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聚拢的时候，齐明首先感觉到的是后背底下垫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边泽集客栈那张硬板床硌骨头，翻个身都能听见木板嘎吱响。现在身下这片褥子软塌塌的，中间凹下去一个人形的浅坑，不知道被睡了多少年。空气里没有沼泽的腐草味，也没有客栈厨房那股焦糊的炒菜味，只有旧木头和晒过的棉布混在一起的那种淡淡的、干燥的气味。
齐明睁开眼。头顶是根陌生的房梁，普通民房的梁，木料一般，上面搁着几个积了灰的旧箱子。
手举到眼前。这双手骨节没那么粗，虎口没有搬矿渣磨出来的旧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心只有握剑柄磨出来的一小片新茧。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慢慢坐起来。身体很轻，没有肋骨裂开的刺痛，没有左肩肿着不敢动的酸胀，也没有后背大片淤青按压时的闷疼。这具身体很健康，就是有点虚，大概躺了好几天。
床边木桌上搁着一本摊开的旧日记本，牛皮纸封皮，边角磨得起毛。旁边还有一枚铁质徽章，E级冒险者的身份牌，上面刻着“苏夜”两个字。他拿起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苏”字。
日记第一页的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像个怕被人认错字的小孩，“今天去公会注册了。柜台小姐说我填的表格有问题，‘出身’一栏不能写不详，我说我确实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孤儿就是孤儿，写不详也是孤儿。无所谓，反正以后我会让她记住我的名字。”
往后翻。日记记得很杂，不是每天都写。有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今天的午饭：黑面包一块，水”。另一页写着“今天在公会门口捡到一只猫，灰色的，很瘦，给它买了鱼干。它吃完就走了。没跟它说再见，反正它也不会记得我”。
最后一篇的日期就是出事的前一天，“昨天去公会接了一个新人训练任务，带三个刚注册的家伙去沼泽外围转了一圈。有个家伙连剑都握不稳，砍史莱姆差点砍到自己脚上。回公会的时候莉莉安娜在柜台后面笑了，她说我这个E级还带新人，也不怕把人带死。我说反正我死不了。她没说话。其实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以后等我升到A级，我就请她吃饭。”
合上日记，搁在枕头边。齐明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手，慢慢攥成拳，又慢慢松开。苏夜。一个E级冒险者，孤儿，会画很丑的小人，会给流浪猫买鱼干，会在新人训练任务里被人差点砍到脚。然后前几天，他从斜坡上滚下去，后脑勺撞在石头上。等他再醒来，身体里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心里叫了一声苍。没有回应。灵台里还是空的不是冷冰冰的死寂，是那种房子空了但炉子还温着的感觉。它还在，只是还没醒。
门外走廊上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穿公会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刚领的制式铁剑，脑门上全是汗。他看到齐明坐在床上，愣了两秒，嗷了一嗓子。
“苏夜！你醒了？！你真醒了？！”
这人冲到床边，铁剑哐当一声磕在桌腿上，也没管，双手撑着床沿盯着齐明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认了好一阵，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对面那张空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吐到一半又猛吸回来，站起来开始在屋里来回走，步子又快又乱，撞到桌角嘶了一声也没停。他说苏夜躺了整整好几天，大夫说可能醒不过来了，公会里已经有人开始传人可能没了，莉莉安娜把任务指标都划给了别人，昨天后勤处的人来问这间宿舍还要不要留，他说要留，人家问留多久，他说留到确认。现在不用确认了。
说到这他忽然停住，转过头来。“你今天看着不太一样。不是脸，脸还是那张脸。就是感觉不太一样。你以前坐起来的时候老驼着背，现在怎么这么直。”
齐明到底是经历多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躺久了，骨头僵了。”
那沙哑的声音感觉就是很符合……感觉对吧，若是四角蛇在，指不定要吐槽什么：奥斯卡最佳小金人非你莫属啦巴拉巴拉之类的。
齐明说完，内心还是松了一口气暂时糊弄过去了，只是这记忆，之后再说吧，融合，对融合。
只是赵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这人有个特点——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放一会儿就忘了，特有意思。
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更轻，更稳。莉莉安娜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到齐明坐在床上，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倒出一枚铁质徽章，正面刻着“苏夜”两个字，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醒了就好。你的任务指标我暂时划给了赵伍，既然醒了就自己补上。这是你的新任务单和新身份牌——你之前那枚E级徽章在事故里弄丢了，后勤处给你补了一枚。”
她看着齐明拿起徽章别在胸口，忽然说了句不是柜台小姐该说的话：“你那几个新人训练任务差点把人带死。以后接任务看着点难度。你只是个E级。”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便条搁在桌上——“对了，之前有人来公会找过你。大概就在你出事前一天。留了张条子。”便条上只有一行字：“苏夜，听说你也会参加今年的圣都大比？”没有署名，字迹很草。
赵伍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莉莉安娜这几天每天来问一遍你醒了没”。莉莉安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能让水结冰。赵伍立刻闭嘴，假装在研究墙上的裂缝。
“唉，有的玩了，莉莉安娜…又见面了，尽量不要暴露吧。”
随即他把便条折好塞进怀里，拿起那枚徽章又看了一眼背面那个“苏”字。
这间屋子里住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那个人写着歪歪扭扭的日记，画着很丑的小人，梦想是升到A级请柜台小姐吃饭。现在这些全落在他肩上了。
窗外，边泽集的主街正在晨光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矮人兄弟已经摆好了矿石摊，魔法师学徒坐在路边吃面被辣得直哈气，野猫蹲在公会门口舔爪子。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