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林寺的山门很旧了,门槛被几百年的人脚磨出一道弧形的凹槽。陆安鸣跨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这得磨多少双鞋”,陆梦伊在后面推他,催他快点,别堵门。
古银杏在进了山门就能看见的位置。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枝叶铺天盖地。夏天正绿,不是秋天那种金灿灿的,但绿有绿的味道。风一过,满树的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游来游去。陆安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树上千年了,陆梦伊说不然我干嘛带你来。
客寮在后院,一排平房,灰瓦红柱。李欣一大早就出去了,临走前说中午回来带王楚凌吃饭。王楚凌在房里待到九点,觉得闷热,推门出来。院子里有个石凳,她坐下,看一只橘猫在墙角舔爪子。看了好一会儿,猫走了,她又不知道看什么了。
唐悦到的时候先经过前院。陆安鸣还在银杏底下站着,手插在口袋里,仰头不知道在找什么。
她想到陆安明当时的差点入魔。这个人现在站在树下发呆,但他当时确实愤怒了,如果愤怒只是道心的裂缝里漏出来的最表层的东西,那底下是什么。
后院比前院安静,只有橘猫趴在墙头上打盹。王楚凌坐在石凳上,看见唐悦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她今天换了件淡灰色的短袖,头发还是随便扎的,但比昨天整齐了一点。
钟声在这个时候响了。钟楼在偏殿旁边,离后院很近,青铜的余韵震得石凳上的灰都跳了一下。王楚凌停下来,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
唐悦转过身,王楚凌低着头,一只手撑着柱子,指节泛白。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变了。
眉宇之间的线条被抹平,嘴角没有幅度,虽然相貌没变,但整体气质像被人重新画过。
唐悦把呼吸放慢了一拍。
“长公主殿下,道心可以由外界介入吗?”
长公主看着她,辨认了几秒。
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外走。古银杏的影子落在石板上,被太阳晒成一格一格。走到树下的时候长公主停下来,抬头看树冠。这个角度和陆安鸣刚才站的位置差不多,但她在后院,离前院的他隔了一整座偏殿。
“你怎么会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唐悦没否认。
长公主笑了笑:“道心的事,你应该去问陆安鸣。他知道得比我清楚。”
“他只了解修仙方法上的细节,对这件事的认知像个小孩子,我想我可以猜一下。”
“那你猜到了什么。”
“碎星关那天你没有背叛他,你做了你认为是救他的事,代价是被他的道心封在了最深的一个柜子里,标签是背叛,而且是他自己封的柜门。”
“差不多。”她伸出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银杏叶,叶子还是绿的,只是边缘微微卷了。“多智而近妖,早知道当初选你附身就好了。”
唐悦看着她,想说承蒙夸奖,却被一股浓郁的沮丧感挡住了,她自己也经常遗憾没有更早的出现在陆安鸣的道途中。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个比喻,说他的道心像梯子,爬得很快,比旧法的结丹元婴都快,但到了顶上,离飞升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你要亲自把梯子拆掉,拆了梯子还能站在高处,才叫飞升。”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长公主说。
“你是不是想说,拆梯子也是图纸上的最后一步。”
长公主没有回答。
唐悦往前走了一步,银杏的影子从她肩上滑过去。“道心是你带他建的,功法的方向是你为他选的,飞升的目标是你给他立的,每一步,每一步都在图纸上。殿下,这个梯子,是他的梯子还是你的梯子。”
“如果是你的梯子,拆了它之后他站在高处往下看,看到的是他自己还是你。”
风从银杏树冠里穿过,满树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沙沙响。
长公主没有说话,唐悦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接上了。
“我想过联合王楚凌,她是你的宿主,如果她知道你借她的身体是为了完成一个两百年前画好的图纸,她不会站在你这边,但我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知道答案。”唐悦说:“你知道飞升之上还有敌人,但你不能跟着他一起飞升,你怎么能确保现在的陆安鸣能够顺利走下去。”
长公主抬起眼。
唐悦迎着她的目光:“他除了修炼之外,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打理的,应该是吧。”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把你拖到找不到下手时机,拖到他自己能换掉最后一根横梁。”
“那我们不是殊途同归吗?”
“是,不一样的是我不会让你下车的。”唐悦微笑着说道,此刻她与之前的梦境相遇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
“如果我在碎星关之前遇到你,你会成为托孤大臣。”
“你不会。”唐悦打断她,“那时候你还没有错过,你不会听一个不修仙的人说话,你甚至不愿意相信陆安鸣。”
长公主没有否认,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太大了,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赢我。”
“我没有答案。”唐悦说,“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你短期内不会动手。”
“我不会。”
“我们还有时间。”
“够吗。”
唐悦回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隔着偏殿,隔着钟楼,隔着几百年的银杏树,她看不见陆安鸣,但她知道他在那里站着数鸟窝和发呆。
“树在这里站了一千年,不急这一两个月。”
长公主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动手,“伊伊的事,并不在我的计划内,事实上,陆安鸣的福缘深厚,即使他作为一个婴儿流落在野外,也会有动物给他喂奶。”
“你今天打算见陆安鸣吗?”
“见你效果也差不多。”
“还是见见吧。”人生是不知道哪一面会成为最后一面的。
“这得看你们老大,我没什么兴趣。”长公主说。
长公主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刚才王楚凌扶过的那根柱子旁边,停了一下。柱子上有一个很浅的手印,她把手覆上去,然后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的黑紫色褪干净了,王楚凌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柱子。
“……钟声太响了。”她自己笑了一下,嗓子有点干。“我是不是站太久了。”
“一小会儿,可能是天热,有些中暑。”唐悦递过一瓶早就准备好的电解质饮料。
王楚凌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看着唐悦,好像想问什么,又没问。风吹银杏,两个人在回廊下站着,各自沉默。
陆安鸣在前院待了一下午。看了银杏,看了钟楼,看了后院方向的天空。道心今天记录了几次异样的波动,他没管。因为陆梦伊回来说饿了,他说去山下找吃的。陆梦伊说寺里有素斋,他说素斋吃不饱。两个人从山门出去的时候,陆安鸣回头看了一眼,作为一个普通人,是不应该看见老大的,他想。
古银杏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大片,叶缝里漏出一两点金光。钟楼敲了晚钟,声音闷闷的,从山上传到山下。
王楚凌在客寮窗口往外看。山门方向,有两个身影正在往下走。暮色逆光,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