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这位女奴，我家侯爵大人看上你了，为此感到无上的荣幸吧。不过想要真正成为侯爵府邸的人，还得现场验证一下——把衣服脱了。”
“是。”
脸颊略带脏污的少女顺从地放下手中的扫帚，开始宽衣解带。
她似乎对这样的事并不见怪，也没有丝毫害羞。尽管身处大街，四面八方都是行人，随时会受到他们的注目礼也毫不在意。
命令她的侍从眼睛渐渐睁大，从中倒映出少女白皙有致的胴体。
“该有肉的地方有肉。不过是只奴隶，身体倒是长得不错嘛。”
“谢谢大人夸奖。”
“过去吧。”
侍从朝旁边让开半个身位。停在他身后的是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窗帘是掀开的，当中显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脑袋，正对少女露出邪恶的笑。
少女不敢有半刻犹豫，立刻穿好衣服小跑到马车边上跪伏。
“小女菲雅，感恩侯爵大人厚爱。从今往后，菲雅愿侍奉侯爵大人左右，无论做任何事都绝不反抗，绝对服从。”
“上来吧，先展示一下你的口技，要是本侯爵不满意，可是会退货的。”
“遵命。小女一定竭尽所能。”
少女上车后，马车重新向前行进。
窗帘被放下，视野被剥夺。
只剩下哼唧哼唧的声音，连绵不绝地从中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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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斯·萨克站在一家珠宝店的门口，看着对街的一名女孩搬货。
女孩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裙，袖口磨出来一些毛边。浅绿色的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纤瘦的手臂一看就没什么力气，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每次抱起货物时都会微微发抖，每次到最后也还是有惊无险地码到门口的木架上了。
擦汗的间隙里，女孩的视线不经意与奇斯对上。
奇斯本想递去一记微笑，却是在这样做以前女孩就匆忙把眼睛挪开了——不只是匆忙，还有一丝惶恐，似乎多看一眼就会给自己招来灾难。
“快点儿啊妮娜！在外面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铺子里传来老板的吆喝。
女孩应了一声，跑的快了些。
这不是奇斯第一次在街上看奴隶干活。
这个世界的每一条街上都有奴隶在干活——搬货、清扫、吆喝、伺候主子。他们是这座城市的筋骨，是齿轮，是燃料，也是连工具都算不上的东西——
工具至少还会受到爱惜。
真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啊。小贩吆喝着叫卖，主妇们在菜摊前讨价还价，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过。
似乎是一个王都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下午，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运转着——
直到那辆马车停下来。
镶金边的车厢，车身上刻着两条黑蛇缠绕的族徽，这是特莫尔郡伊拉德家族的标志。
两排侍从跟在车后，个个趾高气扬。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有些红晕的圆脸——特莫尔郡的侯爵，赛特·伊拉德。昨天王相寿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搂着两个女奴上下其手哈哈大笑的胖子。
他并未下车，而是朝那个搬货的女孩伸出食指——
“把她也带上来吧，一个人的话还是不太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甚至不像命令，而只是陈述。
两名侍从立刻上前。
“恭喜你被我家侯爵大人看上了，感到无上的荣幸吧。不过想要真正成为侯爵府邸的人，还需现场验证是否够格——把衣服脱了。”
如出一辙的话语，似乎已经成为专门的话术。
女孩才刚放完又一箱的货物，根本没反应过来。
侍从正准备开口，马车内的侯爵却没有耐心了——
“直接带上来，快点——再慢老子就软了。”
女孩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大、大人——你们要带我去哪？”
没有人回答她。
店铺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原本正要骂人的表情在目睹马车上的族徽后瞬间消失，脑袋以比探出来更快十倍的速度又缩回去了。
“大人，求求您，我还要干活——我爷爷还等我——”
女孩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她当然有在挣扎，但如何挣得过五大三粗的两个男人。
“等等——等等！”
一个苍老的喊声在铺子后面响起。
老人佝偻着背，从后门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穿着和女孩一样破旧的衣服，布满老年斑的手抓住侍从的袖子。
“大人！大人您行行好！她是我孙女，家里就靠她一个人干活了！没有她，我和她奶奶都会饿死的啊！”
老人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求求您了大人，求求您了……”
“爷爷，别——”女孩想去扶老人，但手腕还被攥着所以做不到，反而是意图显露后自己被侍从大力往后一拽，差点摔倒。
“放肆！侯爵大人看上的奴隶也是你这种蝼蚁能求情的？”
侍从一脚踹在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顿时如同一只破布袋般翻倒在地，却是又立刻忍痛爬起来，继续磕头继续恳求。
“求求您，求求您——”
第二脚踢在肋骨上。
老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
“爷爷！”
女孩尖叫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终于从侍从手里挣脱，扑到老人身边。
“侯爵大人！我愿意跟您走，请您不要伤害我爷爷！”她张开双臂护住老人，目光越过正在往这边靠近的侍从们，对着那辆马车里的男人哭喊。
可她没有武器，没有魔法，甚至没有一副强壮的身体——她有的只是年轻的皮肤以及一张还算好看的脸蛋。因此当这辆马车在这里停下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侍从们伸手去抓女孩。这次女孩没有乖乖顺从，而是反抗起来——她踢打着，推搡着，用指甲去划他们的手，用头去撞他们的腰。她咬住一只准备抓她耳朵的手，撕下一块皮肉。那只手的主人吃痛，下意识甩出一巴掌，带着极强的力道扇在她脸上。
她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
后脑勺撞在石阶的棱角上。
脆脆的响声，像是一根枯枝被踩断了。
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很快变软。血从她的头发下面渗出，在灰色的石板上慢慢晕成一朵红色的花。
老人爬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妮娜……妮娜……”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女孩的眼睛已经不会眨了。
“你们……你们杀了她……你们杀了我的孙女……”
老人费力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珠里布满愤怒的血丝。
“我跟你们拼了——”
……
老人也死了。就倒在女孩的身前。
爷孙俩的血混在一起，把这条巷子彻底染红。
“非常抱歉，赛特大人！”
其中一名侍从立即跑到马车的窗户旁边九十度鞠躬，大声请罪。
“罢了。真是两个晦气的东西，把本侯爵的兴致都给搅没了——”
赛特不耐烦地朝车外吐出一口唾沫。
“菲雅，还不给我吞得深一点！”
还未完全落下的车帘内，响起一声少女的惨叫。
马车再次启动。
侍从们跟在后面，仍是那副趾高气扬的姿态，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街上的人们也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名卖水果的摊贩——
女孩死前他在跟人说笑，女孩死后他依然在跟人说笑。
谁都看见女孩和老人的死了，可谁都又像没有看见。
阳光还是那么明媚。
奇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迈出那一步的，只知道右脚已经离开地面，身体朝着马车的方向前倾。
他要过去——
过去做什么？骂那个侯爵？打那些狗腿子？还是替女孩和她爷爷收尸？
他也不知道。
“站住。”
父亲从身后叫住他，似乎是买完给妻子的礼物了。
“这里是王都，不是萨克郡——不要给家族丢脸。”
“可是父亲大人，他们——”
“够了。”
伯恩·萨克稍稍将音调抬高，语气愈发不容置疑。
“奇斯，你的名号已经足够响亮了。”
“父亲大人……”
“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这样说着的男人已经踏上属于萨克家族的马车。奇斯虽然还有想说的话，但最终只是唇瓣微动，没有真的讲出来。
他回头看向巷子。
王都的治安队终于来了。他们的动作十分麻利，很快把老人和女孩抬上草席——
女孩的眼睛还睁着，面朝天空。
她的脸上凝固着生前最后的表情——三分的不敢相信，三分的愤怒，三分的恐慌，还有最后一分的奇异的平静。
她终于不用再搬货，终于不用再担心爷爷吃不上饭，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不知道，她的爷爷也死了。
马车渐行渐远，奇斯再看不见那对爷孙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藏于阴影处的右手缓缓捏紧——
会有一天的，他一定会推翻这种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