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至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两百年,但墨青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在与女人那对深灰色的眼眸对视时内心深处涌现的复杂情感。
那对眸子浑浊得好似漂着残花枯枝的深潭,却仍不知为何让墨青无法移开双眼。
在陡然涌现的纷繁思绪中,她能捕捉到的最为强烈的那缕情感,叫做怀念。
她似乎早在很久以前就见过这双灰眸,但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
就算思考也得不出答案的问题,想要理清却变得愈加不明所以的复杂情感,这就是尚且还未成为“墨青”的她,在昏迷前所拥有的一切了。
再度睁开双眼时,不仅是名字,就连今后的身份也一同被赋予了。
墨青——地府阎罗殿判官署阴律司第七任大判官,于1831年正式入职地府,接替因前任大判官崔珪失踪而空缺出的大判官一职。
没有人质疑过这位继任者为什么会在地府因伦敦陷落和崔珪失踪这两件事件同时发生而乱成一团的时候突然出现。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件事,即使连她本人都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
地府阎罗殿判官署阴律司,这个听起来像是某种邪典音乐创作组织的部门,实质上是十殿阎王殿乃至整个地府中唯一一个直接司管世间生灵生死的部门。
因为那随着死亡的概念一同诞生的,记载众生功过来历与因果业缘的“生死簿”会自发寻找持有者。
这样的“生死簿”在世界上一共有三本,天堂、地狱、地府各有一本。
当然,这三处不同的机构对其的称呼也并不相同:生之书、死之典、病历。
比起单纯用来判决生死的“书”,它们实际上更像是彼此独立却共享同一个数据库,记录世间众生的生平经历的同时,还能够实时根据每个个体积累的因果业缘推算其剩余寿命的计算机。
但其本身只能得出“将于何时死亡”的推断,只有被它选中的持有者才能使用在与它签下契约时诞生的那支笔来判决并宣告个体的死亡。
书的扉页上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语言写着这么一句话:出离生死,已出般涅,心无去来,业即入涅,行于一切有为法、无为法及不可说法之上者方可持有。
所以并非是身处地府判官这一职位才得以拥有判决众生生死的权力,而是地府需要这本生死簿的持有者才能进行整个生死轮回系统的基本运转。
虽然从职位上来看,围绕生死簿持有者建立的判官署阴律司有着三个同级部门,且都受到十殿阎王殿的管辖。
但整个地府都知道阴律司的重要性,所谓管辖也只是表面上的说法而已,没有“人”会质疑阴律司的大判官位高权重这一事实。
显然,墨青就是被属于地府的生死簿,也就是病历选中的新一任持有者。
但为什么是她,前任大判官崔珪为何会失踪,她为什么会在旧伦敦的废墟中醒来,以及那个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灰眸女人又是谁......
对于这些问题,她一概不知。
如果说,在那片废墟之上第一次睁开双眼的“墨青”是“无”的话,那么似乎理所当然拥有了这一切的“墨青”则是“缺”。
伦敦陷落,崔珪失踪,这两起充满谜团的事件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点——她,即“墨青”的诞生。
尽管她连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都不清楚,但那明显到近乎刻意的线索却早就被交予了她。
不论是生之书、死之典,还是病历,其上的书页都可以大致分为两类:“活页”与“死页”。
这三本生死簿的活页部分完全相同,其之上都记载着世间众生的生平经历,这也是将它们比作共享同个数据库的计算机的原因,它们之间真正的区别便是死页部分。
在个体因衰老或因其他原因丧失生命体征,也就是常规意义上的肉身死亡后,他的灵魂会脱离肉身,而后根据某个标准被引渡至天堂、地狱、地府这三处魂之归所其一。
举个例子,如果该个体的灵魂被引渡至地府,那么当病历的持有者在病历上确认其死亡后,生之书和死之典上与该个体有关的活页会自动焚毁,其病历上的活页则会自动转化为死页,被永久封存保管。
即使该个体之后进行轮回转世,其原有的死页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而是会增生新的活页。
因此,虽然生死簿上的书页总量并非恒定不变,但书页减少甚至遗失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随着前任大判官崔珪的失踪,病历的死页中六张与他有关的书页也一并变得下落不明。
1831年4月8日在旧伦敦废墟中,那个灰眸女人交给她的那张书页便是遗失的残页之一。
这张记载了崔珪部分生前经历的书页带给了她许多,包括生死簿的由来以及判官的职责在内的,常人无法触及的关于这个世界本质的知识,却又对那些困扰着她的问题只字不提。
从一开始她就身处在这场混乱旋涡的中心,似乎有什么在期望着,催促着她去找寻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病历给她带来了一个有利于调查这些谜团的身份,那张残页也是绝对不可或缺的线索。
墨青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切是否只是为了解开问题而被赋予的前置条件,那么如果最后无法得出答案的话,会发生什么?
她面对的是一条生来就被规定好的单行道,从此独属于她的寻求答案却又不断有新的问题被引出的一百三十二年拉开了帷幕。
日复一日地履行着大判官的职责的同时,也在不留余力地调查着那两起事件,寻找着其余遗失的残页。
在这样的过程中,墨青逐渐意识到那始终引导着她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她早就通过病历接触到却在之前并未领悟其中含义的词——命运。
命运可以将这一切赐予她,这或许也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将其收回。
墨青疲惫着,困惑着,却从未懈怠,她在试图揭开谜团的同时,也在寻找能让自己从命运的镣铐中挣脱的方法。
在这一百三十二年间墨青并非一无所获,但却始终如同被困在无边的黑暗中一般,或许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但她却无法找到那缕能够指引方向的光。
最后在“那件事”发生后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得以度过与世隔绝的安眠的六十年。
在这般仅用几行字就能完全概括的一百九十二年后,从沉眠中醒来的墨青在那场似乎永远不会停下的雨里第一次见到了霍思思。
许久未睁开的眼里万物都失去了色彩,被单调的黑与白充斥的世界里唯有她浸染着血色。
纵使黑眸已经涣散,那紧握成拳的手亦不曾松开,在那样的狂风骤雨里,她依然是一朵开不败的玫瑰,以血浇作的蕾仍在寻找绽放的机会。
这样的她,墨青觉得比什么都要美丽,于是自有意识起以来第一次,身体在思考之前便做出了行动,不自觉地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想要活下去吗?”墨青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虽然对眼前濒死少女的身份、姓名一概不知,但在她的身上,墨青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足以将前路全部照亮的光芒。
手上传来回握的触感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沉默着俯下身,凝视着她眼里映出的自己。
墨青并不觉得她和霍思思的相遇是偶然,被命运推搡着前行的囚徒所经历的一切或许都是早已注定的必然。
沿途的所见所感在尘埃落定前都无法断定究竟是劫难还是赐福,但在看到那双早已涣散失焦的黑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渴求后,墨青便觉得此刻只要握住这双手就好。
在这之后,原本似乎已经停摆的命运确实如她所想再度开始了流转。
随之而来的还有这个关于伦敦陷落的梦境,和霍思思一样不知为何,没有缘由,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中。
最开始还可以用在旧伦敦废墟中得到的那张病历残页强制使自己离开梦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残页已经几乎失效了。
墨青看着那条也许只有在梦境里才会如此清澈的泰晤士河里自己的倒影。
这座傍水而建的城市从水中生,在火中亡,当一切喧嚣都平息后,只有这条跨越了千年岁月的长河仍一如既往地流动着。
“即使从未期待也始终在纠缠不休,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这句不为人知的低语和那声怅然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