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林寺客寮后窗正对着一小片早竹，竹梢刚被晒蔫了半截，屋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风口呼呼地往下吹，吹得窗台那盆旱透的绿萝叶尖直抖。
李欣靠在桌沿上，手里捏着罐开过口的冰可乐，铁皮罐子外头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直往下淌。她垂眼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王楚凌，目光在对方脸上转悠了两圈，像是随口闲扯一般开了腔：
“哎，问你个事儿，那个天天跟你双排、网上喊你老大的小网友，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王楚凌搭在鼠标上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屏幕上还停着上一局的结算界面，四比九的刺眼战绩明晃晃地挂在正中央。她把目光牢牢钉在屏幕那排数字上，既没转头，也没立即接话，只含糊地应了一句：“能有什么感觉，不就是个一起打游戏的网友么，游戏水平还时好时坏的，有时候手感热得像开挂，有时候连个背身都能漏，水平不稳定得很，平时带他上个分都费劲。”
“我问的是枪法吗？”李欣哂笑了一声，把易拉罐往手里倒了倒，“我是问你，对他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什么想法？”
王楚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既不说陆安鸣有多好，也不说他哪里不好，索性抬手把电脑屏幕一锁，身子往椅背上贴了贴，把话头硬生生拐到了另一边：“你少扯这些没影的，前两天让你去摸的那份亲子鉴定，那边到底怎么说？结果到底出来没有？”
“得，你还真惦记上那茬了。”
李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仰头灌了一口可乐，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下去，没好气地嗤道：“怎么可能跟人家有血缘关系？满大街随便拉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过来，就能跟你有血缘关系了？真当基因测序是路边摊算命呢，那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排除亲缘关系。”
王楚凌搭在膝头上的手指稍稍松了些，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光亮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垂着眸子，半晌没吭声。
李欣见她这副闷头失落的模样，自己先觉得没劲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自作自受般地叹气：“说真的，你这两天是不是短剧看多了魔怔了？我最近刷手机，那上头净推些莫名其妙的烂俗玩意儿，什么‘震惊！十六岁天才少女竟是未来女儿穿越归来寻亲’，什么‘二十年后我穿越时空认回亲生父母’，还有什么‘战神老爸马甲掉了全家跪地痛哭’……哎，这种一眼假的狗血故事网上推得到处都是，我这两天看得脑仁都生疼，怎么，你还真当现实里能演这出呢？”
王楚凌被她这串夹枪带棒的话点得后背直发毛，心里那层被陆梦伊天天喊“凌姐”、又莫名塞了满脑子母女设定的古怪念头，登时像被扯到了大太阳底下晒着，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那几竿被风吹乱的竹子，有些闷闷地顶回去一句：“谁会信那种无聊的东西，我又没疯。”
李欣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把手里的易拉罐搁在指尖转了一圈，慢悠悠地抛出了钩子：“话是这么说，不过……陆安鸣那小子的底细，我这几天顺着异事部的内网和档案库，倒是真查出了一点东西。”
这话一落，屋子里登时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鸣。
王楚凌眼皮跳了跳，原本打算去摸水杯的手在半空悬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她很想直接张嘴问个清楚，问问他到底多大、家里到底几口人、怎么就恰好跟陆梦伊同姓，可话滚到嗓子眼，又硬生生被那股子心虚给压了回去。
“查他干什么，”王楚凌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平，眼神却不住地往李欣脸上瞟，“不就是个普通准高中生么……他档案上，难道还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倒没有，身家清白得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李欣拉长了调子，故意不把话说全，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勾着她。
王楚凌抿了抿嘴唇，手指在衣角上无意识地碾了一下，装作不在意地旁敲侧击：“那你特意提他一嘴做什么？是……他在安洲本地有什么特别的背景，还是说，二中那边有什么讲究？”
瞧着自家大小姐这副想打听又死撑着面子不敢问、拐着弯在边角上试探的别扭劲，李欣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事儿还真不是一般的麻烦。
李欣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今早龙子湖畔那个少年的模样。一身干干净净的运动服，身条拔得笔直，眉清目秀的，晨光打在侧脸上连点毛刺都挑不出来，更要紧的是拳脚底下滴水不漏，性格也沉稳得压根不像个半大孩子。
偏偏这小子生得还真挺顺眼，这要是真让阿凌陷进去，后头这摊浑水，天晓得该怎么收场。
龙子湖往北，背阴的山石缝隙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股阴冷潮湿的腥气，枯黄的杂草无声无息地蜷曲成焦黑的粉末。一道裹在灰旧兜帽里的身影隐在岩石投下的深重阴影里，枯瘦如柴的十指正极快地掐着一道诡谲的手诀。
丝丝缕缕宛如墨汁般的暗色气息自他指尖溢出，贴着湿润的泥土蜿蜒游走，像是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活蛇，悄无声息地朝着前方墨林寺的后山禁地缠绕过去。
那双藏在兜帽深处的浑浊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嘴唇嗡动间溢出沙哑细碎的低吟，暗红色的波纹如水银泻地，正一寸寸试探着古寺外围那层早已残破的阵法节点。
湖畔长堤的青石板路上，日光正好。
世心踩着木屐，裙摆随着慢条斯理的步子轻轻晃荡，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微风。走出去数十步远，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动静，脚步微微顿住，回过头，朝着墨林寺后山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
那张慵懒娇俏的玉容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采，蒲扇轻轻一抬，遮住了小半张面庞，整个身躯轻轻飘起，只露出一双剔透深邃的狐狸眼看着前面并行的两个人。
暗戳戳地在心里念了一句：
殿下，花样还挺多的，就是不知道小丫头到时候作何感想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