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人间复活

作者:本人精神状况十分稳定 更新时间:2024/9/18 0:43:28 字数:4225

十一点整,默云照旧从家长们立成的人墙间挤出一条缝来,又逐渐走入夜晚的寂静。在路灯下,稀疏的金雨伴着秋风一起溜进校服的领口中。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却并不反感现在的天气,总比在二氧化碳浓度超标的教室里浸得头晕脑胀要好。

十几分钟的步行后,他的身体已经有些无力了,但凉风将他大脑中的沉淀物吹走许多,以至于一向浑浑噩噩的他难得有条件思考起未来,虽然只是半小时后的未来。他会打开家门,进入自己的房间,然后父亲会推门进来问月考的成绩,得到答案后会先叹一口气,沉默一会儿,然后——他突然飞出去了,瞳孔被血遮盖住,痛觉随之袭来,血从食道上涌,随着呼吸一股股呛进肺中。没人帮他,因为没人在乎他,他甚至没听到那个司机打开车门出来的声音。眼前的鲜红暗淡成黑色,他在窒息和剧痛的折磨下抽搐时,听到了一个声音,询问他是否想被拯救。他当然愿意了,为了摆脱现在的痛苦,他会毫不犹豫地卖掉灵魂,前提是自己的确有的话。

在意识中给出答复后,一股力量灌进他的身体,使他猛地直起上半身。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剧烈咳嗽,直到自己重新筋疲力尽,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被布封上了,血液也只是暂时离开了气管,他只能极力避免用嘴呼吸,同时小心翼翼地把血咽下肚,味蕾和胃对自身血液的本能抗拒瞬时让他头晕目眩。他绝对不能吐出来。

四周都是议论声,这里绝对不是那个十字路口了。为什么人们就这么喜欢看热闹呢?他们故作担忧,其实是在幸灾乐祸,自己不见得富有,却热衷于看别人失去。但他突然感到一只手有力地撑起自己的背部,遮住口鼻的布被石头划开一道缝隙。他把血咳出来,一边不禁把身子往前探,整个人成了跪姿,又开始干呕,终于某个瞬间,几根线同时断裂了,他的躯体就如同木偶一样瘫在了这个人的怀里。

他的脖子轻松了许多,那里的绳子被解开了。覆盖头部的裹尸布滑落下去,阳光就得以刺入他的双眼,把一切景象都模糊进它的光晕中。围着他的人群寂静了片刻。

“恶魔!”默云听到远处的一声惊喘。

面前男人的五官先变得清晰,然后是插在地里的铁锹,自己所处的土坑,以及围绕着他,穿着类似于古代欧洲人的观众们。他茫然地游移着目光,心想自己肯定没变成什么恶魔,不然就不至于自救都做不到了。不过这是哪里呢?他心里隐隐希望自己穿越到了地球之外,越远越好。

“你还好吗?乔?对不起,真地对不起,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询问默云,语气远不如之前的行动果断。

“水……”他顶着这个不喜欢的名字细语道。

“恶魔附身了。”又有人压着声音评论,好像这样被害者就听不见一样,他应该倒也希望默云自己听见,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之后他被面前的男人小跑着抱回了家。当他从一整天的昏迷苏醒后,会了解到那人是他生理上的兄长。再两天之后,他就被这家的男女主人要求外出农作,可他根本就对这种事一无所知。这具躯体生前的记忆没剩半点给它的新主人。不过,他既然都死而复生了,失忆又算什么呢?

他能感觉到,哪怕是留着和他相同血液的人都在疏远自己,除了偶尔的命令外父亲不与自己有任何形式的接触,母亲会在远处摸着自己鼓胀的小腹皱眉凝视自己,两个弟弟总会在他身后说些听不清的玩笑,而他几乎没见过三个妹妹几次,因为她们在刻意躲着自己。但唯一比他年长的哥哥不一样,他在乎他,从心底里在乎(至少默云是这么相信的),并用整个七月的时间教他成为了一个农民。至于其他的村民,男女老少,他们永远在议论他。在他面前,在他背后,窃窃私语,甚至有时都不算窃窃私语,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而且因为他没有威胁,因为他们需要看低他人来巩固自己生命的意义,别无他法。

默云曾强睁着乌黑的眼皮熬夜看过几部异世界番,所以他一直在尝试自己是否有特殊的能力。的确有,但他的极限只是让桌边的水杯掉下去,或是把几十厘米之外的蚂蚁碾碎,并且已经半个月没有任何突破了。曾几何时,他想让某些人(实际上是几乎全村的人)的头盛开成红花的愿望无比强烈,但现在,已经同万物一样,不成形地熔化在盛夏的阳光里了。

只是不一样,这对人们来说就足够了,这就是恶魔附身的证据,尽管他们自己其实也不相信。这天默云让哥哥先回去吃晚饭,自己来到河边端详这副新面孔。白发的倒影随水流与微风飘荡,两只眼睛像是在河里深处燃烧的火焰。这个叫乔的人是得了某种致死版的白化病而死的,所以他的尸体变成了这副样子?

眼中的两团火焰在河底跃动着愈发光亮。默云紧盯着它们,鼻尖和下巴滴下汗珠。水成了火的燃料,又化作灼热的蒸汽扑到他脸上,让疼痛来提醒他水温在迅速升高的事实。他的表情十分呆滞,心脏却频繁沉重地击打着胸腔,如同暴雨前的雷鸣。片刻后他开始因无法忍受的高温往后退,眨眼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疑惑这不是现实,每一次睁眼看到的也都是虚假,可每一次睁眼都是真实的证明,水面正在冒着泡。一直阴着的天这时不合时宜地落下雨来,默云不自主地深吸一口凉爽潮湿的空气,全身随之放松开来,之后就发现河流回归了平时的温度。“火,这或许是我的天赋所在。”水面突然变得平静,使他有些沮丧,但他依然这样希望着。默云强迫酸疼的膝盖让自己站起来,然后朝家中走去。

在几米外他听到家里一个女孩带哭腔的吼声,似乎在抱怨着疼之类的东西。默云知道只要他迈步过门槛,这个闹剧就要中断了。于是他带着难得的好奇,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轻轻地倚住。听起来,他最大的妹妹(他猜的),在下午洗衣服时被迫自愿地和庄园主的儿子进行了一番亲密接触。

“他有没有给你钱,或者其它的东西?”这是母亲质问的声音。

“没有。他好像是对我生气了还是怎么样,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别对你妈撒谎。”男人用低沉严肃地警告。

“把我扒光来看个清楚好了。你们以为我想这样?”

一阵沉默。

“妈,你不会真要这么做吧?”哥哥喊道。

“也许并不是什么都没得到……”开口的是父亲。

“什么?”女儿问。

“他……完事了,对吧。会怀上吗?如果这次不行,就再来几次。”

“他不喜欢我,别想了!”

“那就去外地找个男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要对上,免得——”

哥哥拍案而起。“她才十二岁!”

“我生你时之比她大一岁。”

“那我们俩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妈。”

“每个人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你们是救主的恩典,而不是我的错误。她的孩子也会是这样。”

他踏着愤懑的步子走出来,余留着怒火的视线偶然殃及了默云。“呃……”他的嘴唇不知所措地在空中停顿片刻。“你饿了吗?我给你留了些。”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我只是想从这群人中抽身一会儿。去那颗树下吧。”

“我跟你一起。”

大多数时候,默云都分不清两种生活哪个更好。但偶尔,他在星空下,躺在庄园边界的山丘上,那颗巨大的橡树旁时,会意识到这个人生的一个优势,那就是没有对未来的焦虑,因为他已经和其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样是贱民中的贱民了,最重要的是毫无改变的可能。然后,他会感觉到解脱地舒一口气,虽然在这里生活甚至可能跟过去一样累,虽然永远都有名为饥饿的寄生虫轻咬他的内脏,但至少他的头脑是自由的,也有足够的精力在这片漂亮的画卷下思考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随着一声闷响,哥哥的背靠在了树上。“太阳下去了。”

“终于。”默云坐在他身旁。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太阳?”

“因为它总是要把光照进每一个角落才罢休。”

哥哥摇着头轻笑两声。“我真地不懂你。你变了好多,乔。”

“变坏了?”

“不好说。”他评论道。“但我喜欢你陪着我。你失忆之前肯定不会这么做的。你真地不饿?”

“我如果饿了,会从你身上咬肉吃的,放心吧。”

“那就好……我们妹妹的事,你听见了。”

“我以为你想从那件事抽身呢。”

“我真地很想,但不能,因为她是我们的妹妹。我不能允许她用自己年幼的身体去借种,来讨好一个**犯。”

“即使她自己愿意也不允许?”

“天呐,她还只是个小孩,乔!”

“这个小孩的监护人并不是你。”

“但我在乎她。”

“那你要怎么做,和她私奔吗?”

“别取笑我。”他叹一口气。

“我没……对不起。说真的,你要怎么做?”

“还没想好。”他的眼睛逃避向远处。“如果这些讨厌的事能直接消失就好了。”

“有些人也是。”默云一根根地拔起身下的草。

“村子里的人,”哥哥看向他,虹膜被忧郁的颜色笼罩。“疏远你,同时却在不断地议论你。我和你一样讨厌他们。但因为这种事情就希望他们消失的话——”

“我不讨厌他们。我只是觉得他们很烦人,希望烦恼从我的生活中消失,这难道不是世上最正当的想法吗?但不管怎样,都只是可悲的空想罢了。”

“很多时候,我看着你心不在焉的,木讷,阴沉的脸,会觉得你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对你来说一切都无所谓。我总会被这个念头深深吓到。”他低语着,“但并不是这样的。你并非什么都不在乎。至少你在乎我,对吧?因为你跟我独处时从没有过那种表情。”

“当然。”不知为何,说这个词时默云刻意控制着自己面部的肌肉。“你又为什么在乎我?”

“我不懂……”

“只是个普通的问题而已。”

“因为你是乔。”

“这算什么答案?”他不明所以的微笑。“你想说因为我是你弟弟?”

“不。因为你是你。没有其他的理由了。”

他盯向他的眼睛,里面却没隐藏任何东西,无果地思考让他的面容凝固得如同石像一般。“好的。”

“好的?”哥哥不解道。“好吧。我要回去了。你又要睡在这吗?晚安。”他当然要睡在这里了,因为他不想听见那个家的男主人和他妻子(应该是)交媾的声音。

“因为我是我。这算什么鬼话?”次日凌晨,对昨晚的话还念念不忘的默云在河边喝了几口水后,这样咕哝着去田间加入了自己的兄弟们。这个答案毫无疑问是哥哥用来搪塞自己的,他甚至都懒得掩饰!普通的烦恼们会随时间流逝默然死在心底,留下层层尸体和挥之不去的腐味。但这次不一样,那个男人在他的胸中燃起火苗,又用玩笑似的话语来为它鼓风,产生的热浪在日光的灼烧下,让默云周围的空气愈发浓稠,几乎要让他窒息。于是他没工作多久就扔下农具,赌着气朝那颗橡树踏去,尽管它在数千米外,庄园的另一头。

“全都烧光就好了!”他垂着头,以免恼人的阳光刺痛自己的脸,进入树荫后才得以放松酸痛的后颈。“全都烧光就好了。”他坐下去,来回扫视着生出农民的田野,毫无美感乱石堆砌的村庄,领主的屎黄色绵羊,和他用来防范自己贱民的坚不可摧的城堡,继续嘟囔着。“全都烧光就好了……”

“你好呀,小伙子。”后方女人的声音让他转身。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那顶巨大的女巫帽,或是悬浮在她身边的镀金长剑上停留多久,而是因为正上方一道陨石的残影,呆滞在了空中。他甚至能闻到硫磺与自己头发烧焦的臭味。看来它要落到村子里了。几秒后天地崩塌的爆炸声与地震印证了这个想法。热浪,狂风,与许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将他的身体朝面前这个女人的方向猛推。

“别往后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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