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隆冬,整座城市都被冻得安静下来。
深秋的萧瑟早已彻底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严寒。
行道树彻底落尽了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僵硬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连风掠过树梢的声音都变得干涩冷冽。
白天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促,夜晚愈发仓促降临。
一年之中,最沉寂、最适合落幕的时节。
我还有一周,就要离开这里。
所有手续全部落定,签证、机票、出境材料。
全部整理完毕,出国的行程板上钉钉。
没有退路,也没有回头的选项。
我独自一人走在落雪的长街,脚步缓慢,漫无目的。
细碎的雪片连绵不绝地从天际落下,轻柔、无声,却积得固执。
肩头、发梢、衣领,很快落上薄薄一层纯白。
隆冬的寒风不带一丝暖意,直直钻进没有围巾遮挡的脖颈,刺得皮肤微微发疼,我却没有抬手遮挡。
比起心底长久盘踞的空洞,这点刺骨的冷,反倒让我觉得踏实、清醒。
这几年所有的人和事,此刻都在脑海里缓慢翻涌。
我一向依赖理性,习惯思考、算计、推演所有结果,总想给每一段关系、每一件事都找到标准答案。
可走到最后我才发现,关系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所有权衡利弊、所有自我约束的姿态、所有故作潇洒的固执,都只是我困住自己的牢笼。
希望能为这一切强行画上终止符吧。
街道尽头的咖啡厅亮着一窗暖色。
我抬步走近,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暖融融的空气裹挟着咖啡香与烘焙的甜味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刺骨的风雪。
店内安静柔和,低声的轻音乐流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闲谈,烟火气息温和得让人恍惚。
我点了一杯热美式,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窗外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外面风雪漫天的街景。
我单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窗外不断坠落的白雪。
滚烫的杯壁熨贴着掌心,带来短暂的暖意,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沉沉的凉。
咖啡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冷却,然后续杯。
我就那样坐了很久很久。
没有翻看手机,没有回想琐碎的对错,只是安静地放空。
好像是想在彻底离开之前,再多留存一秒属于这座城市的气息。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束穿透风雪,在地面铺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我终于起身,推门走出咖啡厅。
寒风骤然扑来,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夜色深沉,大雪未歇,整条街道安静得近乎肃穆。
我拢了拢单薄的衣襟,适应着突如其来的低温,刚走没多远,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十字路口的路灯之下,风雪中央。
江念雨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肩上随意搭着一条薄围巾。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头、睫毛上,沾着一层浅浅的白。她没有躲雪,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人行道边,像是恰巧路过,又像是早已驻足许久。
猝不及防的对视。
一瞬间,整条街道所有的落雪风声、远处隐约的车鸣、城市残存的烟火,尽数被剥离、隔绝。
世界骤然安静。
隔着漫天纷飞的白雪,我们遥遥相望。
太久没有这样直面彼此了。
我以为直到我离开,我们都不会再有这样一场正式的、面对面的相逢。
她的目光很平静。
没有惊讶于我的出现,也没有夹带一丝复杂的情绪。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底沉淀着暮色与落雪,带着一切早已尘埃落定的松弛。
几秒之后,她轻轻抬步,朝我走来。
积雪被鞋底轻轻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走得很慢,步子平稳,没有急切,也没有闪躲,一步步拉近了我们之间隔了许久的距离。
直到站在我面前两步开外,她停下。
“最近过得还好吗?。”
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微哑,温柔得近乎陌生。
这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恰到好处的开场白。
我看着她,微微颔首。
“嗯。”
短暂的沉默再度落回我们之间。
雪花依旧不停落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落在彼此的肩头。
隆冬的风轻轻吹过,撩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我单薄的衣摆。
“听说你要出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笃定、平稳,像是她早就知晓,只是等到此刻才亲口确认。
“还有一周。”
我如实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手续已经办完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轻轻扫过我的眉眼,像是在打量许久未见的故人,又像是在最后看一看,这个纠缠了她整个年少时代的人。
“想好了?”。
“嗯。”
我垂眸看着脚下薄薄的积雪。
江念雨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呼出一口白雾,白雾在冷空中转瞬消散。
我一直依赖思考活着,用理性包裹自己,用姿态约束自己,我以为这是成熟,是清醒。
到头来,只是自我折磨。
“你明明很舍不得大家吧?。”
她抬眼,认真看着我,眼底很干净。
我心头轻轻一颤。
“嗯。我甚至……还喜欢着你。”
江念雨丝毫早有预料般露出微笑,却并未吐露言语。
“如果不是林初的话,你会伸出援手吗?”
我终于抬头,问出心底积压最久的话。
江念雨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淡、释然的笑。
“现在得到回答还有什么意义吗。”
她目光落向漫天风雪,声音轻缓悠长。
隆冬的风雪温柔落下。
我想起从前无数个日夜的拉扯,想起争执时的红眼眶,想起冷战时的沉默煎熬,想起发生这一切后还是爱着彼此的冲动。
时间不会治愈当初的难过,却会让人慢慢释怀。
“以后,不回来了吗?”
她轻声问。
“至少几年之内不会。”
这座城市的春夏秋冬、街头巷尾、咖啡厅、落雪的街道、所有熟悉的风景,都捆绑着太厚重的记忆。
但我有不得不舍弃这一切的理由。
她轻轻点头,了然地低眸。
“好。”
又是短暂的安静。风雪簌簌,夜色深沉。
整条街道安静得像是专门为我们的落幕留白。
“如果轻易就能得到的话,我一定不会那么渴望。”
我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映着路灯暖光与漫天白雪,轻轻颔首。
“拜。”
没有不舍的拉扯,没有多余的寒暄。
江念雨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把旧时光彻底收好、封存。
随后,她微微转身,踩着满地落雪,一步一步从容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思绪回到从前,有好多话想说,却已经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但是没关系,是我让这段关系就此结束的。
我没有资格拉住她。
我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远去,慢慢融入夜色与白雪的尽头,最终彻底消失在街道转角。
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啊。
风再次吹来,落雪落在我的眉眼之间,带来一丝凉意。
纷飞白雪,料峭冬意。
别离迟早美成回忆,过往就此停格。
心事悄悄酝酿成秘密,心底那份感伤,轻如漫天飞舞的雪花。
我仿佛跟自己下了一盘许久的棋局。
那份困住我整个青春的执念......
我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盲目的追寻仍然空空荡荡。
被隆冬的一场大雪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