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浓稠的黑暗。
窗户被铁板从外面封死后，能让月光照进来的唯一通道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仅剩的光源来自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于照明这个功能来说不仅毫无用处，反倒会将气氛衬托得愈发诡异。
至于结界上散发出来的光，除去一开始亮那一下后就没了。
“奇斯·萨克！”
“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好几天了！”
尖利的叫喊声从天花板上的喇叭里倾泻而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嚣张。声音的主人显然对自己的布局非常满意，以至于每句话的尾音都是微微上扬的，犹如某种胜利宣言的预演。
“奉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德摩是第九位阶的风雷双元素魔法者！阿丽娜更是始源级的强者！你一个小小的通缉犯，连魔法都不会的废物，拿什么跟他们斗？识相的话就——”
嗯……
所以说奥萨这个人吧，不仅毫无实干才能，甚至连情报的滞后性都如此严重——不，应该怪不到他的情报团队上，而是他这个人实在太愚蠢。
难道他一点也没有思考过为什么人灵帝会派高手到他身边吗，该不会以为真是看重他才这样做的吧。
奇斯莫名有些想笑，来源于听到奥萨还在把他称作「不会魔法的废物」这句话。
他没有理会这个毫无自知的聒噪声音，而是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墙壁走去。
脚下踩到的东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被他的靴底碾得更加破碎，这种时候只能说声抱歉了。
一步一步走到墙边，手指沿着墙面滑动，很快摸到那个熟悉的突起。
开关。
按下。
白炽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奇斯靠着墙，以双手抱胸的姿态。
喇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约三秒钟的沉默——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沉默——因为没想到他会这么淡定。一个被关在双禁结界里的通缉犯，第一反应不是恐慌，不是求饶，也不是愤怒地砸门，而是开灯。
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地、轻描淡写地走过去，把灯按开。
问为什么——
因为看不见，所以要开灯啊。
瞧，多么自然的回答。
这种超出预期的反应，会让任何自信满满的人产生短暂的宕机。
所以三秒过后，那是一句气急败坏的喊叫——
“奇斯·萨克！你这个罪犯！死到临头还在这装冷静！”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吗？我奥萨·纳达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也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
这盏灯当然也是阿什莉精选。她说这种灯开启后，光线会透过水晶折射出来，把房间点缀得和星空一样漂亮，对于处在工作重压中的人会有放松心情的积极影响。
奇斯当时其实没太在意，只是觉得能照明就好。
现在看来，她说的很对。
真的很漂亮。
“——我告诉你，今天你插翅难飞！陛下已经下令，你要是乖乖束手就擒回王都受审，或许还能留一条命！但要是敢反抗，我会立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奥萨的骂战还在继续，用词也越来越难听，从「大逆不道的畜生」到「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再到一些奇斯都没听过的当地的土话，叽里呱啦的一堆根本听不明白。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喇叭里的声音又一次提高几度后，却是底气似乎显得有些不足起来。声音提高和底气不足分明是矛盾的事情，可奇斯确实捕捉到了。
奥萨是在用更大的音量掩盖自己内心的不安。倒是一种很常见的心理现象——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时，往往会通过提高音量来给自己壮胆。就像一个人走夜路时突然会大声自言自语的人，其实是因为害怕。
大概又过去两分钟的样子，音量的曲线忽然降到历史最低，低到奇斯需要竖起耳朵认真听，才能从那些嘟囔中捕捉到一句——
“阿丽娜，你确定关在里面的真的是奇斯·萨克吗？”
“奥萨大人请放心。”
回复他的声音是个听起来很稳重却也没什么感**彩的女性。
“虽然长相不一样，但绝对是奇斯·萨克本人没错。”
原来如此。
奇斯点头，渐渐理清头绪。
易容——虽然艾奇拉对这个步骤颇有微词，但最终还是照做了——用的是一种高级伪装魔药。现在他们两个人的脸都是那种扔进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的普通面孔。
再加上他刚才一直没有搭理奥萨，才致使奥萨越来越不确定这个被关在办公室里的人到底是不是他，还是说是某个不长眼的小偷误闯进来了。毕竟他也知道，如果不是本人的话，当然就没必要去理会一个喊的根本不是自己名字的人了——
这是最基本的逻辑。
奇斯开始觉得这件事变得有些滑稽了。
可随着滑稽而来的，也有更为深入的思考。
人灵帝不可能算准他什么时候回来，即使是再有城府的帝王也不可能算无遗策，唯一能知道的是他肯定会回来。所以那位君王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提前派人在这里布防，只要他出现，就立刻发动结界把他逮捕。
这样推断的依据在于——艾奇拉居然对周边的魔力波动毫无觉察。
奇斯自己就算了。
经历昆顿城的打击后这位达特领的前任领主已经不敢再盲目自信，觉察不到就觉察不到吧。可艾奇拉不一样，她的强大是无人会怀疑的，如果连她都没有提前感知到任何异常，那确实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结界不是临时施放，而是早就设置好触发条件的。
那些藏在暗处的魔法者不需要时刻维持结界，他们只需要等待某个信号——然后将事先就准备好的，储存在界眼中的大量魔力激活，结界便会瞬间成型。
这样一来，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会提前泄漏。不过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风险，如果目标偏离轨道就纯属徒劳，而且自己的战力也会大打折扣——毕竟大部分魔力都已经提前离体了。
但是，为什么阿丽娜会笃定他就是奇斯呢，要知道除开易容，奇斯身上还存在着始源级的精神魔法「虚假即真实」，任何试图探测他魔力波动的行为都会被这个魔法干扰——这就是他为什么能隐藏十二年的根本原因。
是因为人灵帝知道他是始源级的精神魔法者，所以派来抓他的队伍里还有一名同级的精神魔法者？可这世界上哪来这么多同类啊，以前一个没碰到，现在倒是隔三差五就出现——
也许是埃多克又跑来了？但那家伙也不会这么闲吧，圣主那里没有工作给他的吗？
就像是知道奇斯所想般，奥萨也在这时继续询问身边的人如何保证办公室里的人就是奇斯·萨克。
“奥萨大人，奇斯·萨克用的是易容术——但我能看穿是因为鹰之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