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唐悦还有一段说辞,比如说伊伊现在是他的妹妹,而不是女儿,他可以不用担负起那么多的责任。
陆安鸣完全可以把抚养的义务交还给父母。
但昨晚的事让她意识到,剑仙大人陆安鸣并非全方位无敌,对于他来说绝对亲密关系也意味着绝对伤害。
她又想到,如果陆安鸣不是剑仙,伊伊会不会隐瞒身份,作为天降妹妹来到他身边?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对于剑仙大人来说,世界信息是一种溢出到可以随意捕捉的事物。不管是术法相关的印记还是生活中的细节,陆安鸣都可以通过无数细节去得出结论,陆梦伊就是他养大的孩子。
至于更进一步的具体关系,唐悦想陆安鸣并不在意。
毕竟他的价值观里,只到确定抚养义务这一步就可以了,至于为什么他对陆梦伊会有抚养义务?这不重要。
他只会无比信任未来的自己,未来自己这样选择这样做,那这样做就是对的。
可是如何处理陆安鸣的过去?
昨晚的伊伊紧张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唐悦又怎么会忍心责怪她?陆安鸣情况的复杂,不是伊伊能想象出来的。
陆梦伊的早慧和陆安鸣的迟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早慧未必代表成熟,迟钝未必代表无知。
静水流深,大智若愚,陆安鸣虽然不会说这些话,但他身上无疑有这样的底色。
于是唐悦只是提醒陆梦伊,暂时来说,女儿的身份是不能轻易褪去的,更进一步的关系,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房间里的陆梦伊正在沉思这个时代落后的电脑线路接口,在反复试验之后,她终于在使出绝招大力出奇迹之前,成功接通了所有的线路。
看着有些凌乱的布线,陆梦伊心想,算了,又不是不能跑。
第二天中午,陆笠在阳台的纸箱里翻东西,最底下那个箱子压着旧物,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长条,裹着油布,他一层又一层拆到最后,发现是一条竹简。
竹简正面刻着三个字,是笔画规整的楷书,陆安鸣,翻过来,背面也有三个字,弯弯绕绕,他认出这是小篆,结合另一面的三个字,不难猜出,这还是陆安鸣的意思。
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回忆。
“伊伊,走,跟妈买衣服去。”秦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中气十足。
“来了来了。”陆梦伊蹬蹬蹬地跑出去。
陆笠把竹简揣进口袋里,跟出来说:“下午不是说去做体检吗?”
“明天再做呗,今天带孩子去买几件新衣服。”秦雪说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安鸣一眼,啧了一声,“算了,你们两个品味都不行,我一个人带伊伊去。”
陆安鸣才想起来,貌似周围人对他的品味都不太苟同。
伴随着落锁的声音,客厅安静下来,陆安鸣正要回房间,就听见老爹在身后叫住他。
陆安鸣回头,看见父亲掏出一枚泛黄的竹简递过来。
陆安鸣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指腹摩挲过粗糙的表面,是熟悉的字迹。他又把竹简翻过来,碰到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刻痕的年纪和他现在一般大。
陆笠知道孩子从小就聪明通透,也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于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让他收好。
陆安鸣点了点头。
他握着竹简站在客厅里,竹简的纹路硌着掌心,像一段沉默的来处。
道心扫过竹简,干干净净,没有符印,没有禁制,没有一丝波动,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物,只剩木头和刀痕。
所以他从来就没有发现,家里还有她留下的物件。
碎星关那一战,她失去道体,没有道体的人再落笔写字,总要沾点东西,魔念的怨气,术法的余烬,沾上就洗不掉,可这竹简太干净了,干净得只能感觉到刀锋。
她刻这竹简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碰不到了。道心映出的模拟场景里,那双手没有实体,没有灵气,只有一柄凡铁小刀,握在她指间,稳稳落下,一笔一划,字字分明。
按照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但是长公主殿下本来就代表着非常。
陆安鸣忽然觉得这竹简像一把钝刀,告诉他真相,却吝啬得只给一点点——那一点点刚好够他知道秋雨是什么,是在竹简上不沾因果地重逢,是雨水渗进每一道刻痕的漫长,长过碎星关的烽火,长过复苏的等待。
道体化炁之后,陆安鸣退化成了某种半灵体的状态。
到头来心有贪念,道体有缺,四大要素,只有法是超标的,他又怎么会飞升成功?
他只是决意去试而已。
十五年光阴被一念跳过,这种昏昏沉沉的无我感,似乎是飞升后的某种预演。加上这十五年道体进行了二次生长,貌似一切又被推到了飞升前的点位。
只不过这一次,他假装失去了愤怒,他只是在沉默着拒绝。
他又不免有些沮丧,如果这种拒绝都在她的计划内呢?
就好像她曾经问过,过程和结果哪个重要?陆安鸣尝试地回答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但他记得她的答案,她说,所谓过程,就是由无数的结果搭建而来。
所以现在,她搭建的下一个结果在哪里?
陆安鸣抬起头,笑了一下,没关系,反正他又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陆安鸣有可以信任的人,那个人会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不在乎巨浪汹涌,只想救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