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对,好。妈,你和爸什么时候回来?傍晚到家是吧?好的,路上小心。”
陆安鸣挂掉电话。
老妈最后还是同意了陆安鸣选择二中。陆安鸣猜测是唐悦帮他说了什么。但他也不知道怎么问,也觉得这可能是一件小事。有点不值得问。
窗外有鸟叫,一局游戏刚结束,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经过冰箱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冰箱里有切好的西瓜,记得吃”。便签右下角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西瓜”两个字。
箭头底下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别假装没看见。”
没想到伊伊出门之前还给他切了西瓜。
陆安鸣把便签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拉开冰箱门,拿出那盒切好的西瓜。
盒子是乐扣的,密封圈有点老化了,陆安鸣打开的时候一不小心给扣子掰断了。西瓜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明显是最后收刀时歪了。
切的不用心啊,陆梦伊。
他叉了一块,站在厨房窗口吃完。
还挺甜的。
——
墨林寺客寮。
王楚凌靠在床头,有点生无可恋。李欣含着棒棒糖,有些疑惑,问她:你怎么了?
“我好想打游戏啊。”王楚凌喃喃自语。网瘾犯了,已经出现了戒断反应。
李欣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王楚凌保持着那个姿势——后脑勺抵着床头板,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手机握在左手。
“你这样子,”李欣说,“更像是在等某人主动给你发消息。”
“而且这可没网线,”李欣笑着说,“就算带笔记本过来用无线网你也会不习惯吧?”
王楚凌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李欣。“无线网怎么了?”
“延迟,WiFi 信号穿不过这些老墙。”李欣用棒棒糖指了指墙壁。墨林寺的客寮是清代重建的,墙体厚得离谱,青砖灌糯米浆,别说无线信号,敲上去连回声都没有。
“万一信号延迟够用呢?”王楚凌说。
李欣看着她,她觉得嘴里棒棒糖被咬碎的声音很清脆。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网瘾患者就是这样的。她说,“行,回头我去拿一台笔记本给你。”
王楚凌从床上弹了起来。刚才那个“生无可恋”的样子,七分是演的。
“配置不用太高——”
“知道。”
“鼠标也要——”
“王楚凌。”李欣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子抽出来,在空中点了她两下,“你再提一个要求,我就不去了。”
王楚凌闭嘴了,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欣姐。”
“嗯。”
“笔记本……能不能下午就去拿?”
李欣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你不会是怕几天不和人家一起玩,回头小男友让人家拐跑了吧?”
李欣也不需要她的回答,笑了一声,跨过门槛出去了。
门没关严,橘猫从门缝里挤进来,跳到床尾,盘成一团。
王楚凌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然后猫闭上眼睛,呼噜呼噜地开始念经。
“你也觉得我是因为想跟他打游戏才犯网瘾的?”
猫没理她。
“行吧。”
——
十几年前,初冬时节,龙子湖畔。
“紫气东来,怎么着也算好兆头。”方简随手接过烟,搭在耳边。商行云已经戒烟很久了,递烟只是习惯而已,所以方简也没有点着的打算。
湖面在黎明前是铁灰色的。风从东山翻过来,带着松脂和潮湿的气味。远处墨林寺的轮廓还没从夜色里浮出来,只有钟楼顶尖的一点金漆反着天边第一道光。
商行云看着天边,问道:“这个紫气最后会结成什么?”
方简:“谁知道?这得看要来的那位小祖宗的意愿。反正之后几年可能有得忙了,你家那边的事,我暂时也帮不了什么。”
商行云点了点头,他们之间的友谊,也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
“走吧,喝酒去。”
两人沿着湖岸往回走。石子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沙沙响。
“不过提前说好,你婚礼我去不了,孩子的满月酒肯定得叫我。”方简想了想,还是问道,“你就剩一半的寿命了,为什么还想着要个孩子?”
商行云停下脚步。
湖面上起了薄雾,从对岸的芦苇荡里漫过来。有几只早起的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带起一串水珠,在雾里看不清楚,只听见一连串的扑通声。
“也许是该死的人类本能,他自我调侃了一下。”沉默良久,他又补充了一句,“毕竟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小公主。”
方简没接话,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烟纸上有一些湿润的小露珠。
“那孩子的事?你家里怎么说的?”
“要等孩子出生,家里说要卜卦,要是还不肯松手,大不了我到时候再交一半的命罢了,鱼死网破而已。”商行云嗤笑道。
方简把烟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石子路上,被尘土粘住。
一半的一半,他在心里算了一下,那还剩多少。商行云的语气像是在说“大不了再借一笔高利贷”,但方简知道这不是钱的事,生命的账本不长这样。
“我自己能做的,也就到这里了。但是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你,只是她估计会要你整条命。”方简说。
商行云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万一孩子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方简看了他一眼,商行云在说“万一孩子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踏实的、沉底的,像龙子湖冬天的水,冰面底下的温度反而比上面高。
“李欣那边,没伤到要害,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我就说她命硬。”方简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点,晨风灌进去,他吸了口气,“关少的人命都硬。”
“嗯,我和昭宁得去感谢一下她。”商行云说。
“那也不用,异事部职责所在而已,负伤是常有的事。不过关少可护着她了,大弟子第一次出任务,就差点折了,你不如先去关少那边送个锦旗。”方简说。
“老关在乎锦旗这种东西?回头我给他搬两箱酒。”商行云回答道。
“茅台。”方简说。
“废话。”
商行云想了想,“两箱够不够?”
“你要是送四箱,他可能会跟你急。”方简把碎掉的烟纸揉成团,弹进湖里,水面上荡开一圈很小的涟漪,马上被风吹散了。“老关的脾气你也知道,东西多了他觉得你在埋汰他。”
天边那道紫气已经散尽了,龙子湖的水面从铁灰变成青灰,再从青灰变成淡金。墨林寺的晨钟响了第一声。
商行云看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忽然说:“你说那个小祖宗,会不会跟我家的同一年生?”
“怎么,想定娃娃亲?我劝你不要这样想,很危险。”
“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商行云停顿了一下。“如果能同一年,以后的路多少有个伴。”
方简笑了笑:“这我可不知道。”
钟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穿过湖面,穿过松林,穿过十几年的距离,一直传到现在。传进墨林寺客寮的窗口,传进还没有睡醒的耳朵里。
那只橘猫在王楚凌的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