女玩弄。
“好的各位——现在登场的是第三只女奴!仪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不知道二公子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我看这次奇斯会选油煎。」
「不不,还是做成人彘更有意思。做好后还能拿回家玩呢。」
「又不是你们选,这么起劲干嘛?」
「老实说还真想替他选啊。奇斯·萨克作为与我们同族的人灵,一直以来都太怯懦了,首选是断头的成人礼恩赐我就从没见过。」
「是啊,搞得我一点兴奋不起来,但还好强酸勉强有点看头。」
「接下来还剩什么来着?」
「油煎、火烤、烹煮、人彘、剥皮……可以,这就会好看起来了。」
如同讨论晚餐吃什么,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连续冲击着奇斯的大脑。
「沉沦」的念头在这样兴致勃勃的议论中消散——人灵就是这样的种族,是将人类视为猪狗可任意屠宰的恶魔统治者。
而为达成心中彻底颠覆这种法则的宏愿,奇斯已经忍耐愤怒,伪装成因为魔法天赋极低而学不会魔法,且性格怯懦的废物整整十二年。
现在放弃的话,岂不亏得连裤子都没了。
奇斯的神态突然一变。
所有人都处在强酸处刑带来的兴奋当中,这便是最佳时机——或者说不完全是?但他没办法继续忍了。
“烈焰风暴!”
人潮声浪之中,忽然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呐喊。
——魔法咏唱,而且是位处第六位阶的高阶火元素魔法。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奇斯。
可即便反应迅速,也只是堪堪躲过从角落射来的火束。
空翻落地后,宴会厅竟已到处火焰纵横。
“该死的人灵们!接受神圣火焰的制裁吧!”
数道身影在空中舞动,如计划好般分别落到不同位置。
发出怒吼的是一名老头。他是这次成人礼奴隶献礼团的团长,也是这片领地上奴隶会的会长迪拉·摩尔。
迪拉手持魔杖不住挥舞,每挥一段,杖尖都会燃起好看的光焰打向宾客群体。苍老的脸上昂扬着怒火,竟比现场燃烧的烈火更为旺盛。
猛烈的攻势此刻才刚刚开始。
一时间,施放魔法的咏唱连成一片绵延不绝,好端端的礼堂宴会厅,一下就变得像是马戏团的舞台那样五光十色。
基于对恩赐仪式的沉浸与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搞破坏的缘故,宾客们被打得是猝不及防,四散逃窜。
纷乱的局面中,却是有道视线早已遁入暗处,一直跟随着这座庄园的两位主人移动——
他们也在找他。
“奇斯!你在哪儿啊?”
就算身处乱局,美艳的妇人也未曾丢失身为这座庄园的女主人必备的优雅。除去不可抗力的急切呼喊,身着厚重晚礼服的她行动起来却是莲步生花,不断穿梭于人群的紫色身影宛若游龙。
四周是漫天飞舞的魔法。
桌椅板凳,甚至水晶吊灯都被魔法击落而四分五裂的乱象,似乎一点没有影响到这位女主人。
另一边,女主人的丈夫——
掌握绝对权力的庄园主人——伯恩·萨克公爵正与她做着相同的事。
他们都在寻找奇斯。
但方向不同。
这时,那名老头突然跑到公爵夫人面前。
近身偷袭中使用魔法效率低下。
于是他掏出一把匕首,照着美妇人的胸口刺去。
下一秒,闪着寒光的尖峰如同被无形的盾牌挡住,在距离妇人胸口三寸的位置被迫停止前进。
接下来仍是不可思议的发展,致使暗中的视线惊讶地瞪大双眼——公爵夫人从老头身边走过,就像压根没看见他似的,继续寻找儿子。
老头就那么僵在原地没再动弹。
大约两秒后,他的身体渐渐碎开,落地成渣。
伯恩公爵那边更可怕——
围攻他的两人都在同一秒内如同发疯般叫起来,随即将匕首割向自己的喉咙。
而似乎从这一刻开始,宾客们正式吹响反击的号角。
措手不及的慌乱总会褪去。
没过多久,袭击者群体终是全军覆没。
包括原本站在舞台上按顺序排队接受恩赐的剩余五名人类少女,也在这场风波中殒命。
没有人注意她们是怎样死的,唯一使宾客们愤怒的因素在于她们的死亡脱离了仪式的正常流程,脱离了上位者的控制。
至此,人灵公爵伯恩·萨克二公子奇斯·萨克的成人礼——
被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