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坡途中车身轻微颠簸,木料挤压的吱呀声愈发清晰。
我有些紧张起来,腰背轻轻贴紧椅背,双手攥紧压感,视线死死锁在上坡的顶点,
相反秋奈不停地对着前方的空气挥手,眉眼满是雀跃,丝毫不在意攀升带来的压迫感。
“你真不怕死啊。”
“这有啥的,肯定死不掉啦!你看,右手边的那个七百二十度过山车,跟这个差不多高咯!待会去玩这个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秋奈,车厢已经登顶。
那一刹那,望向右边的我,将整片乐园铺展在眼底,湖水、商铺、行道树缩成小巧的色块。短暂停滞不过半秒,失重感骤然掏空五脏六腑,车身顺着陡坡极速俯冲而下,风声撕裂耳畔,木质轨道剧烈震颤,每一处接缝都带来猛烈颠簸。
轨道顺势转入标志性的交错区段,那两条轨道向对向大幅侧倾。
“我靠!”
刚刚我整个人完全侧着身子在移动吧!!??
秋奈畅快的惊呼响彻半空,与后座的各种尖叫交融在一起,随即各自扎入连续起伏的连环小坡。
我任凭狂风掀起发际线,反复拉扯身体,循环往复的承受失重感,时而发出一声震惊。
轨道九曲回环,车身时而贴地疾驰,时而腾空跃起,松木构架在两侧飞速倒退。
全程近两分钟的颠簸过后,列车终于放缓速度,平稳驶入终点站台。
急促的呼吸过后,扑面而来的冷风让我的呼吸道有些疼痛感。
“我的脖子...”
我瘫软在座椅上,手心全是冷汗,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
压杆弹开的瞬间,秋奈跌跌撞撞走出车厢,兴奋地复述方才车厢倾侧的惊险场面。
童梦缓步踏下台阶,脸色苍白几分,靠在护栏边静静喘息。
江念雨从容走出车厢,抬手抚平风衣褶皱,发丝凌乱却依旧神态温和。
大家聚集在一起,等待工作人员放行。
徐陌走到我们身边,扫视众人的状态,轻声提议先去街边找个地方,缓和浑身翻涌的眩晕感。
搭乘完木翼双龙后,陆兮和柴月言连路都快要走不好,所以女生们都坐在出口附近的长椅上休息。
大家喝着徐陌预订的奶茶,还沉浸在刚刚的急速当中。
“我刚刚看到秋奈还举手了!胆子真大啊!”
“她就这样,感觉怎么说呢...有点不惜命?”
我喝着自己买的咖啡,陆兮转动着吸管,继续说。
“原本没那么害怕,结果下坡的时候柴月言的叫声吓我一跳呢。”
“......我...没想到真的那么吓人,冲刺时看见前排的车厢更害怕了......”
“我去趟厕所。”
童梦放下手中徐陌分开购买的红茶,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我也要。”
“我也去趟,帮我们看一下哦!”
柴月言和陆兮不约而同地去追赶童梦的背影。
一如往常的对话,一如往常的气氛,我觉得这才是我们的风格。
“陆兮一直想成为童梦那样的存在。”
待一行人走远后,徐陌泛起微笑。
我斜视着徐陌,喝一口咖啡,温热的咖啡让身体暖起来,苦涩的滋味让我反复回味。
他突然提到陆兮,让我疑惑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徐陌摇摇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只是有些感慨。大家都有着各自的变化,但...童梦还留在原地。”
始终在贯彻自我、给人可靠形象的童梦,一直以来都是陆兮憧憬的对象,我多少能看出来,无论是之前的穿衣风格,还是加入学生会努力竞选会长。
她一直在像童梦看齐。
曾经的柴月言也绝不会是如今这番模样。
彻底褪色的头发。指尖的美甲、淡淡的妆容也已不见,她已经摆脱了过去。
大家都说爱美之心人人有,或许美甲、染发、化妆,都不过是取悦自己的喜好,但如果取悦自己是让真实的自己被隐匿,那也太奇怪了。
我一直很想告诉她,你不需要多余的东西来装饰自己,不用吸引任何人的关注,你自己就是自己世界的中心。
江念雨。
在国外留学后,气质与以前截然不同,那股沉稳的劲和童梦恰恰相反,童梦一直在伪装坚强,实际上,她其实不过是与我们大家年纪相仿的少女而已。
而江念雨,是那种见识多、知识渊博、看待任何事物都很理性的成熟感。
徐陌说的很对。
大家都在变,只有童梦停滞不前。
我以前的想法真是胡言乱语。
什么不会改变,什么坚持自己。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连自己的存在都会开始否定。
还谈什么不会改变,这根本是无法控制的,就像地球有引力一样,大概是每个人的磁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人也会在自己意识不到的地方产生变化。
每天都变一点点,谁都无法察觉,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直到某一天,各自对着自己在心底里发问。
你到底是谁。
我灌一口黑咖啡,转而询问徐陌一个问题。
“那你呢。有觉得自己发生改变了吗。”
他静静地摇头。
“不。我也一样,一直停留在原地的同时对自己感到失望。”
我能体会那种感觉,自己的无能为力成为导火索,从别人上身发现,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如今这样,为什么自己一直缺少点什么,为什么别人有的东西我没有。
在反复的煎熬中,明明清楚很多事情,却没办法更进一步。
“不说那些了,听说今天江边有烟花看哦,等她们回来我们一起去吧。”
我坐上长椅,朝着一旁的江念雨搭话。
“挺奇妙的感觉吧。”
她无奈地笑笑。
“是啊。如果和大家建立过羁绊,想必今天对于我来说一定会很美好吧。”
在场的人当中,江念雨只和我有过比较深的往来,尽管和徐陌、童梦有过牵连,但归根结底,感情也没有那么深厚。
“你家里不是给你安排好了转学吗,今后你们的联系会变多的。”
“你明白的吧,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些。”
我不需要询问这句话的意义,即使她不说明,我照样能了解。
我一口饮尽冷掉的咖啡,秋奈也从长椅上起身。
“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我正打算打电话问问。”
我拨打柴月言的电话,询问她们怎么还没好。
交谈途中,得知陆兮和童梦去广场看圣诞树了,安排柴月言单独找我们汇合,可最终等来的却是她迷路的消息。
她周围唯一能辨认的标志物只有碰碰车设施与巨型大摆锤。
“柴月言迷路了,陆兮和童梦去广场看圣诞树了,我们先去找柴月言吧。”
我收起手机如此提议。
“是入口前方那一片广场吗?”
“应该是的吧。”
“那要不然这样,林初你去找柴月言,我们先去和童梦她们汇合,没问题吧?”
“没问题....但...”
“那就麻烦学长咯!我们先去享受平安夜啦!”
秋奈兴奋地拉起江念雨往广场走去,徐陌带着那抹浅薄的微笑迟迟看着我,最后转身离去。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背负上了带领柴月言回到团队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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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月言与我并肩慢行,步调同样拖沓迟缓。她本身体力就偏弱,再加上园区人流如潮、摩肩接踵,路途的疲惫更是被无限放大。
她纤细的双腿像是坠上了沉甸甸的铅块,走着走着,还深深叹一口气。
“你还好吧?”
“没事。”
我出声询问。
不知是疲惫的关系,还是彼此间仍然存在难以掌握的距离感,她甚至不看这里一眼。
“要休息一会吗?”
“这附近好像没坐的地方。”
“去那条小河旁边吧,那边似乎有长椅。”
我的视线越过两侧喧闹的商贩摊位,望向远处人流稀疏的林间小道,河畔的轮廓在暖黄灯饰里清晰可见。
我们慢慢朝着小河的方向挪步,路边的摊位此起彼伏传来喧闹吆喝,人潮一波波从身侧涌过,好几次拥挤的游客险些把她冲得踉跄,我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她身子轻轻一颤,飞快往旁边挪开半步,拉开了一点细微的距离。
柴月言垂着双肩跟在我身侧,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视线始终黏在脚下的石板路。
走到河畔小道,人流果然稀疏大半。河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冷雾,岸边并排摆放着几张原木长椅,枝头缠绕的暖光灯串垂落下来,在水面投下晃动细碎的光斑。
我率先走到一张空置长椅旁,抬手拂去椅面上飘落的装饰金箔。
“坐这里缓几分钟再走吧。”
柴月言轻声应了一下,小心翼翼落座,双手拘谨地交叠放在膝盖。
安静蔓延开片刻,不,是内心有那么一瞬间静下来了。
河水缓缓流动的轻响、不远处此起彼伏的笑声、商贩的吆喝声、不远处游客们的嘈杂声都还在遥遥传过来。
“林初...”
柴月言轻声呼唤我的名字,她的嗓音轻柔绵长,那股柔情让我情不自禁地看向她。
在她唇瓣微启,准备继续言语的瞬间,我轻轻开口,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徐陌计划今天的行程时,我就在想...既然今天是平安夜,让这股温暖持续到晚上也没问题的。但是......”
假如内心所有虚妄的愿望都能尽数成真。
倘若世间所有渴求的事物都能轻易握于掌心。
心底里的那份渴望大概就不会诞生,我不会对真实的感情生出半分期许与贪念。
我始终笃定,那些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从一开始便是虚假的东西,如同转瞬即逝的烟火,绚烂一时,但总有消散无踪总的一天。
所愿不具有形体,所求禁不起触碰,这份最珍贵的宝物一且落入手中,将有毁坏殆尽之虞。
“我已经看到了故事的结局。”
虽然结局落幕之后的前路我尚且无从知晓。
但我势必会持续追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