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鸣正准备继续下一局，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名字是红色的。整个名字像被泼了油漆，每个字符都在发光，边缘还带着火星往下掉。系统在旁边弹了个提示框，说该用户名包含非法字符。
陆安鸣盯着那串红色乱码看了两秒，这能是谁，他点了通过，随后又进了小队。副本加载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声线偏冷，像刚学会用疑问句，还不太熟练。
“你整天就玩这个？”
陆安鸣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你先别管我玩什么，把那名字快改了。非法字符，不要乱改人家服务器。”
对面切了一声，很短促，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规矩真多”的意思。那串红色乱码闪了一下，消掉了上面的气息，变成系统随机生成的三个字。
“那我应该要什么名字。”
“你不喜欢小红这个名字吗？”
对面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陆安鸣换了个方向。“那你用真名？”
“你确定？”小红反问道。
陆安鸣顿了一下，真名，龙族的真名。先不说游戏系统能不能显示，就算能，普通人在屏幕上看到一串会发光的古龙符文，指不定当场开悟或者当场疯掉。而且龙族真名多半带言灵效果，万一哪个玩家截图发论坛，后果不只是封号的问题。
“不对，不行。”他揉了揉眉心。“你真名也是非法字符，而且可能带言灵，给普通人看到就不好了。”
红龙还是没说话。
陆安鸣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两百多年，给人起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一个飞升失败的剑仙，一个新晋的大道代理人，此刻在电脑前面对一个起名框，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无力。
“抱歉。”他说，“回头找人帮忙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
对面没回答，副本开了，角色开始往前跑。陆安鸣也操纵角色跟上，耳机里只有游戏音效，脚步声、风声、怪物的低吼。红龙没有说话，但她的角色跑得很快，走位精准得像在背板。第一个BOSS倒下去的时候陆安鸣瞥了一眼输出统计，她的伤害是他的三倍。
第三局开始不到五分钟，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您的队友因数据异常已被强制下线。】
紧接着一个更小的弹窗。
【账号已被封停。】
耳机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木料裂开的细碎声响，接二连三。
复兴大厦顶层，白水瑶正拿着拖把打扫卫生，忽然听见书房里一声巨响。她探头进去，看见键盘碎成两半，中间的桌子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纹，从边缘一路延伸到桌腿。红龙坐在椅子上，手还保持着拍下去的姿势，指关节泛白。屏幕上的灰色弹窗还没消失，显示账号已被封停。
白水瑶把拖把靠在门框上，嘴里啧啧了两声。
“怎么还打红温了呢。”
红龙回头，眼睛里的竖瞳还没消下去。
“人类。”她咬着这两个字。“还是这么狭隘，短视，善妒……”
她一口气列了一大串词，中间没有停顿，像在宣读一篇檄文。狭隘、短视、善妒、欺软怕硬、排除异己、虚伪狡诈，最后一个词是愚不可及。
白水瑶眨了眨眼，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一共七个词。这红温的状态像极了一个刚学会中文，迫切想要炫耀自己词汇量的外国人。
陆安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还挂在语音频道里。
“谁叫你玩的跟个脚本外挂一样，我听到你键盘碎掉的声音了。”他停了一下。“别用那么大劲，你小双阿姨挣点钱不容易。”
耳机传出的声音很小，但白水瑶听见了，她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拖把杆撑住下巴。
这话当然当不了真，一张桌子一把键盘，林双还不至于心疼。陆安鸣只是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告诉她，你在人类的规则里玩游戏，就得遵守人类的规则。
红龙显然不这么想。
房间里的温度在往上走，白水瑶的拖把头上开始冒水蒸气，刚才拖过的地已经干了。她退了几步，退到门框外面，想了想这个结界不会不稳定吧？于是又退了一步。
陆安鸣的声音又传过来，语气和刚才差不多，只是稍稍收起了一丝犯贱的心思。
“真生气啦，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呀，不行我们换个号再玩。”
温度没有立刻降下来，但也没有继续升上去。红龙的手从键盘碎片里抬起来，在小裙子上擦了两下，她的呼吸慢下来了，竖瞳正在慢慢回缩，变回了普通的圆形。
白水瑶靠在走廊墙上，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威压在一点一点褪去，房间里的温度报警器从三十八度慢慢滑回二十五度，拖把头不再冒水蒸气了。
师父还真是个驯龙高手，她想。
红龙把碎掉的键盘扫进垃圾桶，动作很粗暴，碎片掉在外面好几块，她也没弯腰捡。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打开，夏天的热风灌进来，和室内的冷气撞在一起，窗帘鼓了一下。
陆安鸣在语音里问她还玩不玩，听到红龙说等键盘，只好无奈下线。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陆安鸣摘下耳机，从卧室出来。陆梦伊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胳膊肘把门顶开的，侧身挤过门框。塑料袋里装着芹菜、土豆、一盒五花肉，一把小葱从袋口探出来，另一边的塑料袋貌似装着一条鱼。
“热死了热死了。”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甩了甩被塑料袋勒红的手指。
“你去买菜怎么不叫我？小悦姐呢？”
陆梦伊摆摆手说道：“小悦姐说她要学习，中午不来吃了。”
“哦对了，爸妈晚上回来。”陆安鸣改口很快。
“几点？”
“说是傍晚。”
陆安鸣靠在门框上，看到陆梦伊的肩膀往上提了一点，整个人像被人从两边轻轻拉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伊伊你怎么有点紧张？”
“没有……就是有点激动。”陆梦伊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爷爷奶奶，之前陆安鸣介绍的时候，也只是在视频上打了个招呼。
“哎呀，老登，你别光看着，过来帮忙。”
你昨天还不让我进呢，陆安鸣心里想着，身体却还是自觉走进厨房帮忙。
陆安鸣正在那里专心处理五花肉，又听见陆梦伊问他：“老…哥，爸爸妈妈喜欢吃什么？”
陆安鸣想了想：“他们不挑吧，再说你做的他们肯定都喜欢。”
陆梦伊嘿嘿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忙，水龙头又打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窗外起了风，银杏叶子沙沙响，厨房里的人两个人忙碌着，砧板上还有一把没切完的小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