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是什么?是我的回忆吗?还是……)
(对了,我现在是在——)
银月本能地展开了右手的术式,如护腕般佩戴在手上的铳即刻亮起纹路,铁甲坚咒也随之覆盖于身,紧接着的便是来自那石碑聚拢之间唯一的出口上,喷涌进来的元素射流瞬间侵蚀融化了那层新覆盖上的术式,进一步将那层金色的虚影也侵吞殆尽。也只有籍着这个相互抵消的瞬间,银月才有机会从这个试图将她一同吞没到地下的石碑之间跳出,而这已经是第四个重复的回合了。
金色的元素一如既往地凝聚在她的身上,时不时跳出如老电视故障般的雪花,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这是怎么回事?若是木然已经力竭,最多也只是无法将元素凝聚成型,而元素呈现出这样诡异的姿态,反倒像是他在做什么奇怪的调整,看来该找个机会提醒一下他不要在实战中搞测试。
跃出包围后的银月,指尖仍停留在石碑之上,碑林遵从其术师的指令快速地下沉着,摩挲于指尖的触感使她再次确认了内心的想法。
是时候该结束了。
她向着六儿举起了那柄乌青的长剑,鲜红的纹路在剑身上一闪而过,汇聚到剑尖时,朝着四周荡开了一圈红色的波纹。那波纹直接穿过了从地面再次升起的碑林,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了六儿的身体,同样地也掠过了隐藏在暗处的千哥。
“——!”
二人都感觉到了明显的呼吸不畅,咽喉好似一瞬间收紧,还在空中凝结的元素随之消散,正在地面涌现的石碑被按下了暂停。
六儿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放弃了操作术式的姿态,试图帮助自己恢复呼吸。
“六儿!别慌了!”
千哥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那并非呼吸的抑制,只是一种奇怪的权能,在那个瞬间遏止了魔法的使用。
而银月也只需这样一个空隙,便如一道长长的拖影,又一次直奔六儿冲去。
千哥赶忙操使石碑,在银月与六儿之间立起,试图阻止银月,而银月却只是抬起手轻轻一触,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石碑便在触点处开始湮灭瓦解,甚至没等它们完全消散,银月便从中穿过,手中剑出如电,刺入了还在震惊中的六儿的腹部,地面上另一面石碑才刚要升起。
银月紧接着向前迎去,六儿也随之如断线木偶般落入了她的怀中。
“还要继续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放倒六儿的身躯,同时抽离了那柄乌青的长剑。
周遭的静默持续了一小阵,随后包围着银月的石碑又一次升起,再度朝银月收缩聚拢来。
而此时六儿已不能再为这缓慢聚拢的石阵提供元素压制,缓慢收拢着的缺口此时畅通无阻。银月明白,这是来自那位藏在暗处的术师的询问。
她用同样的手法,伸手触摸着那些石碑,沿着石阵的内部环绕一圈,被她所拂过的石碑停滞,同样开始于触点处开始消散,银月划过一条线,消散的模样犹如小船划过平静的湖面,荡起的涟漪便将天空的倒影动荡得无法辨识。
“这次看明白了吗?”
在消解每一面石碑的过程中,银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它们与施术者之间的联系,她的目光也最终停留在了千哥的藏身之处,路口对面那个小便利店的方向上。
千哥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从掩体之后慢步走出。
“晨昏线术师,代号千禾。”
相当年轻的一位秘传术师,从未听说过的组织名称,却有着传统的术师团体的荣耀感,失败已成定局之际,向银月大方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号。
“另外这位是?”
没想到银月会问起六儿的代号,千禾愣了一下,随即又回答道。
“同属晨昏线,代号六宝。……他死了,是吗。”
“这是术师之间战斗的必然,你应有心理准备。”
“那把剑是怎么回事,你还藏着能破解碑林的术式?”
“看来你不是碑林学派的人,难怪会对这把剑感到陌生。其名为‘沧澜’,有操纵人心的威能与赐予死亡的仁慈。”
“仁慈…?”
“只在一瞬之间,没有痛苦。”
千禾看向了躺倒在地上的六儿的身躯。
“那还真是…仁慈。我以为教会不杀人。”
“这就是你们用杀招对付我的底气吗?”
“你是银月,你不一样。”
“对,所以我也和教会的人不一样。”
银月的话语一直都保持着平静甚至是漠然,这种神秘地气场竟然使得千禾也变得平静了下来。
“至于碑林,你心里应该有了答案,只是你不愿意承认,因为像你这样的年轻有为的年轻术师,心里总会看不起碑林学派、圣堂教会之类的老东西,觉得它们过于迂腐笨重,就连它们的术式也是这样。所以,你给碑林术式做了一些小小的创新,例如说删掉了某些部分。”
“……碑林的加密部分。”
“看,你还是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的。”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碑林学派不能操使太多石碑,因为加密本身就会加重精神负担。我一开始以为你脑力过人,直到我试着解了一下那些石碑。”
千禾制作出来的石碑外表与传统碑林学派的造物别无二致,解读传统的碑林会使人头晕眼花,因此这就成了思维上的盲区,不少术师因此未能看穿这些石碑的异样,在加之千禾往往与六宝组队行动,在元素压制之下,就更想不起来要去读一下这些石碑是否有什么问题了。
为什么银月又会试着读了一下。想来,竟然是因为飞尘与烟雾,加上木然操使的元素产生了奇怪的闪烁,让银月回想起了些事情。
“然后呢,读懂了就能马上知道怎么解除了……?”
“不算很难。”
银月轻描淡写地说着。千禾无言以对,他终于知道了银月那种漠然般平静的来源,便是。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在等着我问你?”
“你可以当成是一种临终关怀。”
“如果我给你提供情报,能放过我么。”
“你应该听说过有些术师将自己的作战模式视为绝密,恰好我也是这类重视隐私的术师。而且,我对你们的情报不感兴趣。”
“……”
看来是难逃此劫了。
正如银月所说,作为活动于地下术师组织的一员,千禾手中沾染过术师的鲜血,他也早已做好招致同样命运的心理准备。只是,他原先所经历过的术师之间的斗争从未有过如此之大的实力差距,以至于对方能将死亡的威压按在他的脸上,静静地等他问完最后的遗言,而他却全然没有任何抵抗的机会。这与在战斗中丧命实在是有着太大的差距。
最后的问题,该问点什么?银月看起来真是什么都会回答的样子,甚至是那些被术师们趋之若鹜的神秘术式,恐怕她都会愿意教一下。但又有什么用?同样是带不走的。
“我的碑林术式是行不通的吗。”
“任何术式最终的形态都有其道理,理解不深却贸然修改,当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不过,谁又能说碑林学派的术式形态就是最优解呢?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听见银月的回答,千禾忽然觉得有一些释然。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六宝。
“还是用那把剑,是吗?”
“嗯。”
“只在一瞬之间?”
“只在一瞬之间。”
“好,我准备好了。”
银月以双手,郑重地架起了那柄黑色的剑。
“晚安,术师千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