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走了。
话说我为什么每次都是以很简短的句式开头啊。
还是在成田机场,那里是残月的父母回来的第一个地方,也是残月离开这片土地的最后一个地方。地球上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一个人,无非就是一个呼吸着日本的氧气的女生转而去往美国呼吸空气罢了,也因此,地球还是照样地转动着。
然而有一点不太一样。
我的「神」消失了。
——姑且将其称为「神前残月的消失」吧。
无奖竞猜,这里NETA的是一首歌还是一套系列轻小说呢?
残月在洛杉矶国际机场落地的时候,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我到美国了哦。」
我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因为她也看过《有害○物》,所以我半开玩笑地给她回复了「那记得替我去好莱坞看看七濑有没有在演戏」这样的话,然而屏幕上却一直显示「未读」。
才落地有很多事情要忙——这是我得出的解释。
然而,过了两天,残月还是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我打开软件,搜索残月的社交媒体账号,然而点开头像,显示残月对我设置了权限。
我彻底丢掉了和残月的联系。
问我为什么?就算能和残月的家人联系上,他们估计也不会告诉我残月的下落。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我直接飞去美国吗?那太白痴了。
所以我还是待在学校。因为社团的团长都不复存在了,活动自然也无以为继。在某个光昏,生活老师等人将用马克笔写着「美术部」的牌子拆了下来。
在这种令人不安的时光里,冬天悄然来临了。
没有了赖以生存的栖息地,我得以恢复了归宅部部员的身份。压根没什么事可做的我自然也没什么活动可以做记录。每天对着空荡荡的一户建喊着「我出门了」、「我开动了」、「我回来了」,过着如同游戏里的NPC角色一样的生活。
不知是出于怜悯,同情,还是纯粹为了看乐子,亦或是全部都沾了那么一点吧,广川给我拉进了他的后宫,不是,小团体。然而,由于班上缺失了一个存在,又没有像古泉那样的神秘转校生角色出现,导致我现在一个人待在最后一排,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偶尔记记笔记罢了。
无法完全融入那个已经定型的团体。大家都是相当好的人,然而,就算能说得上话,就算能有共同的话题,就算大家在一起时可以露出笑容,却有一种违和感。就像是在一群iOS用户中插入了一个安卓用户,或者像是在一群BMW车主中间混进来一个开阿尔法·罗密欧的家伙一样,有着奇妙的悖德感。
我没有放弃,总是对着手机那头发送消息。「圣诞快乐」、「新年快乐」、「今天广川他们给我过生日了」什么的。就算对面看不到消息,但是这样仿佛能像例行公事似的让我好受一些。
「喂,七月,老是停留在过去可不好。」
他们有时也会和我谈谈,但是今天广川这样直白的话语我是第一次见。
「你是指……?」
「就是关于她的事啦。」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随即又叹了口气,「我说,你总是这么没干劲可不行……倒是给我拿出点实际行动来看看啊。你这家伙的未来一眼望到头了。」
「……嘁。」
「好歹关心一下自己啊。比如说,去美术类的大学专业啦,工作的地方和二次元有关啦这样。这样的话,好歹遇到残月的几率会比较大吧?」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么做。只是我的美术水平实在有限。
「好啦,来画幅画给我看看吧。」广川像哄孩子似的哄着我试试,「免费的就业指导哦。」
「……」
我沉默着拿起画笔,然后一丝不苟地画了起来。说实在的,我也很好奇我和残月的水平有没有达到一比十。
「……」
「……」
我和广川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画出来的火柴人。广川一言不发地把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随后看向我:「你大学毕业了要不来和我一起上班吧,或者简单点,大学也别上了。」
太欺负人啦!
「依我所见的话,你还是老老实实等她学成归来吧。」
「我看未必。」一个不属于广川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回头一看,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藤原君,也就是追过残月的那个家伙。
「恰恰相反。」他耸耸肩,「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我有发言权。」他转向我,「呐,你看过新海诚的电影吧?」我点点头,于是他继续说:「你看啊,爱可以超越生死,超越时空,超越物种,对吧?」
我又点点头,广川饶有兴致地抱起手看起了热闹。
「但是!」他来了一个转折,「《秒速五○米》告诉我们那都是狗屁!感情是最经不起等待的东西!」
的确是这样呢。
总之,钉宫,未来就由你自己选择了。
——他们这么说道。
未来么。
至少不能辜负家人的期望,上个大学再说吧。
·
毕业典礼也是在礼堂举行。这一次,我没有迟到,我对自己的青春负了一次责任。我穿着特意买来的廉价西装,与台下的西式制服们融为一体。这一次我终于达成了我的目标,亦或者可以称为「夙愿」,当了一次背景板。
起立,唱国歌,唱校歌,坐下,闹腾腾,老师招呼秩序,安静,等待叫到名字。
「广川二乘。」
身旁的广川几乎是在被叫到的同时站起身来。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了。
「下一个,钉宫七月同学。」
我起身走上礼堂的舞台,接过证书。「今天你就毕业了。」校长说。
「是,非常感谢您。」我鞠了一躬,走下台。
直到散场,也没有出现过「神前残月」这个名字。这也难怪,她是主动退学,没能顺利毕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今天起,我就毕业了。
散会后,学生们到处合影,试图将整个学校连带着7三年的青春一起定格在几英寸的小小屏幕里。我们在学校的每一个地方留下了身影,甚至和医务室的骷髅先生一起出了镜。最后,我们决定分开行动,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
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动门把手打开天台的门。因为没什么建筑物遮挡的缘故,天台的风比地表大多了。偌大的天台上,只有我一个人感受着夏天的风。我拿出手机给那个账号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毕业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旁,靠着天台的铁丝网,从西装的内胆里摸出一包万宝路,用从团体成员之一的某人那里死皮赖脸要来的Zippo打火机点燃一根,烟雾缭绕,苦涩而刺鼻的气味刺激着我的咽喉,烟雾模糊了手上红白色的包装,隐去了面前的景象,也掩盖了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我向天发誓,这辈子不会抽烟。就算真的迫不得已要抽烟我也只抽柔和七星了——这么想着,我将一盒烟连同那根几乎没动的烟扔到了地上。
天台的门被推开,广川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身旁。我仔细看了看这家伙的西装,阿玛尼的。有钱真是原罪。
「不习惯?」他看着我几乎没动就扔到地上的香烟,「还是别抽烟吧,抽烟并不是你步入社会的表现。」
「是啊。」我看了看地上的那根烟起身。转过身眺望远处的风景,晴空万里。
「我要去英国读书了。」广川待在原地,隔着铁丝网看着远方的风景,「也许伦敦,也许谢菲尔德,或者,去苏格兰也说不定呢。所以你以后估计也就一个人了。」他哧哧地笑起来,「当然,如果残月回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嗯,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在大学交到朋友的。」
「别交美东那样的女性朋友啊,小心全人类出事。」他笑着说道,「那我走了。」
「拜拜。」
天台的门被关上,我蹲下身,将那截烟头捡起来扔到了水塔上面。我看了看红白色包装的万宝路,决定一辈子不碰香烟。我自己已经有够不好受了,为什么我还要自讨苦吃呢?
我深吸一口气,将红白色的盒子猛的扔上了水塔塔顶,看着小小的立方体盒子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我觉得一阵轻松。
咲太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把手插进兜里,打开门向楼下走去。
天台的门被风激吻,在身后发出与门框碰撞的呻吟。
18岁的暑假。
我带着一颗扣子都没有落下的衬衫一起走出了校门,目光像低成本劣质电影镜头般无意义地上移,看向天空。
万里无云的澄澈天空是介于蒂芙尼蓝与鲨蓝之间的颜色,远处有鸟儿飞过,大概是鸽子一类。飞机云划过空中与街上的电线在不同的平面交错,黑白分明。——无限接近于透明的蓝。顷刻间,我这么想到。
夏天来了。
这是独属于我的,仅有我一个人的假期。
临近那个暑假的尾声,我那已经快要饱和的夏天又增添了一丝奇幻色彩。彼时的我正在拿手柄玩《看门狗:军团》,突然就接到了父母的来电。
妹妹要回来上初中了。
我好像还没说过,我妹的名字是八月。
一个七月一个八月,咋的你是想来个漫无止境的八月啊还是想让我的人生走到尽头啊?!
每一次念到妹妹的名字,我都超级想吐槽的。
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这么做的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上二楼,打开尘封已久的妹妹房间的门。
灰尘好多。三年没打扫过这些房间的过错终究在今天物归原主了。我换上旧衣服,戴上口罩,将她的房间打扫了一通。
「……差不多了。」我推开窗户,让这间屋子的霉味散出去。八月的房间本来就很朴素,所以我也不用给她添加或者移除什么东西。
她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等待着居住者的归来。
第二天,八月的身影出现在机场。令人惊讶的是在经过大洋彼岸的阳光洗礼后,她的皮肤仍然很白净。
「笨~蛋老哥,我回来啦~」她抱住我,「想我了吗?」
我摸摸她的头接过行李箱,有些哭笑不得:「当然想啦。比起这个,你怎么还是萝莉体型啊?」
她鼓起脸:「哥哥你不就是喜欢萝莉吗~你个萝莉控,有个萝莉妹妹不好吗?」
「笨蛋。小心我让你变聪明哦。」
「……?」
看来她不懂我的里番乐趣。就让她保持这种纯洁的可爱吧。
「没什么,走吧,车子在那边。」
「你买车了?」
「快了。老爸让我把他的车开回去卖掉。」
「这样啊。」
「走这边哦。」我迈开步伐。
看到车的时候她皱起眉头:「呜哇,好脏。」
「三年没动过能不脏就有鬼了。」我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关上,「大不了一会出去的时候洗一洗。」
八月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出发出发!」
我按下启动键,仪表盘亮起来。奇怪的是这台车居然还有电可以启动,大概是工作人员会定期维护客户的车吧。我挂进前进档松下手刹,一边驶出车位一边问道:「八月你没问题吧?」
「嗯?什么?」她歪着头看着我。
「上学啦。好久没有回来日本的话,会不习惯教育制度吧?」
「好歹我也是在日本读过这么多年的书,怎么可能忘记啦!倒是哥哥你才是要注意自己的社交什么的吧!啊,那里有洗车的地方。」
我开进店里付了钱,开始等待机器工作。
「其实我也算是有朋友的哦。」
「呜哇,哥哥被外星人夺舍了。」
「并不哦。」
「不信。」
这种脑残而毫无营养的对话持续了一会之后结束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湾岸线上。
「对了哥哥,你说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我思考了一会:「一个很有钱的变态家伙,一个很可爱的女生。」
「怎么感觉你是电灯泡一样啊喂!」
「没礼貌哦。」我本来保持着单手握着方向盘的放松姿势,一听这话,放在档把上的手弹了一下八月的头,旁边发来了「呜咕」这样可爱的声音,「那家伙才是哦。」
「诶?!难道哥哥你有女朋友了?!」
「……」
「你怎么不理我了?」
我问:「呐,八月,你要听故事吗?」
「……什么故事?」
「那是你们走之后,要从开学第一天说起的故事。那天,我迟到了。」
等我说完的时候,正好到家。
「没想到哥哥还是个纯爱战士。」听完我的故事,八月感慨道。
「欢迎回家,八月。」
我打开门:「我回来了——」
「我也回来了——」
「你的房间我已经打扫干净了哦。」
「诶?你居然会做家务了?」
「……我又不是废物。」
「可是看起来就是废物。」
看到我又要抬起手弹她脑崩,八月连忙跑了。
「呜!房间好干净!」八月的声音隔着楼上传来。
我走上楼梯,看到八月正不可思议地望着房间里。
「好歹是我认认真真打扫的啊。你都不知道那些灰尘有多少。」
「谁让你平时一直不动手做家务的?」八月抱怨道,「少管吧你。」
「嘁嘁嘁。开学了记得送我去学校啊。」八月越过我走下楼。
「我知道了。」
楼下传来八月玩游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