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每年都会在电影院定时刷新的正能量励志电影展开一样。
一个生来就被抛弃的孤儿,终于在历经苦难和饱尝人情冷暖后,靠着自己的努力攒够了一笔能让她搬离孤儿院,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的钱。
即使那只是一个连墙灰都快掉完了的老出租屋,也让她雀跃不已。
与此同时,那张来自沧淞市重点中学——沧淞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也终于送到了她的手上。
在那间拥挤的孤儿院宿舍里,在天花板上烧到只剩下一个的节能灯发出的微弱灯光的照耀下,在那张她小时候被打掉两颗臼齿才抢来的小桌子前。
霍思思用有些颤抖的手轻抚着录取通知书上自己的名字,双眼出神地看向窗外。
尽管窗外是早就看到厌烦的,她疯狂想要逃离的景色。
但或许是这场太过轻柔的雨的缘故吧,此刻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大呼小叫地冲进雨中抢救晾衣架上的衣服的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头也少见地下起了雨。
“以后还可以经常回来看看的。”
霍思思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然后拉起那个只装着几件衣服的在超市促销时买的灰色小行李箱,撑开一把朴素的有些过了头的白色雨伞,就这样走进了雨里。
她怀揣着对明天的幻想和同昨天告别的细密愁绪轻倚着公交车站的站牌。
头顶上的路灯投下的昏暗灯光被那把小破伞挡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她低着头,并没有在想什么,只是垂着眼在等那辆将把她载向看不清方向的明天的巴士驶来。
可一直到那辆打着刺眼白色远光灯的黑色卡车向自己奔驰而来,一直到白伞不知所踪,箱子里的衣服散落一地,自己不可置信地倒在血泊之中睁大双眼,霍思思也没等到那辆晚点的巴士。
被大片鲜血染红了的卡车车头的右半部分卡在了公交车站台的广告牌里,车前灯现在只剩下左边那颗仍然亮着。
白色的光柱穿透了雨幕,不偏不倚地照在了前方倒在被雨水铺满的路面上的霍思思的身上。
她的双腿已经扭曲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畸形形状,细密的雨撕扯成线从漆黑的夜幕落下,晕开了她身下的血迹。
或许有那么一刻她因为痛苦而失去了意识,但席卷四肢百骸的疼痛以一种近乎残暴的姿态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张开口想要求救,没想到一口血沫先涌了出来,喉咙像同时被无数的细针戳刺一样传来尖锐的痛。
“咳咳咳!!!”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鲜血随着她的咳嗽从充满铁锈味的口腔里夺路而出。
霍思思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艰难地转头看向那辆卡车。
视线透过几乎已经全部破碎的前窗玻璃,驾驶室内除了被紊乱电流音充斥的电台播报什么都不剩。
那颗灯罩已经破碎但仍吊着一口气的车前灯打在霍思思的身上,如同舞台上淡然地俯视着一切,静待故事发生的聚光灯。
如梦似幻的洁白光芒镀在霍思思的身上,此刻的她像是一个除了身下的舞台外一无所有的演员。
但没有人会为了此刻裹了满身的雨水和血污的她喝彩,更没有人会为她振臂高呼。
因为这里不是剧院,只是一个空无一人的,让这个下着小雨的夜晚变得有些悲伤的事故现场。
终于,那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有了平复下来的趋势,霍思思挣扎着将手伸向外套的口袋。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迫切地祈祷一个奇迹的降临。
可似乎神并不准备向她施以援手,看着碎裂的手机屏幕里自己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霍思思笑了出来,只是笑声里不可避免地带着哽咽和痛苦的嘶声。
“啊!”雨中静默的公交站台被霍思思的嘶吼占据。
这声痛苦的嘶吼并非因她心中的怨恨或是懊悔而生,而是她翻过身的动作撕扯到了腹部的伤口。
她翻过身,被吐出的血染红的左手继续按压着喉咙,右手拖着自己失去知觉的双腿和身体向前爬行着。
她当然知道这样会让她失血的速度加快,也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待在原地等人发现自己。
可问题是神,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那家伙从来没有怜悯过自己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也不知道到底有谁能救她。
只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感觉驱使着她不要放弃,不要坐以待毙,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还想跳起来给死神一巴掌,然后告诉那个杂种:“我霍思思绝对不可能死在这里!”
此时那颗车前灯终于认命似地熄灭了,四周只剩下路灯投下的昏黄的灯光,映照着霍思思拖曳出的血迹,仿佛一条预示着今后她将历经万般蹉跎的生路。
霍思思那双被交织的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的眼睛里意外的好像开始闪过一些东西。
像是老式电影般焦黄的画面开始疯狂地闪过:
第一次走出孤儿院看到外面世界而手足无措的她;终于从大孩子们的手里抢到属于自己的小桌子的明明一嘴的血却开怀大笑着的她;以及,跪在孤儿院老院长的棺材前哭到不能自己的她......
“不!咳咳...还不行!”这疯狂闪回的走马灯和不断流失的体力都在提醒着她一件事,“至少,咳...不能是...今天!”
说实话,她并不害怕死亡,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子里她也曾想过或许她可以不用这么累地活着,但这样的想法也只会是一闪而过。
因为她是霍思思,一无所有却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霍思思。
她当然会疲惫,也会有想要逃避的时候,但即使已经痛苦到流下泪水,她也会攥紧拳头然后等待把它挥出去的时机到来。
“一个人可以输,但绝对不能认输。”她是在老院长这样的教育下长大的孩子。
那个一生历经风霜,干瘦的身躯下蕴藏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坚韧的小老太太,即使躺在棺材里也是一副从容的模样。
所以她要赢,就算不能赢也绝对不可以放弃。
她花了十五年才终于走到这个车站,尽管未来仍是一片茫然,但没关系,一如既往地咬牙走下去就好了。
怕什么呢,反正本来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最坏的结局也只会是一无所有地去死罢了。
她只要让自己问心无愧就可以了,所以这样的她又怎么可能接受在那么多年的努力终于要得到回报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
就算是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身体向前的现在,霍思思也没有投降。
即使连意识都已经有些模糊,却仍咬紧了牙关,然后举起颤抖的手,向着前方竖起指尖已经被沥青路面磨破了的中指。
在那片空无一物的连绵雨幕里,她究竟希望有谁能看见这根中指呢?或许是神,又或许是命运之类的随便什么东西吧。
这样的举动并没有什么意义,但难道这个世界已经**到甚至不允许让人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了吗?
什么才他妈的算是有意义啊?
一个刚出生就被遗弃的从未被爱过的孩子的降生是无意义的吗,她一直以来的努力是无意义的吗,让她死在这里就有意义了吗?
用意义来衡量行为的价值这种事情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这么令人作呕。
雨下的愈来愈大,擂鼓般嘈杂的声音,霍思思却听不真切了,雨水顺着她的脸划过那对逐渐涣散的黑眸。
在彻底失去意识,被彻骨的寒冷包裹前,一些与这个雨夜不和谐的声音过于清晰地传进她的耳里。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声清脆的似乎是有人在打响指的“嗒哒”声以及类似翻动书页产生的沙沙声。
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会不会是她死前产生的幻觉,霍思思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死的时候终于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不过连这种事都会感到庆幸的人生还真是可悲到有点好笑了......
她这样想着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那双已经涣散到无法聚焦的眼睛缓缓就要闭上。
但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她本应无法视物的眼里,穿过低垂的夜幕,穿过狂暴的雨幕,也穿过她眼眶里盈满的雨和泪,就这样淡然地伸向了她。
那是一只肤色惨白的手,修长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霍思思看着那只平静得好像只是在询问跌倒在路边的人是否需要帮助的手,她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拉长。
在这个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的事故现场之外,在连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雨都无法触及的地方,还同时发生着许许多多的事,许许多多的因被种下,又结出许许多多的果,万事万物的命运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织就。
这对大多数人而言平凡到甚至不值一提的一天,却是霍思思短暂人生里最美好同时也是最糟糕的一天。
但现在,至少还有一只手愿意伸向她不是吗?
也许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