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诉说着过往的元惜月看着吴佳明,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很久,至那之后我终于明白周明那天为什么要喝酒。”
元惜月点了一根香烟,薄雾从她的红唇吐出,妖兽的本能是趋利避害,如今吞云吐雾的她是不是更像人了呢?可惜周明已经看不到了,她看向苏青,“苏公子,人和妖当真不能在一起吗?”
她没得到回答,在场的众人也不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
“我和周明度过了一段短暂但算得上是幸福的生活吧,直到抵达北域,他进入那个遗迹,直到,他死在我怀里。”
思绪随着言语被拉回过往,抵达北域的周明并未食言,带她看了一场盛大的雪,初阳照在雪山之巅,白色被渲染成金,那是元惜月一直忘不掉的美景。
她特地化为原形,感受着肉垫踩踏在蓬松的雪地上,印出那一个个梅花印。
直到她觉得有些寒冷,跳入周明怀里,眼里都是雪原冰山,周明陪着她,顺着她的毛发,摩挲着她的下巴,她很舒服,不自觉地发出呼呼的声音。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周明呢喃。
“什么?”她没听清。
“没什么。”周明只是望着她笑。
一人一猫,在这茫茫的白色世界,美好宁静,这是元惜月最后的美好记忆。
她其实是想把这一幕画下来,可是他俩都不会画画。
那是个未知的遗迹,没有发现任何关于此地的线索,书籍内也并未有任何关于这个遗迹的蛛丝马迹。甚至普通地一度让人有些失望,在诸多来此遗迹的修行者口中可以得知,无名的小遗迹,或许只是某个不知名小宗派的遗址,那么当然也就没有什么重宝可以寻迹。
而进入遗迹的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一路上没有机关陷阱,也没有法宝丹药。直到隐匿在人群中的魔修开始屠杀诸多修士,出动的魔修实力无比强大,一边倒的屠杀,他们才反应过来,或许这遗迹没有那么简单。
而这一切都太迟了,元婴中期的周明为了保护她,不知道扛下了多少来自魔修的术法神通,而元惜月只能躲在周明的怀里哭泣,其他什么都做不到。
元惜月无比希望受伤的是自己,亦或者自己有强大的实力能够镇杀那些魔修。可是,她不是,她只是一只勉强化形的金丹小妖罢了。感受到周明口中的鲜血滴到她的额头,一如他们初次见面那般,被蛇妖追杀。而现在的周明也和那时一样,为了保护她,只能甩出法宝符箓阻挡,如果不是她,周明一开始是可以独自拼杀出去的。
她很感动周明没有丢下她,却又希望周明可以丢下她。
但魔修可不是那个头脑简单的蛇妖,而且遗迹了封锁,不同于万兽山脉那次,他们无路可逃,最终还是被逼到了死角,周明又一次爆裂手中最后的灵剑,阻挡了片刻,慌乱中,他们触碰到了一个隐藏的灵境。
白光闪过,他们被传送到一处祭坛。还未等元惜月查看周明伤势,一个虚幻身影浮现在祭坛之上。
“人妖之恋,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了,可惜啊可惜。”身影发出感叹,似在追忆往昔。
周明不知道这个身影是敌是友,忍着伤势把元惜月护至身后,“敢问前辈名讳?还有这里是哪里?”
感受到身前之人强忍口中鲜血凝聚的灵气,元惜月踏前一步,牵过周明的手,与他并排而立。
望着她不曾畏惧的目光,周明心有触动,却再没有将她拉回身后。
见两人情深意切,身影叹了叹气,倒是一对苦命鸳鸯。
“名讳吗?罪人之名,再提及也只是徒增骂名。至于这里,是一处魔头的封印罢了。原以为无名之地不会有人再找到这里,现在看来,倒是小瞧了这个魔头了。”
周明恍然,难怪不曾有这个遗迹的只言片语,难怪这个地方法宝丹药什么都没有,难怪会有魔修突然出现,原来这里是一处封印,一处魔头的封印。
收回思绪,逃离这里才是最重要的。周明再次开口,“前辈,这里可有其他出口?”
“没有。”身影有些苦涩,他只是一道虚幻之影,他的肉身、修为皆化为大阵,在此处祭坛封印魔头,而今外面的魔修准备血祭破阵了,留给他这道幻影的时间也不多了,“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出不去这个秘境,也没有能力送你们出去。”
周明绝望地瘫倒在地,他怎样都无所谓,至少把惜月送出去,只有她,是自己绝对不愿丢弃的。死亡的乌云笼罩在周明心头,恍然间,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师弟问他,他能保护好元惜月吗。
或许师弟说得没错,自己为了元惜月收起了自己的利爪,那么当然,收起利爪的他也无法保护好元惜月。
纵然脏器破碎,骨头也没有几根完好,颤抖的手臂一如当年受伤时,那般地无力。懊悔,来自内心灵魂的伤痛早已越过了躯壳的疼痛,在他尚且完好的识海上放肆嘲笑他的无能。
与周明不同的是,元惜月并没有那么绝望。她深知此刻已然是死地,但是她并不担心,周明去黄泉地狱,那么她也去就好了。就如同逛庙会,游园一样。世界上有多少眷侣会望着彼此死去呢?只要他俩在一起,她就什么都不怕。
据说世界上有些动物会在伴侣死去之后殉情,神明或许真的存在呢,那日庙会她并未许下与周明做一对神仙眷侣的愿望。作为妖兽,作为趋利避害,求生避死的妖,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不求同生,愿与君死。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哪怕只有惜月。”
“我没有办法,再过不久,我就会耗尽所有力量将进入此地的魔修全部镇杀,也包括你们,抱歉,我没有力量可以保护你们了。”虚影沉默,良久,“但是,你有,或许可以活一人。”
“请前辈告知。”周明起身,心里已然有了答案,活下来的是谁,不早就有了答案吗?
“不,不要!周明,别这样,别丢下...”元惜月心里发慌,她害怕了,她知道周明想干什么,但是没等她说完,周明就将她的修为封禁了,金丹当然打不过元婴,所以周明做出了选择。
“来到祭坛中心,待会杀阵启动的时候,在这里我可以稍微减轻其强度,但凭你现在的状态...”虚影没接着往下说,但是周明心里清楚。
“晚辈明白,谢过前辈。”将还在苦苦哀求的元惜月束缚住,抱在怀里,周明一步步朝祭坛而去,他只觉得这段路如此短暂,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可是时间不够了。他只能尽量让惜月活下去。
“周明,放开我,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你死了之后,我恢复自由立马殉情。”
“原谅我的自私,惜月,与你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这是一段美好快乐的时光,谢谢你走进我的生活里。”
“混蛋周明,你最好把我放下,不然你死了之后老娘专门去祸害那些俊俏郎,在你的院子里天天滚床单,每天都不重样。我还要屠了枫林城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活生生吸干他们的精气,我每活一天就杀一个人。”她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周明的臂弯里,她想啊,都怪她,早知道她就不要看雪了...“我求你了周明,求求你,放下我,庙会那天我许下的愿望,你不是很想知道吗?你放下,我就告诉你。”
周明没有回答她,他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他还要挤干这幅躯壳的灵韵,留着最后的力气,保护她。
阵法启动,还在外面的魔修们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肆虐的风刃斩成几块,而反应过来的开始逃遁,但入口已经被封死了,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风刃,足以斩杀化神期以下的修士。只留下一两个魔修老怪苦苦支撑,不过也终究是徒劳。
祭坛之上,周明撑起圆形光盾,艰难地抵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刃。他跪在祭坛之上咬牙坚持,因为身下是他最爱的小花猫。
“惜月,我记得你说过很想让我为你画像,其实我在枫林城有偷偷地在练习,不过还是晚了一些。”
“我记得你第一次喂我的肉汤,当我得知那是黄鼠狼肉时,我吓了一跳,不过或许正因为你是猫,我们家附近才没有老鼠。”
“当时我救下你,昏迷之后,我以为会被杀掉呢,还好你是只好猫。”
元惜月没有哭泣,周明的声音越来越弱,她要全神贯注才能听见他的声音。
“还记得你送我的玉佩吗?我一直放在胸口。”
“还有抱歉,不能再陪你去挑衣服,给你买早餐了,你以后要自己去买啦。或者,再找一个愿意为你买早餐,陪你逛庙会,陪你走遍那些我们没有去过的地方的人。”
“小花猫,我骗了你,糖葫芦真的很甜,我很喜欢。”
“周明...”元惜月只觉得她心好痛,她想摸一摸他的脸,可是他头发散落,连他眼睛都看不清了。
她很喜欢他的眼睛,跟猫的竖瞳不一样,跟其他人类都不一样,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
但她现在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小花猫,可以告诉我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吗?”
“那天我许的是,不求同生,愿与君死。”
可惜,周明听不见了......
风刃停了下来,整个遗迹,除了元惜月,再也没有活人。
遗留在元惜月身上的束缚解开了,她颤抖地撩开他的头发,却再也见不到那一双只有她的眼睛了。
就连最后,他都没能听到那个愿望...
元惜月哭嚎,周明再也不会带她去看山看海,游园逛市,不会有人给她买早餐了,也不会有人为她梳头,再也不会有人傻傻地站在门口等她换好衣服,涂好朱唇,牵着手一起游园。
死志萌生,她在这世上已无留恋。
就在她将要殉情的时候,那道虚影制止了她,比起之前,他更虚幻了。
虚影在周明额头一点,一道光团从周明身上飘出,他把光团递给元惜月。
“或许世间有轮回之所,但我想即便他转世,你也找不到他,他也记不得你了,拿着吧,最后能帮你的也只有这点了。”
虚影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叹息一声,缓缓消散了。
祭坛之上,只留下拥着光团哭泣的元惜月还有生息已断的周明。
北域,元惜月赤脚抱着周明行走在雪原之上。雪还在下,她有点讨厌这下不停的大雪,覆在周明脸上,头发上,她有些看不清了。
她轻轻抚去周明头上的薄雪,突然想起当时周明跟她说的那句她没听清的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无言,唯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