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暮领的洛克酒馆坐落在城镇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褪色,但据说这里的蜜酒是整个领最好的。当然,此刻住在五楼尽头的那间房里的客人并没有机会品尝——
他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墙壁连同房门都在呼吸——这不是什么诗意的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
青色的柔光如同潮汐般在墙面上起伏,每一次「吸气」时光芒变得暗淡,「呼气」时又重新亮起,周而复始,有条不紊,节奏却与床上那个熟睡之人的呼吸频率完全一致,似乎是某种魔法禁制正在运转的征兆。
艾奇拉坐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托着腮帮子,双**叠着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停留在熟睡中的少年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伪装魔药的时效已过。
奇斯恢复原本模样的脸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青光中。
睫毛很长,微翘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是艾奇拉最先注意到的。她才发觉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仔细观察过奇斯睡着时的样子。
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也是,经历那样的战斗后,不愉快的梦境才是正常的。
视线从额头慢慢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慢慢移回额头。缓慢移动的过程如同在端详一幅画作。
看着看着,她的身体开始前倾。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到奇斯的脸颊。
再近一点。
她已经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轻拂过自己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道哑哑的声音响起——
“对一个昏迷中的人下嘴……艾奇拉,不愧是你啊。”
艾奇拉的动作瞬间停住,却是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眨了两下眼睛。
“你醒啦~”
没有刚好被看到的局促,没有偷亲未遂的心虚。她的脸上即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直接扑上去把奇斯的脑袋抱进怀里。
少年整张脸不可抗拒地被埋进两团柔软当中,鼻尖陷进不可描述的沟壑,嘴唇更是贴上优美异常的弧度,呼吸间全是少女身上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馨香——并非气味冲击导致的头晕,而是这种姿势影响所致。
“唔——唔唔唔!”
挣扎的声音从缝隙中传出。因为对于身体受重伤的认知还未改变,所以下意识觉得艾奇拉这样抱他会导致伤势加重,却并未感觉到有疼痛传来。
艾奇拉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双手却依然捧着奇斯的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仿佛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
奇斯被她晃得有些发懵,只能凭借本能吐出一个字:
“水……”
字音落下的瞬间,所渴求的物品就已出现在少年眼前。
杯子是普通的陶杯,握在手里的感觉是恰到好处的温暖。少女小心翼翼地将杯沿递到奇斯唇边,另一只手则是托着他的后脑勺。
奇斯原本是想自己喝的,口渴是口渴,并不影响身体上的行动,可现下已然没有那个拒绝少女服务的机会了。于是他顺从地喝下两口,干涸得像要裂开的嗓子终于得到滋润。
他舒服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有精力去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于是也就确认到自己刚刚被艾奇拉用力抱紧却未觉疼痛的现实并非幻觉。
“真奇怪……我的伤,怎么像是都好了……”
尽管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出现,倒不如说正因如此,奇斯才更加狐疑地抬起左臂查看——衣袖下面露出的皮肤光滑如初,别说伤口,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他又摸向侧腰,同样完好无损。最后是后背上被鹰爪撕开的那几道血痕,也像是从未存在过。
艾奇拉笑眯眯地坐回床边,双腿轻轻晃荡着,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
“——因为我刚好带着治伤的灵药呀,往伤口上涂一涂就没事啦。很厉害吧?”
“……我睡多久了?”
“大概四个小时?”
“所以,真有这么厉害的药?”
这个世界上必然存在各种神奇的魔药,奇斯对于这点并不怀疑,但能让那么严重的伤势在短短四小时内完全痊愈的东西奇斯也是初次体验,惊讶也是情理之中。
“嗯哼~”
艾奇拉用力点头,笑容愈发明亮。
“是你帮我涂的吗?”
“泰蜜拉涂的。”
是个新名字。但听着有些耳熟。奇斯回想起庄园里那位留着动漫标准危险太太发型的主厨女仆长的形象,不过他还记得那个女仆的名字是泰蜜尔。
与泰蜜拉一字之差,莫非是什么亲姐妹关系?
“——她把我看光了?”
“当时我把你送到这里,因为还要善后所以没能马上过来,可你的伤势严重,刻不容缓,就破例允许泰蜜拉帮你涂药了。”
说到这里,艾奇拉的表情忽然变得委屈。
“你不要怪她好不好?我是不想让你的身体被我的女仆看见啦,可是没办法呀……”
看到艾奇拉嘟着嘴,一脸「我也很受伤」的表情,奇斯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倒是没想因为被陌生人看光所以要发脾气什么的,那样问只是顺口而已。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但我们不是两个人来的吗?泰蜜拉又是什么时候——”
谈及于此,银发少女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微妙:“她是我的随行女仆。平时不会出现——只在有需要的时候出现。”
“你的意思是她其实一直在暗中看着我们?”
“正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奇斯不禁低头沉思起来,猜想这个叫泰蜜拉的女仆估计又是艾奇拉不愿告诉他的那支明面上的八支女仆队以外队伍里的成员吧,就和撒西诺芮跟碧露丝一样。想到这里他便没有追问,因为知道追问也不会得到答案。
又喝下一口水,将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那么,善后的事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艾奇拉忽然又兴奋起来,一边回答一边双手不断在空中比划——看起来不像是刻意夸张,而是真的很兴奋。
“我跟你说哦!那个叫阿丽娜的女人最后召唤出了一头很大的狮子哦,明明是狮子尾巴却是蝎子的那种,看起来特别厉害!”
“蝎尾巨狮?”
奇斯微微蹙眉。始源下层的阿丽娜居然能召唤出巅峰境界的怪物?虽然现在看来仍是艾奇拉赢了,但肯定赢得也没那么轻松吧。
“对对,就是那个!召出来后那尾巴就在往土牢里注毒,毒素还附带‘不可反制’的规则加护——哦对,那六个九阶的魔法者一直都没走哦,就在暗处伺机待发呢。我把你送走后他们就出来用结界封锁我了。”
都涉及到规则加护了……
奇斯顿时觉得后面的战斗有些超出他的想象层级。
理论上六个九阶魔法者,如果是专精结界的那种——显然那六个就是。
双禁结界被破纯粹是基于路尼亚斯之刃太超模,可艾奇拉并没有那样的武器,所以——专精于制造结界的六名九阶魔法者,再加上蝎尾巨狮触及规则层面的毒素注入,这种情况下都能活下来并且此刻还在这生龙活虎的人——
也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的可怕程度又一次被刷新了。
“你到底是怎么赢的……”
“我走出来的呀——然后把那六个人杀了,那对主仆我也顺便杀了,因为考虑到你醒后应该不会再回去特意杀他们了。”
多么轻松写意的一段描述啊。奇斯突然又想苦笑。
“不过那个召唤师,我把她放走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