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自己听错,又看了她一眼。不过,那不是幻听,秋奈似乎也不是随口乱说。
“这样吗...”
我低声应着。
“徐陌啊,心里始终揣着赎罪的念头。他一心盼着能帮到身边的人。刻意藏起自身脆弱,不愿刺痛任何人,事事顺着旁人的期待,这便是我对他的看法。可一味活在众人夸赞里,不见得是幸事,代价便是他永远没法成为自己。”
我暗自困惑,她为什么突然冷不丁地提起徐陌,毫无铺垫地说出这番剖白。
我吃烩面的动作略微缓慢下来。
“而童梦,从来不会为了某件事物、某个人而降低自己的要求和标准,你就不觉得好奇嘛。学长,童梦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不如说,她已经放弃的究竟是何物。”
秋奈唐突地将话题引导至这个方向,使我顿时无法言语。不过,她对两人作出的评价和看法与我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观感完全契合。
她是想表达童梦如今的处世原则与其追寻的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吗?
“你想说什么?”
“徐陌的负罪感由何而来?为什么要长期压抑自己?童梦又到底为什么会不擅长人际交往,封闭了内心呢?”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徐陌会用任何方式维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即使那些全部是他的负担,只会压得他喘不过气,但因为不想再失去什么,所以才没得选。
“童梦和徐陌是青梅竹马。”
秋奈放缓了语速,声音压得很轻。
“小学时期,童梦性子孤傲清冷,不爱合群,也不刻意讨好任何人,偏偏就是这份干净又疏离的性格被其他学生认为是装模作样,遭到了全班的排挤和霸凌。”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晃动的面汤上。
“全程目睹一切的徐陌却因为害怕受到牵连、害怕会被身边的朋友孤立,失去所有人的簇拥,所以对童梦弃之不理。”
雨声隔着玻璃窗闷闷传来,店内温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我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滚烫的面汤氤氲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我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叶宵潇的笑容。
童梦刻在骨子里的孤傲,从不迁就世俗,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并不是她冷漠薄情,我早就明白了。
但却没有想到她和我一样,是年少最信任的人给了自己最彻底的背叛,让她早早放弃了天真,放弃了对大家的所有期许。
我们同样拥有一道横跨数年、从未愈合的旧疤。
“学长,希望我说的这些对你有所帮助。”
我垂眸看着碗内,心绪沉得彻底,缓缓开口。
“我若是仅凭一知半解就妄加评判、擅自肯定,只会让他们身上锁住多年的枷锁,变得更沉、更难挣脱。”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所谓的理解不过是把自己的观念强行化作标签给别人贴上。
我抛出这句话,随即把脸别开,继续说道。
“还有,我的事情不希望外人插手。”
秋奈闻言猛地睁大眼睛,愣了半秒,随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带着几分调皮的无奈。
“学长,少装老成啦。我可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说这种话。”
“无论怎样,徐陌势必会继续满足众人的期待。而我...一定不会搞砸,至少这次,我要让大家都能真正地放下心中的困惑。”
听见我认真的口吻,秋奈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端正神色点了点头。
“喔喔,说得很好听嘛,所以江念雨不回来的话,你...敢保证你不会渐行渐远吗?”
这句话像骤然落下的冷雨,瞬间堵得我哑口无言。
秋奈的唇角再度扬起愉悦的弧度,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冷得刺骨。
“只要提及那个女生就能发现,你喜欢的情感都溢于言表了,明明心里放不下,明明还在意,现在她回来了,你却是一副不想和她重归于好的模样,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完全搞不懂,还是说江念雨不过是个憧憬对象罢了?抑或是你觉得从柴月言或者童梦之间做出选择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你怎样看待这些都无所谓,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理解。”
她直直盯着我,步步追问。
“明明你们从前那么要好,就算中途有争吵、有隔阂、有曲折,只要解开误会、抚平这些曲折,未来只会更加美好,不是吗?”
“啪——”
清脆响亮的声响划破店内温热的喧闹。
我抬手将筷子猛地拍在桌子上,冷眸沉沉盯着对面的秋奈。
周遭食客的交谈声骤然停滞,无数道诧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们这桌,空气瞬间凝固。
秋奈也罕见地浮现错愕表情。
窗外的雨声敲打玻璃的声响清晰地灌入我的耳中。
“你有点得寸进尺了,秋奈。”
她的一切行动都毫无意义,但别有用意。
不仅是徐陌和秋奈在暗示我和童梦、柴月言、江念雨的关系。
就连陈语婷也假装无意识地提到,好像他们什么知道一般,知道这段关系再没人处理就将走向尽头。
可惜我比谁都清楚,也不需要他们用自己的观念对我与任何人之间的关系给予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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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倾泻而下的光晕,映射着今夜的惆怅。
我踱步到陆兮经营的咖啡厅消磨时间。
我挑选了临落地窗、四下僻静无人的单人卡座落座。
窗内是滚烫咖啡,窗外是清冷街景。
这个座位吹到的热风不算强,所以可以感受到室外的空气,咖啡在这份衬托下显得格外香浓。
冷天的咖啡最好喝了。
我戴上耳机,目光黏在窗外夜景,迟迟不肯收回。=
一首首曲子在耳畔缓缓流淌,抚平心绪,又添几分落寞
“你在做什么?”
一名少女坐在我的正对面。是童梦。
“应该我问你吧。”
“陆兮说有稀客,让我过来看看。”
我轻抿一口咖啡,语气平淡无波。
“你和江念雨之间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
“不想说就算了吧,事到如今怎样我都不在乎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回窗外萧瑟的街灯。
“结果你还是这副鬼样子。如果你是因为在顾及我们,才会想要知道些什么是没有必要的。不仅是你,连我也好奇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的。”
她困惑地笑了笑。
“并不是在顾及你们...”
“事到如今怎样你都不在乎了,也代表你没有必要再勉强了。”
“你未免太过自以为是?”
“一味独断专行的人,从来都只有你而已。”
我们瞪视彼此数秒。
降到冰点的气氛仿佛一触即发。
尽管还没理好思绪,我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嘴巴动了起来。
“我说,童梦......”
话音未落,童梦骤然抬眼,用以往的沉着声音,打断我即将说出口的话。
“图书馆这边暂时休息吧。我这段时间会去帮陆兮解决毕业祭的事项。”
周遭的时间骤然放缓,童梦总是嘴上不饶人,可棱角之下藏着独有的温柔,这句陈述,是她留给我的最后通牒。
在圣诞节前夜,我们必须彻底探索到这段关系存在的意义及其最后的结果。
这本是我与童梦默契达成的共识,可历经诸多辗转,这份初心,还残留在我的心底吗?。
我对这段日子产生好感,逐渐为失去感到惋惜,可越是贪恋温存,就越是偏离现实的轨迹,心中的渴望还有几分余热呢?
面对许多东西,总觉得自己已然洞悉全貌,到头来却始终不会明白、隔着一层薄雾。
昔日对一件事的感悟,和此刻对待这件事的心境...
我早已判若两人,但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份真实的感情是我从始至终都无法企及的禁地。
那些我一厢情愿认定的圆满,当真算得上美好吗?
我曾经以为自己了解的事情就是一切真相,对人心了如指掌,在此基础上不断展开行动,后来我才发现,事情的发展并不总是随着我的预想展开。
我曾亲眼见过一贯坚韧自持的童梦,脸上铺着难以描摹的苦涩,这是她故意露出的假象吗?我认为那大概是她试图摸索“真实”时而陷入焦虑不安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最接近于内心的情绪。
“......”
直到咖啡杯不再烫手。
座位只剩我一人。
杯中咖啡缓缓褪去余温,心口也跟着被一片空洞裹挟。
冰凉的咖啡离开隔热杯垫。
我端起稍微抿了一口。
忍住所有的情绪,站起身来。
我暗自期许毕业祭平稳落幕,童梦就此告别校园奔赴前路、念雨远赴海外归于原本的生活轨迹、柴月言在自己的学校建立新的联系,所有人都奔赴各自崭新的人生。
......这种未来挺容易创造的吧。
可是......如果放任这座联系我们的桥梁崩塌,失去了理由,关系就不会存在。我们就...
不对......
如果我不是林初。
我们会有这层关系吗...?
维系这段本就不该萌生的羁绊,究竟价值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