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冬季,朝阳尚未挣脱地平线。
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渗进屋内,光线朦胧而微弱。只需要再过一两个钟头,天光便会变得敞亮,足够迎接白日的生活。
就算是阴天,我照旧会把衣物拿出去晾晒。只是冬天缺少日照,衣物风干的速度总要慢上许多。
像今天这般可以白日洗衣的机会并不算多,实在是难得的洗衣之日。
但心底不由得感慨。
回笼觉那份松弛的幸福感,总是消逝得格外仓促。
我怀里抱着待洗的床单,手里攥着手机,穿过客厅走向洗衣间。
洗衣篮里还堆着昨日换下的脏衣物,我将它们尽数丢入洗衣机,按下了洗涤程序。
脑海飞速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分开洗护的衣物。我在心里暗自感念科技的便利,洗衣机自带自动投放洗衣液的功能实在省心,随后便站在一旁刷起了牙。
至于洗脸,我一般不会刻意清洁,冲澡的时候一并清洗就足够。频繁洗脸似乎会把脸上原本常驻的有益菌群一并冲刷干净。
我抱着这样略带偷懒的念头走回客厅,往热水壶中注入清水,按下烧水开关。
手机屏幕亮起,提示积压了数条未读消息。
锁屏界面仅仅预览出最新一条内容。
是秋奈。
“枫景公园A出口,现在立马过来。”
我的嘴角稍稍松弛,浮起一抹介于苦笑与无可奈何之间的神色。
真拿这家伙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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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到公寓走廊就觉得很冷了,当我到了一楼穿过入口大门那一刻,刺入骨髓的寒意更是让我忍不住喊冷。
“真冷啊。”
冬天的气温根本不适合户外活动,即使穿着防风外套,脸颊仍被冷风刺得发疼。
凛冽的风顺着衣领往衣服缝隙里面钻,我把外套拉链继续往上拉高,一直抵到下颌,双手缩进袖口,快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路面干冷,光秃秃的行道树枝条在半空摇晃,没有半分遮挡,每一阵风吹过来,都叫人不由得缩一缩肩膀。
明明是正午,阳光悬在头顶,可那点光亮只是徒有其表,完全消解不了周遭刺骨的低温。
走进地铁站的那一刻,外面的寒风终于被厚重的玻璃门挡在了门外。
地下空间闷着一股温热浑浊的空气,和外面判若两个世界,皮肤被冻得发僵的感觉,才一点点缓缓舒缓开来。
经过安检后,刷码过闸,沿着台阶往下,站台人流不算拥挤,大多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神色匆匆。
我等候的地铁很快驶入站台,车门向两侧滑开,随着人群迈步上车。
车厢里开着暖气,暖意包裹住身体,被冷风刺痛的脸颊慢慢恢复知觉。
我找了一处靠栏杆的位置站定,目光漠然地望向车窗外面,隧道一片漆黑,只有零碎的灯光飞快向后掠过。
我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我暂时搁置掉许多事情,自顾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我不晓得秋奈叫我过去是有什么事情,也不在意,询问也没有意义,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终究是要过去一趟的。
地铁一站一站向前行进,广播平淡地播报站点名称。
车厢内安静,偶尔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空气中弥漫着冬天独有的湿气。
这是无数乘客踏进车厢最后留下来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播报声响起,枫景公园站即将抵达。
车门开启,一股相较于车厢更为清冷的气流迎面涌了进来。
走出地下站台,顺着扶梯升到地面,刚刚缓和下来的寒意,再一次扑面而来。
枫景公园就在地铁口不远处。
正午的阳光铺在大片空旷的园区里,草地已经褪成枯黄,树木枝叶尽数落尽,一排排枝干疏疏朗朗伸向浅淡的天空。
公园里游人寥寥,零星几个散步的人也步履匆匆,不愿在户外过多停留。
我站在公园入口,抬眼四下张望,试图寻找秋奈的身影。
宽阔的广场空荡荡的,我懒得环顾四周了。
于是便拿出手机,准备发送消息询问她具体的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视线顿住了。
不远处的石质长椅上,坐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是江念雨。
她穿着一件深黑色娃娃领长款呢大衣,版型宽松垂落到小腿位置,一排圆形纽扣顺着衣襟纵向排开,大衣下摆之间露出一截绿调格纹半身裙,白色花纹袜子裹住小腿,脚上是黑色的系带皮鞋,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
她身子微微侧靠在椅背上,全身重量都偏向左侧,右脚小心翼翼地悬空,不敢落到地面,眉头紧紧收拢,脸上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痛楚。
“你在做什么。”
清脆的脚步声靠近,江念雨闻声抬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瞬间盛满错愕与意外,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冷风簌簌掠过耳畔。
“你怎么在这里?”
她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沙哑。
“秋奈约我过来。”
我语气平淡,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她的右脚。
“崴了?”
她轻轻颔首,睫毛微微颤动,带着几分窘迫。
“刚才走路不小心扭到了,本来想慢慢走回家,试了试,用不上力。”
冬日正午的街道空旷无人,她这般模样,根本无法独自返程。
我沉默几秒,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背你。”
我大概明白秋奈叫我过来的用意了。
江念雨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迟疑。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可以……”
“我还没有丢脸丢到放任受伤的人不管自己离开。”
我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转过身背对江念雨,弯下腰来。
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轻轻俯身,小心翼翼挪到我的背上。
一瞬间,轻柔的重量落了上来,即使隔着那么多层衣服,我还是能清晰感受到她的身体十分纤弱。
确认她两只手牢牢抓紧我后,我稳稳起身。
嗅着微弱的甘甜气息,我却没有丝毫动容,我已经很熟悉了,如今只会在心底里简单怀念。
“你回来之后还住在之前的地方?”
“嗯。”
江念雨家离这不算远,我凭借着记忆慢慢朝那边迈出脚步。
一路上格外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轻轻流淌,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轻柔的声响。
背上的人很轻,呼吸浅浅落在我的肩头,距离近得离谱,过往无数零碎的画面悄然涌上心头。
短短一段路,却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抵达她家门口,我稳稳将她放下,看着她扶着墙壁站稳,稍稍松了口气。
她调整好站姿,眉眼间的疼意褪去些许,轻声开口。
“抱歉,麻烦你了。”
“没事。那我先走了。”
我淡淡回应,便要转身离开。
她抬眼看我,迟疑片刻,拉住我说道。
“你不扶着我进去?”
差点搞忘记了,她脚受伤了,不方便行动。
“好吧。”
我接过钥匙打开门,扶着江念雨来到客厅,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沙发上。
“来都来了,我给你泡杯茶吧,麻烦你帮我去卧室书桌上拿一下茶叶和茶具,我不方便走动。”
我没有多想,点头应下。
轻车熟路走进她的卧室,房间的陈设和从前几乎没有变化,干净整洁,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铺满一地柔光。
空气里还是她身上熟悉的清淡香气。
我走到书桌前,抬手伸向顶层的茶叶罐。指尖触碰到瓷罐的瞬间,无意间瞄到旁边书柜里一个平放的相框。
相框微微倾斜,赫然映入眼帘的画面,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是我们的合照。
一张早已被我遗忘在岁月里的旧照片。
我们并肩坐在落满阳光的长椅上,距离很近,眉眼青涩,眼底还带着未褪去的温柔与热烈。
照片里的我们毫无隔阂,笑意坦荡,是后来再也没有过的松弛与亲密。
相框擦拭得一尘不染,边角干净。
我怔怔地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百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漫上来。
我伫立在书柜前,久久没有动作,任由时光裹挟着细碎的情绪,在寂静的卧室里,悄然翻涌。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江念雨的眉眼,那个时候的我们已经触不可及了。
心情沉闷闷的,难言的遗憾落在心底散不去。
卧室的寂静被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轻轻打破,节奏缓慢,带着难以掩饰的吃力。
我闻声回过神,缓缓转过身,直直对上门口投来的视线。
是江念雨站在门口。
她的右腿受伤了,是借着左腿支撑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近的。
她忍着步履的痛楚,一步一缓挪到我的身前。
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我身上,带着执拗的专注。
我们静静对视着,没有说话,她眼底藏着沉淀已久的情绪,沉沉落在我眼底。
她缓缓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动作很慢、很轻,小心翼翼地贴住我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肌肤。
“我们的回忆,我有好好珍藏。”
她嗓音低沉平缓。
江念雨的睫毛微微垂落,脸颊朝着我移动。
随着她缓缓贴近,一缕极淡的冷香轻轻漫过来。
眼看着唇瓣就要轻轻贴上。
我下意识侧头避开,错开了相触的距离。
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周遭安静得离谱,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淡淡的酸涩在空气中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