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斯完全能想象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么错愕。
“你把……阿丽娜放走了？”
“对呀。”
六个九阶魔法者死亡，德摩死亡，奥萨和赛里斯死亡——这些都在预料中。阿丽娜能活着回去却是真的令奇斯始料未及，也是立刻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
“阿丽娜回去了……那她所看到的，便也是人灵帝所看到的。万一人灵帝顺着蛛丝马迹查出你是谁就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呢？”
“出发前我没把话说全——”
好吧其实就是忘了。
“伪装其实不只是为我自己，更重要的是保护你的身份——天从国西部大都的奴隶主，艾奇拉·贝其隆。你擅自进入人灵国的领地，没有官方许可的外交文书，没有提前报备，没有审批流程——最后还杀害人灵国的官员。这事一旦被查实，将会是严重的外交事件啊。”
“就这呀？”
“……就这？”
“放心啦，不会有事的。”艾奇拉摆摆手，毫不在意的语气反倒奇斯才像是需要被安慰和说服的那一个。
“……”
好吧，对艾奇拉说这些和政治斗争相关的道理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的世界里怎么会有那些连奇斯都觉得无聊透顶的概念呢——政治，向来都是最无趣的东西。
放走就放走，至于这个选择会给未来埋下多大的隐患，她才不在乎。最重要的是事已成定局。
于是奇斯决定放弃说教，话题转换——
“阿什莉呢？救出来没有？”
“啊！”
艾奇拉突然睁大眼睛。
“那个……”
“你别告诉我你忘了。”
“骗你的啦！哈哈哈~我才没有忘记。她就在隔壁房间躺着呢。”
“艾奇拉！”
这种玩笑真是一点也不好笑。奇斯只觉自己的血压在短短三秒内完成了一次过山车式的起伏。但也好在只是玩笑。
“我去看看她。”
他掀开被单，准备下床。
“她还没有醒呢。”
“你的治伤灵药总不可能只对我管用，对她不管用吧？或者是她的伤势比我更严重？”
艾奇拉摇头。
“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迟迟未醒的原因在于精神——这段时间她受到很大的摧残，泰蜜拉涂药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那样的伤口果然只有男性才能做得出来吧，我居然完全没想到，看来那对老主仆还是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呀！”
身体可以靠药物治愈，但精神只能靠时间慢慢修复吗。
奇斯沉默着，手指攥紧被单的边缘。
窗帘的缝隙里忽然透进浅浅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信已经拿到手了，但你的秘书现在这样是不能问话的，所以要直接越过这一步吗？”
奇斯整理了一下心情，对艾奇拉点头：“第二步确实只能延后，你现在陪我去罗铭菲斯找阿弗思校长。”
“现在？你不想多休息一下吗？”
“越快越好——你能把我带过去吗？但这次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你不想再用魔药啦？”
“不行的。”奇斯摇头，“学院那边高手如云，还有一个专精魔药的西纳普·塞法勒斯，他的魔药学造诣深不可，说不定就能看穿魔药支持下的伪装。那样一来，我们的动机就会被推向不好的一面，事态会变得更糟糕。”
“干脆这样——我直接带你去校长办公室见阿弗思，这样就不用担心路上被人发现啦。”
“直接……去办公室？”
“对呀。但——你真的那么信任他吗？万一他看到你以后举报你怎么办？”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有把握校长不会那么做。”
他说的很笃定。话虽如此，却不是基于什么理性的分析，而是基于那种从第一次见面就存在的感觉——阿弗思·安西迦那，那个让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白胡子老校长的老人，是值得信任的。
“那好吧~”
“倒是你——真的可以直接带我去办公室吗？你都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吧。”
“当然没问题啦，你可不要小瞧我喔~”艾奇拉插着腰，得意洋洋地说，“只要在学校附近展开空间探知领域，就可以在大脑里生成一个三维模拟地图。找到办公室后，再把我们转移过去就行啦。”
空间探知领域。三维模拟地图。
奇斯听着这些词汇，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相应的画面——以艾奇拉为中心，无形的魔力波纹穿透墙壁街道，越过山川河流，将罗铭菲斯学校的每个角落扫描一遍，然后在意识中构建出一个精确到每块砖的立体模型。
做到这种事需要多强的空间感知能力他是无法估算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绝对是始源巅峰级别的空间魔法者才能做到的事。
“所以你真的是空间魔法者吧。”
奇斯不是提问，更像是在确认性陈述。
“嗯~差不多吧。”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奇斯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心中对艾奇拉属于空间魔法者的认定程度已经悄然攀升到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是因为她始终没有正面承认过，也没有展现过需要咏唱咒语的空间魔法。
她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让人怀疑那根本不是魔法，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奇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纠结这个问题。可能是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一点点挖掘出艾奇拉的真实面目，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有趣……
他忽然愣了一下。
有趣啊。
现在的他是不是也在朝艾奇拉的风格靠拢呢。
“咕~~~~~”
一阵悠长的肠鸣音从奇斯的腹部传出，来得挺没有预兆的，搞得奇斯多少有些尴尬。
“肚子饿了？”
“……嗯。”
少年有些窘迫地别过脸。
“我去拿吃的给你！”
艾奇拉从椅子上蹦起来，小跑着出了房间。
奇斯靠着床板，望着一边的烛火发呆。青色的柔光还在墙壁和门板上缓缓呼吸着，明暗交替的节奏与他的心跳渐渐重合。
他伸出手指，按压着身旁的墙壁——触感温润，不像石头，不像木头，却也说不清楚到底像什么。
能知道的是这种魔法禁制是艾奇拉基于保护他的目的而设下的，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靠近艾奇拉的秘密……虽然每次靠近都会被一层新的迷雾笼罩，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也许有一天，他能真正了解她。
也许到死都不能。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
艾奇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面包、奶酪、几片熏肉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坐回到床边，又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奇斯吃东西。
“你不吃吗？”奇斯咬了一口面包。
“我不饿。”艾奇拉摇摇头，眼睛却是一闪一闪地盯着他手上的食物。
奇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撕下一小块面包递过去：“喏。”
艾奇拉高兴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奇斯看出来她确实不饿，只是想要一种体验感罢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分食着早餐，谁也没有说话。
天色越来越亮，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
“对了。”他放下叉子，“能不能把阿什莉提前送回蒂罗分城？我们继续上路，去罗铭菲斯。”
艾奇拉的表情立刻变了。
“为什么要把她送回去？留在身边不好吗？”
“她需要休养。蒂罗分城比这里安全。”
“我这里也很安全呀。”
“——人灵帝一旦得知达特领发生的这些事，肯定会把附近一带全部管控起来，包括这里。阿什莉迟早会被发现。”
“可是那个秘书长得那么好看，把她送回蒂罗分城，岂不是以后可以随时跟你见面了？万一你们成天腻歪在一起怎么办？虽然我也不介意和其他女人分享恋人，但我现在还没享受够二人世界呢。”
所以……听这话的意思，艾奇拉是在吃醋？奇斯对自己的耳朵忽然产生质疑。这种事也会发生在猩红魔女的头上？她居然会像一个普通的小女生那样有醋意？真是难以理解。
“你笑什么……”艾奇拉的眼神正在变得危险。
“没什么。”奇斯连忙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我只能说你想多了——咳嗯，阿什莉确实很漂亮，但和你比起来还差得远呢。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路人水平的女人而冷落你吗？”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我留下她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的工作能力很强，能帮我做很多事——最后你想想看，我不是有要她帮我办事吗，那可是额外的酬劳，要是她被人灵帝抓走了，一来我那钱就白花了，二来想问的事也问不到了。怎么算都太亏。”
“好吧好吧，听你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奇斯总算放心。
疑惑却还是存在的——艾奇拉什么时候会是有这种危机感的人了？虽然阿什莉确实漂亮，但和艾奇拉比起来差距仍像是路边的野花和花园里那多开得最艳丽的玫瑰，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艾奇拉的美不是漂亮就能简单概括的，而是超越次元打破认知的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绝世之姿。
这样的女人居然会担心一个秘书可能抢走她的男人？
奇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也许爱情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再强大的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也会存在一定程度的患得患失吧。
如此看来，即使艾奇拉再特殊再无法用常规去理解，到底也还是一个人。
……
也许。
无论如何，她答应就好。
奇斯换上一身新行头——黑色上衣，深灰长裤，外面套着一件便于行动的短斗篷。这一套服装是提前准备好的，尺寸刚好，面料也很舒适。
他用手指理了理刘海，站在窗台边眺望。
清晨的风涌进来，夹杂青草和露水的气味。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被染成淡金色，太阳虽然尚未完全露面，但那道金色的光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云层，宣告着新一天的到来。
达特领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信拿回来了，阿什莉救出来了。
奥萨主仆死了，德摩死了，阿丽娜活着回去向人灵帝复命了。
虽然结果不算完美，但至少没有更坏。
接下来是罗铭菲斯。
艾奇拉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朝阳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让那双总是盈着古怪笑意的眼睛多出几分柔和。
“艾奇拉，谢谢你。”
“不客气。”
尽管是突然的道谢，艾奇拉却没有任何错愕，一如既往地像是早已预料到会这样，所以很快就给出答复。
奇斯拉开门，踏入走廊。
“出发吧。”
太阳终于在此刻露出一角，金色的光芒仿佛穿过一切障碍，将少年坚定的背影打上梦幻般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