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句话从我嘴里轻轻落下的瞬间,整个快餐店仿佛瞬间静音。
周遭食客的交谈声、餐具碰撞的轻响、门外路过的车流风声,全部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四人伫立不动,空气死寂得可怕。
站在一旁的柴月言整个人彻底僵住,那双原本带着小心翼翼、略带忐忑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微微颤动,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平日里的我擅长退让、不善争执,哪怕被人调侃、被人轻视,大多时候都选择沉默忍下。
她大概从未见过我如此决绝的模样,同时也明白江念雨曾经对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江念雨于我而言,是青春里最干净、最真诚、最毫无保留的一段执念。
曾经我以为,就算我们分开、疏远、不再联系,心底那处留给她的位置,永远不会彻底清空。
可现在,哪怕她一句话、一个眼神,依然轻易牵动我所有情绪,让我不自觉心软、退让、妥协。
但我明白,那些没说出口的误会、没解释清楚的遗憾、没来得及解开的心结早已不再重要。
我绝不会否定我所有的成长。
“努力到最后确实这种结局吗?我怎么可能甘愿到此为止?”
“我们的结局在你不告而别时就尘埃落定了。”
人们经常会把当下的幸福认为是理所当然,也许曾经与江念雨相恋时,我自作主张地认为以后也会如此,却没有思考某些幸福只属于当下,未来我们会分开,最后只剩下美好又悲哀的回忆。
我大概理解当初自己为何没有想到这点了。
因为那段时光,江念雨的陪伴是我仅有的幸福时刻。
柴月言攥着袖口的手指越收越紧,指尖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一句话都不敢说。她来回看着我和江念雨,眼底盛满了无措与慌张,完全不知道该介入,还是该安静旁观。
徐陌依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我们四人杵在原处。
而我已经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不如说忍耐很久了。
心底翻涌的怒意根本不是来自方才的闹剧,不是陈语婷的嘲讽。我真正介意、真正无法释怀、无法容忍的,是这场刻意安排的相遇。
我骤然调转矛头,冰冷的视线直直锁死徐陌。
“还有你。我不需要你多此一举来照顾我的情绪,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不是对叶山的行为本身感到愤怒,而是不愿被江念雨看到自己跟陈语婷在一起。
徐陌被我冰冷的质问砸得一怔,随即扯出一抹极度无力的自嘲笑意,原本挺直的肩膀瞬间垂落,整个人卸下了方才替我撑腰时的所有凌厉。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就比如你刚刚对陈语婷她们说的话?”
我语气愈发冰冷,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我很清楚徐陌对陈语婷她们那么说,是为了帮我出一口气。
尽管如此,我仍然不了解。
他向来温柔内敛、处事圆滑,永远维持着温和得体的模样,从不与人交恶,从不主动挑起纷争。
为什么他不惜破坏自己一直以来的形象、不惜打破自己一贯的处事原则也做到这个地步。
“什么感受?”
我冷冷望着徐陌。
“感觉糟透了,绝对不想再做第二次。”
徐陌紧咬着下唇,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疲惫与痛苦,声音沙哑低沉的回答。
话音落下,他重重一屁股坐回卡座的座椅上,脊背垮塌下来,再也没有了半分从容。他抬眼,用眼神示意我坐下说话。
我分毫未动,身形笔直地立在原地。
徐陌无奈地长长叹一口气,稍微把身体往前倾,交叠十指。
“我啊,一直在思考,如何挽回被自己破坏的事物。”
“啊?”
我下意识蹙眉,全然听不懂他突兀的话语。
不过,他的话太过模糊,刻意避开了最核心的部分,可我偏偏从他躲闪的眼神、苦涩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他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愧疚与遗憾。
“我从来不是一个好人。”
他低声呢喃,像是自我否定,又像是喃喃忏悔。
“我没功夫听你说重复的话。”
我现在不想听他的自我剖析。
“你应该看清楚自己的价值,不只是你,所有人都应该这样,你应该好好在乎一下其他人的感受啊。”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又沉重。
“闭嘴吧。”
我用比平常强烈且愤怒的话语打断徐陌。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件事情办好过,尽管再怎么讨厌、再怎么不适,现在总算松了口气,所以,你是不是也应该正视眼前的问题了?”
徐陌垂下眼眸,眼底漫上浓烈的自嘲。苦笑之后,他用非常难过的眼神看过来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忍不住冲口说了出来。
叶山只是默默地听我说话,丝毫没有回嘴的意思。
“在我的世界里,仅存在我一个人。发生在我眼前的事情,也只有我牵涉其中。你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
世界是由我的主观构成,我认为是怎样,那就怎样,就算最后是我会错意,我也不会有怨言,可是,我绝不会允许本就是无关人员的徐陌擅自涉足进来。
我瞪着徐陌,徐陌直直回瞪了我一眼。
接着,他无力地垂下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疲惫得近乎沙哑。
“我只是想帮助你。你已经承受的够多了,而我以为你一直在硬撑。”
徐陌交叠的十指缓缓松开,紧绷的手背线条松弛下来,身体微微后仰,眼底所有的恳切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落寞。
他把这种想法加诸别人的身上的想法,我无法坐视不理。
“少自以为是了,你不过是在徒增我的烦恼罢了。”
抛下这句话后,我厌恶地迅速离开现场。
经过柴月言和江念雨身边时,我倏地停下脚步,瞄一眼她们。
“林初!”
我听到一声慌慌张张的呼唤声,却头也没回。
“别来烦我。”
我警告柴月言不要跟上来,用快于平常的步伐离开咖啡店,一路走回车站附近。尽管后面没有人在追赶,我的脚怎么也无法停下。
迎面吹来的风寒冷刺骨。
口中一直残留着浓重的苦涩摩擦感,像黏在口腔褶皱里怎么也漱不掉的药粉,干涩、发苦,一点点往喉咙深处渗。明明没有人再与我争执,周遭也早已安静下来,可心底的混乱丝毫没有平息。
帮助我?
一个个的口口声声说要帮助我。
真是好笑。
我怎么可能会需要你们这种人的帮助。
只有弱小的人才会需要虚伪的拥护。
自以为是的与我共情,开什么玩笑。
我出手是因为事情只有我能解决。
就算我再怎么样,都是我咎由自取,凭什么需要你们来怜悯我。
得不出答案的问题不断在脑中打转。
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盘踞我的心神。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停下脚步接听。是柴月言。
我刚打算挂掉电话,却想到柴月言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指尖微微一顿,终究没有按下挂断键。
“喂。”
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柴月言小心翼翼、轻细的嗓音,夹杂着一点微弱的风声。
“林初……你已经走远了吗?”
秋季冰冷的晚风扫过街道,凉意钻进袖口。我望向远处绵延的路灯,语气平淡,让她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快到地铁站了。”
“对不起......林初。”
柴月言声音闷闷的。
“这不关你的事。不用自责。”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子,她像是反复斟酌,不断纠结,许久才再度传来声音。
“我......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这次也是云里雾里的过来,到头来根本没有好好帮助你,而且...我还有好多地方根本不懂......好多事情没有做好......”
柴月言的嗓音越说越低,裹着挥之不去的低落。
我静静伫立在路灯之下,晚风卷着寒意拂过脸颊,口中那股苦涩的摩擦感依旧顽固不散。
柴月言。
你不必内疚、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值得你难过,不论是你还是江念雨、徐陌,大家其实都没错。
世界上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逃不出自己内心的那座孤岛。
所有人都固执认定,自己所相信的道理便是唯一的真相。
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理所应当值得付诸行动。
“你不用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我放缓语调,轻声回应。
“林初,你现在...对江念雨......”
话音刚起,悬在半空的问句还未曾落地,我及时开口打断。
“我要进站了。下次再聊吧。”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柴月言的声音带着一丝落空,轻轻传来
“......好,好。”
我按下结束通话,手机屏幕缓缓暗下。
我暗自庆幸及时截断了那个问题。
倘若任由她问出口,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回答的话,我们的关系就该不明不白的破碎了。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不值得她在意,不值得她伤心,也不值得她喜欢。
所有复杂的情绪暂且压入心底,只余下一片安静的茫然。
最后。
我徘徊在浅秋深夜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