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要把我变成盐柱吗?”气流平稳后,他将身子转回去,只看见了一个燃着火的陨石坑,和漫天的灰烬。
“……节哀顺变。”
“全都烧光了。”他低声感叹,撑地的手掌渐渐麻木,目光散在了面前壮观的景象中,“你做的?”
“只有你的国王有这种力量。我只是跟着陨石的尾巴到了这里。”
“哦。”他的回答很简短且心不在焉,因为他刚刚意识到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哥哥也在坑里面。
“哦?”她走到默云面前,长袍一片漆黑,连阳光都能吞噬。“你似乎并不在意?”
“不。”
“你在乎的人们是被谋杀的。我现在告诉你,你有一个复仇的机会。”
“我没办法‘复仇’,因为我不恨任何人。”他用手扶额,挡住女人向下的凝视。
“嗯……你还有在乎的东西吗?”
“不知道。”
“你想死吗?”
“不知道……不,不想。”
“试一下这把剑。”她让剑浮到二人中间,在穿过树叶间隙的阳光下,它反射的光芒如同无数根金色长枪。
他眯着眼睛接过来,什么都没发生,除了差点砍到自己的腿外。
“你是特别的。” 听她的语气好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这把剑,它选择了你。”
“可什么都没发生。”
“正是如此。”她跪下来,目光从剑身上的七个凹槽移至默云的双眼。“既然你想活下去,就跟我走吧。我需要一个在旅途中陪伴我的人。”
“只是陪伴的话,用不上这把剑吧。”他此时才终于看清了女人的容貌,因此不得不在一瞬间与她对视了,所幸他立马移开了眼睛。他只会在愤怒的心情下主动寻求与人对视,最近的一次是四年前,结果是滚出了教室,他记得很清楚。而与模样年轻的女人,用含义不明的怪异眼神对视,离他的舒适区就更遥远了。
“你的确用得上这把剑,但我会保护你的。”
“如果你真能保护我,就不会需要我了。”话虽如此,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选择。除去面前的深坑,这个世界已经人满为患,甚至连野生动物的位置都没有了。向南走几步就是另一个庄园,向东一百米是伯爵的私人森林,向西则是某个富商的葡萄种植园。像他这种身份不明的人,除了奴隶贩子谁都不会接受的。
而且,他也不愿意放下这把华丽的剑,仅是几分钟简单的物理接触,就让他隐隐产生了依赖的感觉,像是有神秘的力量附着在他全身的肌肉上,另有体内的某个空洞正被外来的魔法填补着。他穿越过来是有原因的,看来他必须要作为勇者,去向那个统治世界一千年的神“复仇”了,即使会因此死掉,过程也一定,会比他过往人生的总和还要有趣吧。
“——你是对的。”她叹着气站起来,绕着那颗橡树踱步。“但我能教你保护你自己。我刚才就说过,你是特别的。你最近用过魔法吗?”
“昨天,但我以为只是幻觉。”
“做了什么?”
“似乎让河水沸腾了。”
“规模大吗?”
“不,而且只有几秒。”
“魔力是会互相吸引的,但我并不觉得陨石会被你用的魔法吸引到这里。有没有其他反常的事?”她在他身旁停下。
“有几个穿白衣的人来过村里。”
“纯白?”
“纯白。”
“他们是国王的人,一定是。他们是不是画了一个法阵?”
“可能吧。”
“那就是陨石的落点。”
“为什么要选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庄园?”
“可能只是一场实验。也可能跟你有关系,可能他想让你死。话说回来,你要跟我走吗?”
默云抱着剑沉默着,可能只是在等女人跪下来求他。
“你知道你没什么选择的,对吧?”她继续道。
他回头看向女人,蓦然发现橡树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雪白色。太阳在静止的树叶中分化作金色群星,将柔和下来的光芒折射、播撒至各处。“我知道。”似乎一直以来,他唯一拥有的选择,就是被无情的河水席卷着前进或溺亡其中。
“菲尼娅。”
“默云。”
她带着笑模仿着他的发音。“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孩子起这种名字?”
“不太负责的那种。”
“抱歉。”
“不用。”
“可你像是生气的样子。”他的母亲也这样说过,不过用的是责备的语气。
他微微抬起眼睑,眼睛落在她的鼻子上,平淡地回答,“我只是长成这样。对不起。”
他们骑马离开了那里,要绕过陨石坑向北去。菲尼娅对马施了法术,让它在默云左摇右晃的压迫下仍能镇静平稳地前行。白海是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在太阳落下,他们在一处庄园外围的空地休息前,菲尼娅对他解释,那是这个地上天国的北方边界。四方边境各有一个天柱坐镇,他们是被神赋予力量的人类,或者已经不算人类了。他们全都要被杀掉,化作宝石来嵌入剑上的槽位,只有这样才能解开神子王宫的结界。“你怎么知道?”“直觉。”“另外三个呢?”“到时候就会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默云凝视着面前堆起的树枝与干草。漆黑如旧,只有隐约的焦糊味回应了他的意念。
“我的意思是我会找到答案。”橙黄色的火焰突然照亮了坐在对面的菲尼娅。
“用你的直觉。”他的嘴型这样变化着,却没有发出声来。
“魔法,”营火在挣扎中熄灭了。“是人类仅凭借意志改变世界的力量。所以你最先要做的,就是相信,不,确信自己能做到,哪怕是要在深海的黑暗中升起冲天火焰。然后你需要像训练肌肉一样去训练这项能力。它甚至还燃着火星呢,你肯定能做到的,你曾让整条河沸腾呢。”
“冲天的火焰。”他于是紧抱住剑,在心里不断默念着。在一瞬间内,他仿佛见到了自己虹膜的颜色被映在了视野的中央,随后一条数米高的火舌从地面升起,让他不禁向后抽搐,退缩。接着如同之前完全是一场幻觉一样,热浪、强光与噼啪的响声在一瞬间内都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你把它扑灭了。”
他把手压在胸口上。“我没有。”
“反正不是我。再试一次,默云,这次别把自己吓到了。记住你创造的不是幻觉,而是现实。现实并不是可以随便撤销的。所以好好正视你的所为吧。”
默云微微松开怀中的剑,左臂上留下了一条暗红的细长印记。这次只有一个火苗被他种下,随后发展成了正常的大小。
“饿了吗?”菲尼娅递给他几根味道和硬度都如同盐柱一般的牛肉条。“只有两样东西魔法不可能直接改变——灵魂和其寄居的肉体。”
也就是说让人的脑袋从内部开花是不可能的。默云一边用肉条磨牙,轻叹一口气。
“它大致可以分为五种。土,也就是大地中的物质、气、水、火和动植物。鉴于你练习魔法是为了战斗,我需要告诉你火魔法是最不实用的,因为它本质上只是操纵温度的力量,不具有用以撕裂或穿刺的实体。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他在犹豫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应该抬眼看她,同时手中摆弄着从地上摘下的野花。
“我在告诉你很重要的事,不要这样心不在焉的。”
“你为什么说我心不在焉?”为什么总是有人这样说他?他将那朵花碾碎。“通过我的脸吗?我告诉过你我只是长成这样。”他哥哥永远不会这样责备他,结果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死掉了。夜色会模糊人的思维,尽管默云此刻并不困倦。人在梦里总会认为自己在现实,而那个陨石坑却让他在现实中觉得自己在做梦,甚至他突然觉得二者没有什么区别,毕竟都只是经大脑加工后作用在意识上的产物。
“我只是需要确定你记住了我的话。”
“我当然记住了。”他喃喃抱怨道。
“那就好。”她微笑着又递出几根牛肉。默云并不反感这种食物,因为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碰到荤食。“——不过,看得出来你的天赋在于火上,所以也不能定论火魔法对你来说不适合用来战斗。越容易想象的魔法,消耗的体力就越少……火,你喜欢它吗?”
“我恨它。”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你更像是怕它。”
“应该吧。”
“你看起来并不悲伤——”她突然提到,“尽管那种事情发生在了你身上。别告诉我你只是长成这样。”
他停顿了许久才开口。“对我这种人来说,人生只是失望的集合。我猜我已经习惯它了。 ”
“你还是愿意多说些话的嘛。”她又递出几根牛肉。“你的家人也只是一个个失望吗?”
“我本来想说有一个除外,我哥哥。”他把两段人生都回忆一遍后才回复,“但他终归还是通过死亡让我失望了。”
“你爱他吗?”
“应该吧。”是他草率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不为他悲伤?”
“因为我——”他有些被这一连串的逼问惹恼了。这个外人凭什么对他刨根问底?“我困了。”
在那个生着闷气的夜里,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恐怖的长梦,在梦里,他在死亡般永恒的生命中经受着永恒的折磨,火焰如同坚冰一样反复刺穿他的身体,刀片如同河水般流经全身。浓雾般的黑暗嘲笑着他的终点,而他的终点只是虚无中的无尽长路。对于苦痛和永恒的本能恐惧在他的心底升起扭曲畸形的鬼影,而那鬼影又被现实的记忆赋予真实的身形,用它干枯锐利的手指将默云惊醒。
“你说的那个国王,他是神的儿子,没错吧?”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如此问道。
“是的。”不睡觉的女巫回答。
“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胜过他?”
“因为我有你。”
如果失败的代价是坠入地狱的话,哪怕连百分之一的风险他都绝对不要承担,也丝毫不认为自己能胜过那个异世界神子。他带着冷汗嗤笑一声,站起来。“我不是神,他是,看看周围吧,他已经胜过了世界!而我会跟你这个疯子一起下地狱!”
“如果你赢了就不会。”
“不,不,我绝对不要跟你走。你别过来——”
“他不是神!”她将默云吼倒在地。“神也不见得站在他身后。他是神的创造,我们也是。只要有这把剑,你或许可以变得比他还要强。你以为远离我就能远离厄运吗?他可是想让你死,又怎么可能把你送上天堂?他清洗了无数聚落——他认为罪恶的村庄、城市、甚至整个国家。他亲口说过,其中的居民无一例外都要被打入地狱。你又凭什么是例外?”
“我做不到的!”他把剑扔在地上。“神子是神,正如神父是神,都没人教过你这个道理吗?神灵此时此刻就在盯着你呢!不知道是谁一定要把我带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本以为见到了我生命中最好的人……我做错了什么?他是世界上唯一会说,‘即使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爱你’的人,却死得——”
女巫伸手掐住了他的鼻子,他甚至能隐约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告诉我你哥哥叫什么?”
“什么?”他挣扎着疑问,用尽全部的力量都无法移开女巫的哪怕一根手指。
“你哥哥的名字,告诉我!”
默云只是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或者可能听到过,但忘了。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默云的神情证实了她的猜想。她先是呆住,后大笑许久,随即连他的嘴一并捂住。“你根本不爱他!你只是个自私的孩子而已。你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害怕这个世界,所以才希望有人能一直保护你,对你说你的生命有意义这种鬼话。现在你会希望你的哥哥来救你吗?还会希望有人来爱你吗?不,你真正想要的是力量,把我手指掰开的力量。睁开眼睛,我让你睁开眼睛!”
他照做,数滴泪水立刻跑了出来。
她是个恶魔。
可这个恶魔松开双手,突然抱住了他。默云缺氧的大脑已经记不清上次跟人有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是什么时候了,很有可能是尚在他妈怀里喝奶的时候。他听到菲尼娅的耳语说,“如果你想让人陪你,我会陪你。如果你想被保护,我会一直保护你。我会做你骨中的骨,但你也要成为我肉中的肉。跟我走吧。只不过,你可不能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或许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