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又连续消失了三天。
齐明数着的。第一天,阿九的铺位在晚饭后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角度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第二天,铺位整夜空着,早上起来被子还是那个叠法,枕头还是那个角度。第三天,齐明特意比平时晚睡了一刻钟,等到子时初刻,阿九的铺位还是空的。
第四天傍晚,齐明搬完矿渣回到丁字七房,看到阿九蜷在自己的铺位上。他侧躺着,脸朝墙,身上盖着那床薄被,被子拉得很高,几乎蒙住了整个头。只露出后脑勺上一小撮被汗水黏在头皮上的头发。大通铺里光线昏暗,他的身影缩在墙角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齐明走过去。走到离阿九的铺位还有两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
阿九的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疼的。那种咬着牙不敢出声、全身绷紧了忍着的抖。每抖一下,他的后背就往墙的方向再缩一点,像是想把整个人嵌进墙缝里。
“阿九。”
被子里的人僵了一瞬。然后一只瘦小的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手指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口——有的是磨破的水泡,有的是被什么东西割开的小口子,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旧伤。手背上有三块明显的淤青,指关节肿得把皮肤撑得发亮。那只手在枕头下面摸了一下,然后慢慢把一个布包推了出来。
布包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好几个小洞。包着的布面上有几块洇湿的深色痕迹,不是水。
“林墨……这个,帮我收一下。”
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嗓子里含着砂纸。齐明接过布包。入手很轻,里面是一颗颗小颗粒——是辟谷丹。不是一颗,是好几颗。每一颗都用破布条单独包了一层又一层,包得整整齐齐。他打开其中一颗的外层布条,里面的丹药颜色比杂役平时领的稍微深一些,表面有一圈淡淡的纹路。
“这是内门的辟谷丹。比杂役的高级,一颗能顶两天。”四脚蛇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语气比平时低了许多,“他攒了至少五颗。内门弟子的补贴标准是每天一颗,他一颗都没吃。”
齐明把布包重新包好,攥在手心里。
“阿九,谁打的你。”
阿九没有回答。他把那只手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又往墙的方向缩了缩。薄被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某个动作牵到了伤口。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张师兄的洞府……需要打扫。我是自愿去的。”
“自愿”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和孙侯说这个词时双手在空中画引号的手势不一样,阿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怕这个词本身会烫嘴。齐明想起了刘管事说“自愿报名”时的表情——绿豆眼眯着,嘴角往下撇。他当时只觉得那是不耐烦,现在才明白那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刘管事知道,张师兄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阿九一个人在“自愿”。
“你身上的伤是他打的。”
不是问句。阿九的肩膀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得更厉害,像是被人碰到了伤口。他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齐明看到他嘴角有一道裂口,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完全愈合,每次说话都会牵动那道伤口重新渗出血丝。
“不是。是我自己摔的。搬东西的时候没站稳,从台阶上滚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清了。齐明没有戳穿他。他攥着布包的手收紧了一点。四脚蛇在他脑中沉默着,没有说话,但齐明能感觉到它在自己灵台里一动不动——不是放松的那种不动,是某种凝滞的、压抑的不动。
“你为什么存这么多辟谷丹。”齐明换了个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窗外纸洞透进来的夕阳光从阿九的被子上移到了墙上,又移到了天花板上。丹房方向传来隐约的敲钟声,酉时了。
“……想赎身。”
阿九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语气,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东西。像石头,又比石头软。像绝望,又比绝望多了一点什么。
“我家欠了宗门的债。爹把我卖进来的。卖身契上写了,干满七年还清债,就能自由。如果攒够了钱,可以提前赎。内门的辟谷丹拿去山下换钱,一颗能换杂役一个月的工钱。我已经攒了五颗。再攒两颗,就够赎身了。”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张脸。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不是不敢哭,是已经过了需要用哭来确认疼痛的阶段。
齐明看着那张脸,第一次发现阿九其实不是小孩。他十五岁,比齐明小三岁。但他的眼睛比齐明在蓝星见过的大多数成年人都要沉。那不是成熟,是被生活压了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
“赎身之后呢,你去哪。”
“不知道。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阿九又把被子拉上去,遮住了半张脸。声音隔着被子传过来,闷闷的,但比之前稳了一点。每次说到赎身,他的声音就会稳一点。那个目标像是他身体里唯一一根没有被压弯的骨头。
齐明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阿九的枕头边。他没有说“我帮你”——以他现在这具练气一层水货的身体,连刘管事都打不过,更别说内门弟子。他也没有说“会好的”——这种话对一个嘴角还在渗血的人来说,太轻了。
他只是站起来,去井边打了一盆清水,把自己那条还算干净的毛巾浸湿了,拧到半干,放在阿九床头。然后把自己今天的辟谷丹掰了一半,用碗压在毛巾旁边。
阿九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那只眼睛又缩回了被子里。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慢慢把那半颗辟谷丹摸进手心里。
齐明回到自己的铺位,把那本残破的小册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他翻到最后那幅天塔刻痕的描摹图,看了很久。那些交错的线条在夕阳光下微微泛着旧纸特有的黄。四脚蛇在他脑中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那个姓张的,我去查了一下。内门弟子张珂,练气七层,师父是内门长老吴渊。他在内门的风评不算好,但也不算最差——就是那种仗着修为欺压弱者的普通货色。这种人哪里都有,青云宗也不例外。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练气一层对练气七层,他一个指头能碾死你三次。”
“我知道。”
齐明把册子合上。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他也知道,阿九嘴角那道裂口会留疤。那颗攒下来的辟谷丹能卖多少钱,那道疤会留多久,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他就是把它们放在一起想了。
四脚蛇见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多说,只是在灵台里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像嘲讽,更像是在帮他把堵在胸口的东西散出去一点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侯搬完药材回来了,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今天库房执事怎么怎么不讲理、哪个杂役偷懒被抓了现行、明天可能又要下雨矿渣会更重。他嚷嚷了半天发现屋里气氛不对,目光在阿九蒙着被子的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齐明一眼,闭上了嘴。
孙侯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他那本拼凑的功法翻了翻,又放回去。他罕见地没有找任何人聊天。只是在经过齐明铺位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我上次帮他打水的时候就看到手上的伤了。他不让我说。我也不敢。”
“知道了。”
晚饭时间,杂役食堂。齐明端着碗,把杂粮饼整个吃完了。今天没有分给任何人——不是因为不想分,是因为他的身体需要每一口热量。后天继续练。后天之后继续练。直到有一天,他不需要再看着别人攒辟谷丹赎身。直到有一天,他不止能扛住矿渣、扛住沙袋、扛住自己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还能扛住别的什么。
回到大通铺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阿九没有吃晚饭——他伤得根本坐不起来。齐明走之前给他留的那半颗辟谷丹还压在碗底,碗的位置没有变过。但毛巾被动过了,从床头移到了枕边。
大通铺里鼾声渐起。孙侯又去了练功场——他说今天要试试自己改良的拳法路线。艾德缩在角落里又点起了那盏小油灯,在本子上写着那些谁都看不懂的几何符号。
齐明在铺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站起来。他走到阿九床边,弯腰把那只空碗拿起来,把自己剩下的半块杂粮饼撕成小块放进碗里,重新压回原处。阿九的眼睛从被缝里露出来,在黑暗中亮着一层薄薄的光。
齐明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把枕头下那本残篇的最后一页翻出来,借着远处丹房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后天站桩加时间。”他对四脚蛇说。
“……你倒是主动了。怎么,今天看到的事让你受刺激了。”
“不是刺激。”齐明说。他想了很久,久到四脚蛇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是我想记住那种感觉。那种——看着别人的伤口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四脚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齐明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不是嘲讽,不是冷静的分析,不是那种“我是大佬所以我知道一切”的口吻。是某种更接近于同感的语气。
“……那种感觉,我也很熟悉。”
门外,夜风吹过打谷场,把晾晒药草的架子吹得微微晃动。远处丹房的炉火终于灭了。月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铺在阿九床前的地面上,像一块被撕碎的银白色薄纱。阿九从被子里伸出手,慢慢拿起碗里那块碎饼,放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很轻,被风声盖过了。但齐明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