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用了半天来适应这具身体。苏夜的腿比林墨长,重心比林墨高,走快了容易往前倾。在屋里来回走了一阵才找到平衡点。苏夜的手指比林墨细,握剑柄的老茧位置不一样,拿筷子夹菜时力道偏重,夹第一下就把咸菜夹断了。他放下筷子,把咸菜拨到粥里搅了搅,重新端起碗。
早饭是粥、咸菜、半个煮鸡蛋。不是杂役食堂那种能照见碗底的稀粥,是实打实的米粒,粥面上还飘着几颗葱花。齐明端着碗站在窗边,看着后院井边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蹲着一只灰猫,尾巴搭在树枝上晃来晃去。日记本里写过一只灰猫,在公会门口吃完鱼干就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赵伍在外面走廊里已经等不及了,拍着门板催他。“苏夜!公会那边催了!快点!”齐明把碗搁在窗台上,擦了擦嘴。推开门的时候赵伍把一个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里面是刚出炉的烧饼,还烫手。“早饭吃了没?没吃先吃这个。你躺了好几天,身子虚,今天任务不重,就帮商会去沼泽外围搬几箱货。有我在旁边罩着你,放心。”他一边说一边拽着齐明的袖子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这几天公会里谁又升了级、谁接了龙级任务结果半路跑回来了、谁在食堂跟人打了一架被执事罚扫茅厕。
冒险者公会的任务大厅和几天前一样挤。悬赏板上贴满了任务单,几个早到的冒险者正围着板子挑任务。莉莉安娜已经在柜台后面坐着了,正低头核对一叠表格。看到齐明进来,她把表格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醒了就干活。之前你欠的那几天任务指标我暂时划给了赵伍,既然你醒了就自己补上。今天有个商队护送任务,低级,没危险。赵伍跟你一组,还有一个新来的见习魔法师也要跟去。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任务完成之后回来签字。”
齐明看着她的脸。表情是标准的柜台小姐脸,冷淡,高效,不带什么多余情绪。但她把表格推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只多看了那么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不像是柜台小姐会说的话,“你那几个新人训练任务差点把人带死,以后接任务看着点难度。你只是个E级。”
门口蹲着的见习魔法师是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魔法袍,袍子下摆被沼泽泥水泡过好几次,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他背着一根短法杖,杖尖上嵌着一块暗淡的魔晶,正蹲在门框边揪自己袖口上的线头,揪得袖口都快散了。看到赵伍出来赶紧站起来,站得太猛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赵伍无语地笑着,很真实。
齐明看在眼里。
护送任务不复杂。商会要送几箱药材去沼泽外围的哨站,商队头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路上都在抱怨沼泽最近魔兽少了。“以前走这条路得带四个护卫,最近连条蜥蜴都看不见。听说沼泽深处出了什么事,魔兽全跑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赵伍在旁边跟见习魔法师吹牛,说自己在公会干了三年接过多少多少任务打过多少多少魔兽,魔法师学徒听得一愣一愣的。
齐明走在商队最后面,背上背着一把制式铁剑。不是林墨背帐篷和铁锅那种沉,铁剑更轻,但硌在背上的位置不一样。他把剑带重新调了调,想起了四脚蛇之前纠正他站桩姿势时也是这么一句一句地调。现在没人纠正他了。
沼泽里确实安静得反常。以前走这条路,远处泥沼里总有几声蛙鸣,树丛里偶尔能听到蜥蜴爬过去压断枯枝的咔嚓声。现在什么都没有。碎片入位之后遗迹把魔兽全推出去了,这片沼泽正在从内向外地改变。商队顺利到达哨站交了货,回到边泽集时已经快傍晚了。
回公会签字的时候,齐明在悬赏板前面站了一会儿。板上贴满了任务单,角落里有一张旧的寻人启事——纸已经发黄了,贴了至少好几个月。上面写着:“寻找失踪冒险者苏夜,E级,黑发,十八岁。于训练事故后下落不明。知情者请联系冒险者公会。”落款日期就是苏夜出事那天。
有人贴了这张寻人启事,又在今天早上悄悄把它揭下来了一角。大概是听说苏夜醒了,还没来得及全揭干净。
齐明签完字走出公会大门,那只灰猫又蹲在门槛外面舔爪子。看到他出来,抬头喵了一声,尾巴在石板上扫了一下。他蹲下来伸出手,灰猫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毛很软,比看上去软。
回到宿舍,他把那把备用的铁剑从墙角捡起来,用布擦了一遍。剑刃没怎么磨损,苏夜大概没怎么用过这把剑。他把剑放在床边的桌上,又拿起那枚E级徽章翻过来看背面那个“苏”字。这间屋子里住着一个他素未谋面的人,那个人写着歪歪扭扭的日记,画着很丑的小人,梦想是升到A级请柜台小姐吃饭。现在这些全落在他肩上了。
轻轻地把徽章别在胸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边泽集的夜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零零星星亮着。远处沼泽方向那层淡绿色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了,碎片入位之后整个沼泽正在从内向外地改变。那只灰猫从后院围墙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井沿上,舔了舔爪子,然后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齐明在窗边站了很久。久违的触电感觉随之而来,是记忆又像是遗憾,苏夜的日记本里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写着“等我升到A级就请她吃饭”。这具身体是苏夜的,名字是苏夜的,徽章上刻的也是苏夜。但从今天起,站在这具身体里的这副骨头,是站了快三个月桩、搬了三年矿渣、在擂台上单手撑地站起来的那个人的,或者说还是齐明。
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黑暗中慢慢攥成拳。指关节发紧,松开之后掌心发烫。和林墨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