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在第六天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齐明刚从后山站完桩回来。四脚蛇今天把站桩时间加到了半个时辰,又让他练了半个时辰的近身钻入接膝击。松针被他的脚底板踩出了一块明显的凹陷,草鞋的断绳终于彻底断了,他用一根从矿洞捡来的废麻绳重新扎好,凑合着还能穿。腿在发抖,手臂在发酸,指关节因为反复打沙袋而微微泛红。但那种抖和第一天不一样——第一天是虚的,今天是实的。像是肌肉被撑开之后又在慢慢收紧,每一条纤维都在重新学习怎么发力。
他推开丁字七房的门,打算喝口水就去食堂。然后他看到了屋子里的场景。
孙侯靠在自己的铺位上,左眼肿了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衣领被扯歪了,露出一截被掐出淤青的锁骨。他正在用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湿布按自己的嘴角,每按一下就吸一口气。阿九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发抖——不是疼的那种抖,是怕的那种。艾德站在自己的铺位前,脸上没有伤,但他的笔记本被撕掉了一页。那一页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上还踩着一个脚印。几何符号透过纸背透出来,被鞋底的泥渍盖住了一半。
“谁干的。”齐明问。
孙侯没回答。他把湿布翻了个面,继续按嘴角。阿九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艾德蹲下身,把那个纸团捡起来,用手掌慢慢展平。纸页被揉得太皱了,那些精确的几何符号已经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我问谁干的。”齐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周亮。”孙侯终于开口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嘴唇肿着说话不利索,“带了三个人。说最近杂役区风气不好,有人偷学功法,有人私藏违禁物品。要我们交‘管理费’。一人两颗辟谷丹。我们交不出来,他就……他说明天还会来。交不出来的,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四脚蛇在齐明脑中开口,语气冷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住的火气:“周亮,练气四层。上次在茅厕外面堵你被扛住了,这次学乖了——趁你不在的时候来。他带的那三个都是外门正式弟子,最低练气三层,最高也是练气四层。你一个人打四个。”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现在的水平,一对一都勉强,一对四就是送死。”
齐明没有反驳。他走到孙侯面前,把孙侯的手从嘴角上拿开,看了看那道裂口。大概两公分长,从嘴角往脸颊方向斜着裂开,边缘还在渗血。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说话、吃饭、笑,任何面部动作都会牵到。以后愈合了也可能留一道细小的疤痕。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孙侯把目光移开,盯着地板上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门槛一直裂到墙角,被来回踩过无数遍之后已经比周围的泥土更硬,“说你是杂役里的刺头。上次在茅厕外面他丢的面子,这次要加倍找回来。他说——‘等林墨回来,让他一个人来外门练功场找我。有种就别躲。’”
齐明把孙侯的手放回湿布上。他走到阿九面前,弯下腰,把阿九埋在臂弯里的脸轻轻抬起来。阿九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脸上没有新伤——齐明松了口气——但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像一只被反复踢踹之后学会了提前蜷缩的动物。
“他打你了吗。”
“……没有。”阿九的声音又干又哑,嘴唇在发抖,“他把我攒的辟谷丹拿走了两颗。他说剩下的下次再来拿。林墨,你别去。你打不过他的。他身边那几个人都是正式弟子,上次是没准备,这次他肯定准备好了。”
“我知道。”
齐明直起身。他走到门口,脚步是稳的。
“你去哪。”孙侯从铺位上弹起来,牵到嘴角的伤口又吸了一口气。
“打水。洗把脸。”
“……你洗脸干什么。”
“洗完脸去食堂。”
孙侯瞪着他,肿着一只眼睛的表情看起来又滑稽又心酸。齐明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他再来,让他在打谷场等。别让他进大通铺。这是你们睡觉的地方。”
他推开门。门外打谷场上晾晒的药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井边的泥地上还留着下午打翻的水桶留下的湿印。远处的矿洞方向传来隐约的敲击声,晚风把药草的清苦味和矿尘的刺鼻味搅在一起灌进他的领口。
四脚蛇在他脑中说了一句话,语气冷静到近乎冷酷:“你打算明天跟他打。”
“……对。”
“赢面不到一成。”
“上次你也说我扛不住。我扛住了。”
“上次他带的是几个练气三层的草包,而且他没认真。这次他会认真。练气四层认真起来,一拳能打断你这具身体的肋骨。你现在这水平,最多扛三下。第四下就倒。”
“那就扛四下。”
四脚蛇沉默了一阵。然后它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平时的毒舌,也不是偶尔的严肃,而是某种更深的、像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回音。“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喜欢说这种话。扛不住的时候说‘再扛一下’。倒下去的时候说‘还没完’。他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站在尸山上,一个人对着一个军队。扛到了最后一下,没人替他扛了。”
齐明停住了脚步。井边的泥地上映着夕阳最后一点余光,把水坑染成暗红色。他想起了幻象里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上的人。那个人的战甲碎得只剩几片挂在身上,断剑插在脚边,全身上下每一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还在笑。
“那个人最后说什么。”
“‘想拿走我的命——你们还不够格。’”四脚蛇的语气里有一种齐明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接近于困惑的情绪——像是它自己也还没搞懂那个人为什么要那样做,“然后他死了。不对,也不算完全死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
齐明没有回答。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冰凉的井水里。凉意从额头炸开,顺着鼻梁流到下巴,滴进衣领里。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不是站在尸山上,是站在一群杂役面前。不是对着千军万马,是对着几个欺负到他家门口的人。不是不怕死,是不想让身后的人替他扛。
他抬起头,水珠从下巴滴落,在水桶里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井水映出他的脸——林墨的脸。那张蜡黄的、营养不良的、颧骨凸出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林墨的。也不是蓝星那个高三学生的。是某种更早的、被埋了很久的东西。
“明天站桩取消。”四脚蛇忽然说。
“……为什么。”
“今天下午加练。把你教的那套近身钻入再练一百遍。既然一定要打,那就打到他再也爬不起来为止。别让他有机会打你第四下。”
齐明把水桶放回井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夕阳在山脊上只剩最后一丝金边,打谷场上的药草被执事收走了,空荡荡的架子上只剩几根草绳在风里晃。他往食堂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转了个身,往松树林的方向走去。
“方向错了。”四脚蛇说。
“没错。先加练。练完再吃饭。”
四脚蛇没有再说话,但齐明能感觉到它在自己灵台里换了个姿势。不是翘起二郎腿,也不是坐正了。是某种更接近于“准备”的姿势。
松树林里,月光还没升起来,只有远处丹房的炉火映过来一点极微弱的光。松针在脚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齐明脱掉草鞋,赤脚踩上那块已经被他踩出凹陷的地面。他调整呼吸,把意识沉到脚底。站桩、抱架、近身钻入、膝击、退回——从头开始。四脚蛇没有喊停,他也没有停。松针被汗水浸湿,黏在脚底,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但动作越来越干净。从抱架到近身钻入的切换,最开始需要三个呼吸,现在只需要一个。膝击的发力点从大腿转移到了髋部——四脚蛇纠正的,“髋部发力是全身的力量,大腿发力只是腿的力量。你想让他爬不起来,就要用全身的力气打他的一个点”。
月亮从松树梢上升起来的时候,四脚蛇终于喊了停。齐明靠在松树干上,大口喘气,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坐下。他站着,手扶着树干,感受着双腿传来的那种又酸又充实的胀痛感。
“明天,不管输赢,你都会被执事盯上。”四脚蛇说,“杂役和正式弟子打架,不管谁先动手,杂役都要受罚。这是规矩。”
“……我知道。”
“受罚可能是关禁闭,可能是扣辟谷丹,也可能是挨鞭子。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那你还要打。”
“不是打。”齐明松开树干,弯腰捡起草鞋,“是让他们以后不敢再来丁字七房。哪怕我打完被关禁闭、被扣丹药、被抽鞭子。只要他们记住——来丁字七房闹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够了。”
四脚蛇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齐明从未听过的、极淡的笑意。
“你这脾气,跟他一模一样。”
齐明知道四脚蛇说的“他”是谁。不是林墨,不是蓝星的高三学生。是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上说“你们还不够格”的人。他没有回答,把草鞋套在脚上,一步一步走下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松林在夜风里发出低沉的涛声。
回到丁字七房时,大通铺里出奇地安静。孙侯靠着墙坐着,手里捏着湿布但没有按在嘴角上,眼睛盯着门口。阿九蜷在角落,抱着膝盖,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水。艾德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被撕掉的那一页被他用米粒一点一点粘回去了,歪歪扭扭的拼接线在油灯下像一道道细小的伤疤。
齐明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阿九面前。他把自己的辟谷丹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阿九手边的碗里。
“明天给你补一颗。”
阿九抬头看他。那双红着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某种很亮的东西。孙侯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我明天也在。”
“你嘴角还裂着。”
“裂着也能看。你要是倒了,我拖你回来。”
齐明看着他。孙侯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平时吹牛的那种认真,是某种被打了之后反而更不肯低头的认真。齐明点了点头。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把枕头下那本残篇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幅天塔刻痕的描摹图在油灯下泛着旧纸特有的黄。那些交错的线条在黑暗中像是在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