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后山的枯石断崖阴冷刺骨，自岩缝里渗出的暗红腥气沿着青黑色的石壁悄然蔓延，将周遭半尺内的草叶尽数蚀成了焦黑的碎末。
裹在灰旧兜帽里的干瘪身躯自阴影中缓缓直起，兜帽遮盖下的半张面孔满是纵横交错的溃烂疤痕，十指如枯枝般死死扣在残破的石笋上，喉咙深处发出风箱般粗粝的喘息：“借着天心变迁与紫霄穹顶交接的这道缝隙，老夫推演了整整二十二年，殿下，别来无恙。”
倚在崖边青松下的少女姿态慵懒，半垂着眼帘把玩着掌心那串不知从哪顺来的紫檀佛珠，清清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本宫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双镜司里那位资质平庸、连圣物边缘都摸不透的老三谢照，怎么，你师尊当年把山门基业输了个干净，临死前没教过你见到主子该怎么跪着？”
谢照藏在袖中的干瘦手掌猛地一抖，指节处爆出几声刺耳的脆响，浑浊的眼瞳里几乎要渗出血来：“宗门三千条性命，全因你紫宸阁一道矫诏化作飞灰，你抢夺我宗门圣物不成便引天雷屠山，如今道体尽失、魔念缠身，落得只能缩在凡人躯壳里苟延残喘，竟然还敢在本座面前摆皇家的臭架子！”
“三千条性命死得干净，那是他们命数不济，至于你那点微末道行，就算再借你八百年光阴，在本宫眼里也不过是拂袖即可碾死的蝼蚁，”王楚凌的面庞上浮现出一股极淡却令人胆寒的漠然，唇角微微勾起，字字如冰锥凿在谢照的心口，“你处心积虑选在今日出手，无非是算准了这方天地的灵气压制，以为拼掉残魂就能拉本宫陪葬，可惜啊，你连当个像样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和你的大师兄一样。”
这几句话说的轻慢至极，极不符合殿下的习惯，却将谢照心底积压了数十载的怨毒与绝望彻底点燃，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如夜枭般的惨嚎，周身皮肉瞬间干瘪龟裂，大口大口的精血不要命地喷洒在身前虚空，以浑身骨血与魂魄为柴薪，刹那间引动了潜伏在后山地脉深处数十丈的巨型杀阵。
暗红色的符文如熔岩爆裂般撕开山石，刺目的血色光柱拔地而起，狂暴的灵压在眨眼间将虚空撕扯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黑色裂口，整座后山的碎石悬浮而起，化作绞杀神魂的暴烈涡流。
然而长公主寄宿在这具身躯之中，自始至终未曾真正抹杀原本的灵魄，那些流光片羽被外力凶猛一撞，原本被压制的意识在濒死的惊悸中猛地浮了上来，王楚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猩红，身子不由自主地被狂暴的吸力拽向阵法最核心的风暴眼，耳边除了呼啸的狂风，便只剩下自己濒临崩溃的心跳。
就在那漫天血煞即将把少女的身形彻底吞没的一瞬间，一道素白的身影极突兀地破开了层层音障，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灵光外溢，也没有祭出哪怕半柄飞剑，少年一身干干净净的浅色运动服，甚至连周身道心的玄奥波动都未曾掀起半分。
谢照枯槁的面容上刚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狞笑，整个人便在少年极其随意的一拂袖下化作了虚无，没有惊雷轰鸣，没有术法碰撞，那倾注了双镜司宿老毕生修为与怨念的肉身，就像是风中的残沙般被抹得干干净净，自始至终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陆安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座已经彻底咬合的术法回路，和已然不可逆转沉入大地的庞大阵盘，他只是踏前一步，探出双臂稳稳接住了从半空中脱力坠落的女孩，单手揽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进了怀里。
残存的血色阵光在半空中明灭闪烁，狂风掀起少年额前的碎发，长公主在识海深处察觉到那道熟悉气息破空而来的瞬间，眼底掠过一抹极罕见的促狭，竟不讲道理地主动敛去了漫天魔念与皇室威仪，将神识如退潮般隐进识海最底层，顺手将刚刚压制下去的凡人意识一把推上了前台。
识海深处撕扯的剧痛骤然消散，王楚凌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自浑浑噩噩的混沌中惊醒过来，然而首先涌入感官的并非梦中遗落的失重感，而是一股沉稳有力的托举力道，少年干净的手臂稳稳护在她的后背与膝弯，隔着薄薄的夏日便服，甚至能觉察到对方沉静平缓的呼吸。
王楚凌在浑浑噩噩的术法震荡中极其吃力地掀开了一线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晨光熹微般明亮的光线穿透了烟尘，落在那张清俊沉稳的侧脸上，正是她暗自揣摩过无数次的那个少年。
王楚凌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刹那间僵成了木石。
她竟然正被朝思暮想的人以这样毫无防备的姿势打横抱在怀里，更要命的是两人挨得极近，身上的衣料相互擦碰，自己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对方怀中借力，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自后颈一路猛冲上面颊与耳根，整张脸腾地红了个透彻，连带着眼尾都泛起了羞窘难耐。
在她想来，自己平素在游戏麦克风里一口一个老弟、端着一副游刃有余的老大架子，陆安鸣眼下绝不可能把这个在荒山断崖狼狈跌倒、连站都站不稳的年轻女生与网络那头的自己联想在一起，若是此时露了马甲，往日积攒的所有威严便要当场碎个干净。
“没、没有……我没事”王楚凌舌尖都在发颤，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死死攥着自己被风刮乱的衣角，半点不敢与少年的目光相对，只极力掐着细弱蚊蚋的声线硬装生疏，“谢、多谢这位小同学……我刚刚只是山路没走稳滑了一脚，麻烦放我下来就好。”
她这一句生硬至极，连“小同学”三个字都咬得格外刻意，恨不得整个人立刻缩进青松后的石缝里，一副路人之间尴尬至极的客套阵仗。
陆安鸣见此情形，只好识趣地忘记自己什么都没问。正准备将她稳妥安置在崖边的青石台上，怀中女孩的身子却极其微妙地顿了一顿。
识海底层冷眼旁观的长公主显然看够了这场凡人之间手足无措的尴尬戏码，那股被隐去的古老威仪如冰泉破封般再度漫上眼眸，王楚凌面上残留的羞红与局促在眨眼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清亮微涩的眸子重新睁开，眼底浮现出极深沉的威仪与戏谑。
她既没有从陆安鸣怀里挣脱的意思，也没有半点遇险后的惊魂未定，反倒自然而然地抬手挽住了少年的脖颈，薄唇轻启，吐出的第一句话软糯中带着三分冷意：“你不乖哦。”
陆安鸣低头看着怀中神色自若的女子，呼吸依旧平稳如常，既没有接话也没有放下手臂，只是任由山崖间呼啸的冷风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偏院禅堂窗台下的青瓷茶盏里，浮着的碧螺春从嫩绿渐渐泡到微黄，杯壁上凝着的水汽换过了三巡，案头上那两册由李欣丢过来的安洲陈年旧卷宗，也已被翻到了末页。
屋檐外的日光从斜照的青石板一路挪到了墙根，院角几竿早竹的细长阴影跟着拉长又缩短，陆安鸣这几日每天下午准时在蒲团上静坐，除了翻看卷宗便是擦拭李欣塞给他的防身短棍，手机微讯里陆梦伊发来过两张食堂打菜窗口的抓拍，唐悦也在午后顺路送来过一小袋洗得干干净净、表皮还挂着水珠的紫李。
一切平稳得像是盛夏里最寻常不过的暑期光景，直到第三天的暮色悄然降临。
这一日正是商行云与羊昭宁赴宴的排场日子，也是远在龙子湖畔的木林寺地脉与天地缝隙彻底对齐的时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尚未褪尽，安洲城北的方向，地脉深处陡然泛起了一圈极其隐蔽却浩瀚莫测的微澜。
那是谢照以命祭阵留下的真正后手，在整整隐匿了三个昼夜之后，借着天意测算的最佳节点，在天地交泰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咬合了第一道齿轮。
虚空中荡开一圈淡青色的涟漪，大剑灵世心踩着木屐轻巧地自虚无中踏出，手里那柄小巧的蒲扇微微掩着红唇，狐狸眼微微眯起，神色里罕见地带了一抹凝重，侧过头低声唤道：“阿舟……今天回来了。”
陆安鸣站在偏殿的长廊下，指尖轻轻接住檐角坠落的一滴冰凉雨水，心头却突兀地回荡起三天前在后山断崖边、躺在自己怀里的长公主临别讲出的那句似是而非的低语：
“万一这世上，有天下第一兵不意舟也解决不了的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