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云原本以为一头长卷发的自己就已经够娘了,直到这个女装男人在一个转角后出现在面前。看来昂撒的去雄化阴谋已经渗透进了白海。他把目光钉在地上,以免因面前的不和谐笑出声来。
菲尼娅对着他鞠躬,还不忘按着他的头一起。
前方的这群人都没有动作,于是二人假装要绕过他们。
“我去年没见过你们。”男人开口停下了他们的脚步。
“我们只是来观光的。”默云回答。
“为了看别人饥寒交迫,不惜将自己也置身其中。这是你所谓的观光吗?”他淡色的目光瞬时变得锐利起来。
“至少我们不是法尔科尼亚来的间谍。没有间谍会像我们这样大胆的,对吧?”默云干巴巴地咧嘴笑了一声。“我只是和大人您一样,都有些与众不同的癖好而已。”
菲尼娅插入进来。“永夜、极光,不都是可以观光的对象吗?况且我听说,这里的人民在天柱大人的妻子治理下,已经远远算不上饥寒交迫了。人们都称她冰夫人,我好奇为什么。”
“我也好奇。”他和周围士兵的身上都出现了一层寒冰的护罩。“我更好奇,你们二位为什么会敢来这种地方呢?到城堡去吧,士兵们会保护你们到冬季结束的。”
默云皱眉凝视他许久,然后循着自己突然闪现的直觉询问。“你不会就是冰夫人吧?”见他不回答,默云带着笑腔喊道,“你就是冰夫人!”随后转向菲尼娅。“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下一刻,所有士兵的冰盔、铁盔和头骨就一齐碎裂了。同时,无数冰刺开始一刻不停地从雪地里和空中刺出,都折断在二人的空气护罩上。菲尼娅抓住那男人的脖颈,将他向城堡拽去。
“是弗雷德里克眼瞎了,还是我们抓错了?”默云跟在后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被碎冰盖过去。
“我们的目标又不是她。”说罢,二人面前突然升起一堵数米后的冰墙,菲尼娅凝神几秒,后发出一声叹息,接着五指用力破坏了男人脖子处的冰罩,直到他涨红的眼睛上翻,缓缓闭上,身上的护罩也融化、脱落下去。
“为什么刚才不这么做?”
“他本可以帮我劝降城堡的。”
“你拿这面墙没办法!天呐,他还真是冰夫人。”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他们绕过冰墙,在逃窜的市民后面一直走到城堡对岸,脚踩空气桥梁,在箭矢的欢迎下到达门口。她让升起的吊桥和闸门破开一个口子,随即用非人的巨吼声说了一些逃者不杀之类的话。见第一个人在门前看着空气发抖,不敢过去,她还贴心地搭了一座石桥。
“你知道等我们解决了弗雷德里克,他们面临霜巨人也横竖难逃一死,对吧?四个天柱和格里菲斯都魂归天国,人类也就该完蛋了。而你现在却——”默云斜视着逃走的士兵们。
“人类的命运不是我决定的。”最后一个人上了岸,他们就进入停满马车的第一层庭院。人群窥进这里的,充满恐惧的目光被菲尼娅新造的钢铁城门挡住。
他们随即进入内城庭院,这里更加拥挤,且充斥着马匹活动的声音和粪臭味,这位冰夫人的裙子也变得污浊不堪。
默云见菲尼娅耳朵微动一下。她大声说,“这就是了,白海的命脉,还有埋伏的几百号壮士。”一直被拖行的冰夫人此时终于睁开眼睛,或许她早就醒了,只是之前不想睁开。至于默云,哪怕听到上万人埋伏的消息都懒得因此抬一下眼皮,因为他知道菲尼娅的护罩是坚不可摧的。
菲尼娅将冰夫人送到空中,让他看清下面的景象,也让下面的人看清他。“让他们投降。”
他没有动作,只是死盯着二人,于是菲尼娅继续威胁,“让他们投降,否则我就把一切烧光。”
“让我帮你。”一阵癫狂从他眼中闪过,无数冰锥从地上升起,马匹和士兵的嘶吼如同怒涛,但半秒后,一阵巨响击中默云的耳膜,随后一切声音骤然止息,接下来就只有滴滴答答的血雨落下,连绵不绝地落在默云的护罩上,将他和外界完全隔绝开来。他只得任由眼神失焦在面前的一片深红中,又因为无聊打了个长久的哈欠。雨下得如此之久,甚至给了他把一路以来的经历都回顾一遍的时间。
渡过那条漂着浮冰的界河已经是九天以前的事了,为避免遭到盘问,他们不能从那座镀金的水晶桥上通过。一直等他们上了岸,默云的眼睛还没能从那座美丽的建筑上移开。桥上的税收官给了他这样的疑问,“魔法师既然能创造金属,为什么货币系统还没崩溃?”
菲尼娅甚至没有回头,因为在断腿之后,默云养成了用活人来练习魔法的习惯。对于长得丑的和普通的路人,默云在心情不太差的情况下,基本上都会选择爆头。而长得漂亮的,因为想多欣赏一些时间,他会用更缓慢的手段。那些敢对他露出不悦的神色或者目光凝视在他身上达到两秒以上的,会受到什么待遇就只取决于他当时的想象力了。
菲尼娅没有阻止过他,但除了提供最基本的维生的物品外,就渐渐不再与他交流。一开始,默云还有些担心会被厌恶,但自从他绞尽脑汁给菲尼娅贴上两个标签后,就能完全心安理得地继续自行其是了——坚定的自欺者、虚伪的虔信徒。但或许,出于理想,真地选择去改变世界的人,难免会变成这样。
改善对自己看法的最好方式,就是去厌恶或同情他人。在菲尼娅身上,默云二者都做到了。于是他怀着满腔自信,跟在菲尼娅身后,很久才穿过了岸边如铁的枯林,却发现二人并没有回到通往白海首府的大路上。看着面前的白色荒原,他知道菲尼娅迷路了。但他们依然在往前走着。大雪不合时宜地在风中飞舞,更加扰乱了他们的方向感。默云仰头看去,只有一片模糊,他甚至分不清太阳大致在哪个方向了。
“要等天晴吗?”
“在这里天永远不会晴。”她仍然带着默云茫然地(他是这么相信的)穿行着。“而我们没时间了。”
“那是只手吗?”不远处雪地里伸出的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于是他策马朝那个方向而去。的确是一只毫无血色的手,但这样的庞然巨物绝对不属于人类。默云从坐骑下来,开始魔法与身体并用地刨开埋住它的雪。
“你认真的吗?”菲尼娅不情愿地声音在后面传来。“你要怎么做,把它带在身上当作纪念?”
“我们本来也只是在毫无意义地兜圈子而已。”
“我们没有!我很清楚应该往哪个方向走。等把要紧的事解决,霜巨人可以给你看个够。你到底要来吗?”
“如果我说不要呢?”他真地很希望能把这句莫名其妙被菲尼娅勾出来的挑衅收回去,因为他担心失去价值的自己会被杀掉。
“什么?”
默云不敢回答了。
“我有什么地方惹到你了吗?” 菲尼娅从后面扯住他的领子,把他拽倒在地。“我在问你话!”
被唯一能和他对等的人粗暴地对待,让整个世界都使他厌烦,在那种情绪下,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是谁先不理人的?反正不是我。”
“你折磨死了上百人!”菲尼娅的眉眼之间分明满是轻蔑。“真是对不起,没能踩着一路的尸体和你谈笑风生。”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哦,原来你想被阻止?我真地不懂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我不是你母亲。如果你认为一件事是错的,就别去做!”
“所以在你看来拯救那些人的性命是错误的吗?而杀掉弗雷德里克,给南方的人类带去战争的浩劫是正确的?你并不比我优越。”
她神色凝重地停顿了一会儿,从俯视的姿态直起身子。“的确,我不比你优越。抱歉朝你发火了。赶紧看完这个霜巨人,我们就继续赶路吧。”说罢,冰雪在女巫的操纵下,开始在他们周围迅速融化。默云起身刚到一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在他原始本能的加工下,化作一双巨手又将他推倒。他在脑中恢复理智的尝试,在现实里却反映为了滑稽的挣扎。不管怎么样,在雪地塌陷进正下方的深沟前,他成功站起来了,站在菲尼娅托举起来的平台上。
“它甚至连霜巨人的尸体都算不上,只是条断臂而已。”她将那个地下的残肢指给默云看。“要走了吗?”
“现在还不能走。”他在菲尼娅再次生气前赶紧补充道。“剑掉下去了。”可这么说似乎依然会惹她生气。“你应该给我配个剑鞘的。”这样就把罪责分担出去了。
“我会的。以后连屁股我都会帮你擦的。”她别过脸去翻了个白眼。
二人下降到底部。融化如此大量的冰雪,哪怕是菲尼娅都需要一段时间,于是默云也开始用火焰帮助她。他们一边操纵远处,一边靠着石壁坐下。
“这里比外面暖和好多。”他说。
“你一直都觉得冷吗?”
“我有在加热周围的空气,只是担心做过头会起火。”
“那你是怎么入睡的?”
“我只有太热的情况下会睡不着。”
“你可以,你应该跟我说的。我需要你保持健康。”
“我害怕得不到回应。”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只要能促进那件事发生,任何要求我都会回应你。”
“你讨厌我,对吧?”
她摆出不自在的嫌恶神情,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回答,“我不懂你这么问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菲尼娅真正想说的是,“是的,我讨厌你,你个烦人精满意了吗?”只是天真地以为自己至少有一丝机会能从她口中得到虚情假意的安慰。“我不该问的。”
“你杀掉那些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超脱的感觉。”
“超脱于什么?”
“我讨厌的事物。”
“是什么?”
“不知道,不想知道。”
雪逐渐都成了蒸汽,水雾之中并没有金色的光影,那把剑一定是掉到一旁的湖中了。默云知道菲尼娅要把其中的水都移走或蒸发掉,就提前说,“我从来都没潜水过呢。”
“最好不要。”
“为什么?”
“我不确定下面有什么。可能藏着怪物,一千年前光之鹰特意嘱咐过不要把它们赶尽杀绝。我想过询问原因,但他并不喜欢回答问题。如果它们要躲起来的话,这种地方最有可能了。
而且我听见远处那个断了手的霜巨人正偷摸朝这里走过来呢。好吧,如果你能干掉它的话,我就允许你下去。”
同样是用尽全力,持剑的情况下他一瞬间就能把整个人碾碎,而空手的话,爆头就已经是极限了。但他可以空中安全地等霜巨人烧死,只是不知道在这种气温下需要多久,如果它的全身都像那根断臂一样皮糙肉厚的话,大概率默云自己会先力竭。如果他会土魔法就好了,用刀片要容易得多。
默云将自己升空,挠着头迎上去,先用空气压烂了那蓝紫皮怪物的双眼。不知道它到底是哪里来的能量,来维持五米多的身高和人类望尘莫及的肌肉形态。它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开始向空中投掷石块,其中一块直直落在了它的眼眶里。默云不想费心躲闪,就躲进了一处石壁的缝隙。它立刻被细小的鞋尖落地声引来,结果手卡在了缝隙里。如果不必把自己举在空中的话,或许就有足够的体力把它烧死。这样想着,默云在它身上燃起了火。霜巨人仿佛终于能感知到疼痛了一样开始挣扎,狂乱地想把卡住的手拉出去。它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像是百只雄狮受伤的吼叫。如果会土魔法的话,他就能结束掉这令人胆颤的噪音了。
黑血飞溅,它终于将手拔出,屁股着地倒在了地上,它就三肢并用沿来的路逃去。默云跟随震源,终于在峡谷的尽头追上它后,发现它已经扒光了身上简陋的铁甲。火灭了,但它仍然卧在地上,发抖着。
“我到底怎么才能杀了你呢?”他叹一口气,回落地面,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它的盔甲上。默云操纵着盔甲一处锋利的边缘,在他的身上割出许多淌淌流血的伤口。霜巨人不再反抗,只是静静地发抖着。
“这样就算行了吧?”他回头看向菲尼娅。
“我不明白,它难道怕你吗?”菲尼娅走近,在霜巨人脸上又放一把火,又是一阵引得大地震颤的挣扎。“火。”
“北方的东西受不了高温吗?”
“眼睛被废掉都毫无反应,遇见这一点火就精神失常了一样。算了,潜你的水去吧。”说罢,她爆了它的头。
“它们吃什么?”回去的路上默云这样问。
“不知道,吃人吧,反正不吃鱼。”
“是当零食吃,还是不吃就会饿死?”
她瞥一眼身后。“你觉得呢?不过我听人说,它们吃人并非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暂停痛苦。”
“为什么神要创造这种专门伤害人类的东西?”
“用来激发人类心智中好的一面,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为什么祂不干脆把人设计成完美的?”
“你可以选择向善,也可以选择向恶,在真正的神国里,善人都能变得完美。”
“可你曾经说过我们是去不了天堂的。”
“毕竟我们害死了那么多人。但也不一定要入地狱。我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丝毫没有要衰老的迹象。”
“天柱都是这样吗?”
“只有我。每个天柱的能力都不一样。”
“那我怎么办!”
“别担心,你比天柱还要特殊。别再把剑弄丢了。”
不管怎么想,她都是在敷衍自己。他没有停止成长,也就意味着没有停止变老,一个月前,他还是比菲尼娅要稍矮一些的。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默云阴郁的表情,菲尼娅转移话题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能力还有复活。”
他本来以为她的能力是变成一条七头红龙,因为他梦见过。
“真好。有次数上限吗?”
“没有。”
“真好。你已经无敌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她叹口气。“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发誓,满意了吗?”
“你已经犯了那么多罪,还缺一项破誓吗?”
“我知道我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敌不过光之鹰的,你没有不信我的理由。另外,我的能力并非你想的那样。我第一次复活只用了几秒就出现在了同一片战场,但第二次,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世界边缘的一个孤岛上,回到大陆后才得知已经过了一百多年。我不知道弗雷德里克的能力是什么,他正是取代我的那个,我未曾与他共事过,所以对他所知甚少。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做?”
“几天前我用一个人试过的那招。”
“好吧,这应该的确是你目前的极限了,但一定要掌握好力度,不过你用那人来回实验了那么多次,应该也不需要我的提醒。”
接下来默云潜近湖里,取回了剑,后杀了一个长满触手的怪物,他还在湖里捡到一把漂亮的弓,不过在战斗中弄丢了。那个怪物比霜巨人要有趣得多,不过他已经没时间去回想。因为一阵反常的声音传来,随后菲尼娅的护罩消失了,他的全身因此被血浸透。他睁开眼睛,看见菲尼娅倒在地上,大睁着空洞的双眼,脸里被插进了一杆长矛。矛杆顶端立着一只鹰,雕塑一样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默云,它的下一个猎物。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本来是会为这个死得像个笑话一样的女巫真地笑出来的。但破冰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下一秒,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他的面前多出一个拳头。默云的本能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下这一击,于是,这是他自出生以来反应最快的一次,他像之前演练的一样用空气炮把自己击飞了,一瞬间碎骨的疼痛就在胸腔达到巅峰,差点让他昏厥过去。冰晶破碎的声音又出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就朝声音的方向弹跳起来,以更快的速度接近。默云这一次有充分的应对时间,他拔出剑挡在身前,差一点弗雷德里克就要染上神火,但那只棕色的鹰用自己的身体垫在拳头和剑间,救了他的命。它是怎么知道的?天柱落下去,而默云被冲击向更远的地方。
他用上百米厚的空气作为缓冲,落入茫茫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