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过去的轨迹

作者:真白绫子 更新时间:2026/9/2 20:36:14 字数:5431

买完给魔法少女们和克图鲁准备的礼物后,叶奈在购物中心的一家拉面馆解决了午饭。

当叶奈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拉面馆、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候,现在已经过时的有线耳机里再次传来了莎莉娅温和的声音。

“小叶奈......你真的要提着这些东西走一整天吗?其他的还好说,买给克图鲁的那个台灯可是真的沉呀。要不要先回趟家,把东西放一下再出来?”

“嗯......不用了。”

叶奈一手提着装有围巾、披肩、茶叶、护手霜、胸针以及台灯的袋子,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耳机上。

尽管莎莉娅借着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叶奈依然下意识地让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仿佛莎莉娅就在她的面前。

“成为魔法少女后,我的身体比以前好多啦,这些东西我还是提得动的。”

——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叶奈提着袋子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颤。一时半会儿还好,真要带着这些礼物走一整天,对她的体力绝对不是小消耗,与她共享知觉的莎莉娅或多或少也能感觉到她的手腕有在稍微发酸。

但是,莎莉娅并不打算浇灭叶奈此刻难得的兴致。

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让莎莉娅瞬间就读懂了叶奈的执着。回家一趟,意味着这段珍贵的时光要被迫按下暂停键,但是现在的叶奈,一点都不希望“和莎莉娅在一起的时间”出现哪怕一分一秒的空缺。

“好吧,小叶奈......不过,如果累了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哦?”

“嗯,我会的,莎莉娅~”

比起早上刚出门的时候,叶奈的手腕上多了一抹鲜明的红色。

在手套和连衣裙袖子之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稚嫩肌肤上,一圈红绳成为了纯白与纯白之间最引人注目的色彩。

那就是她上午在购物中心的杂货铺中,为了自己和莎莉娅专门挑选的礼物。此时此刻,属于她自己的那条已经挂在了她的手腕上,另一条则是贴身收在连衣裙的口袋里,静候着今晚回家、再次进入新露露耶时,亲手为莎莉娅戴上。

冬日午后的阳光褪去了上午的灼目,笼罩着火鹤市的暖流在节日前夕的氛围中逐渐升温,叶奈在午后暖阳的包裹中,与那虽无形体、却依然紧随自己身边的友人一同开始了后半日的行程。

就像叶奈自己说的,今天还很长,她和莎莉娅......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叶奈只有2岁的时候,她的母亲结城女士就已经在凪原家给莎托里和莎莉娅当家教了。从2岁到12岁,直到莎莉娅上大学离开火鹤市为止,莎莉娅陪伴了叶奈整个童年;

那之后过了4年,在叶奈熬过了孤单的中学之后,结束大学生涯、并随着父亲完成了露露耶海底遗迹科考计划的莎莉娅回到火鹤市,直到幻魔入侵爆发、莎莉娅失踪之前的这6年,尽管工作忙碌,莎莉娅依然会尽可能抽出时间陪伴叶奈。

前前后后16年,有莎莉娅在身边的时间,早已超过叶奈人生的三分之二;她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莎莉娅的身影,以至于莎莉娅失踪的一个多月对她来说漫长得度日如年。

如今,为了这份珍贵的重逢,叶奈准备带着莎莉娅,一起去看看那些她们曾留下共同回忆的地方。

叶奈乘上地铁,逐渐离开喧嚣的市中心,前去寻找她与莎莉娅缘分的起点,历经将近二十年时光,已在城市变迁中逐渐被遗忘的一角。

第一站,火鹤市西部旧城区,一处即使时至三冬依然笼罩在绿荫之中的老公园。

十几年前,这里曾是火鹤市市民茶余饭后最经常来逛的公共场所。随着市区平地起高楼,城市越来越往现代化的方向发展,这座只有老树、老湖、老人的公园,逐渐从年轻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即使明天就是圣诞节,这里依然只能见到一些上了年纪的市民,占据着生锈的健身器材,聊着寂静的天。

【这个公园......真是好久好久没有来过了啊。我还以为,小叶奈你已经忘了这里呢。】

“哈......”

叶奈在人工湖的大理石护栏边停下脚步,暂时把装满礼物的塑料袋放在脚边,双手交叠着压在护栏上,抬眼望向寂静的湖面。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和凪原叔叔,带着我和莎莉娅......还有莎托里姐姐,一起到这里玩。”

提到莎托里的时候,叶奈稍微顿了一下,靠在护栏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耳机里也能听到莎莉娅短暂的闷哼声。

但她并没有停下叙述。

“那个时候,这座公园的管理人还经营着自助烧烤服务。平时身为大老板的凪原叔叔,亲自为我们几个烤了满满一炉好肉。妈妈也忙活了老半天,教他怎么调味比较合适......我们三个孩子的口味,他们俩从来没忘过。”

“我还记得,吃完肉串之后莎莉娅就带着我在公园里疯跑。那个时候,公园里有摆地摊的玩具商,有卖唱的流浪歌手......这片人工湖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天鹅船。我们坐完天鹅船后,莎莉娅又带着我荡秋千。”

叶奈微垂的眼帘重新睁开,让莎莉娅能够与自己的双眼一同眺望湖面上那一度存在过的久远回忆。

曾经,这片湖中间有个欧洲风格的湖心亭,乘着天鹅船的市民们总喜欢绕着那里打转,如今平静的湖面仅仅只是倒映着苍翠的天空;

曾经,湖对面的绿化带立着满满当当的游乐设施,秋千、滑梯、充气城堡应有尽有,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单调的绿色。

然而——

叶奈依然能闻到,未曾组成真正家庭的五人手中飘飞而来的烤肉香气;

叶奈依然能听到,当年幼小的红发少女与黑发少女在船上欢笑的声音;

叶奈依然能看到,两名无须担忧未来的少女借由秋千触碰天空的身影。

【......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吗。】

耳机中莎莉娅的声音褪去过往的张扬,稍微沉了下来。

【小叶奈,你会不会觉得......老爸和结城阿姨没有真的组成家庭,这件事.......】

“不。”

莎莉娅话音未落,叶奈颤动的嘴角便落下了斩钉截铁的声音。

“根本不需要那样的想象,不需要那样的定义......我们早就是家人了,莎莉娅,我们......早就是家人了。”

耳机那头沉默了很久。

良久,才传来一声极其轻柔、仿佛生怕惊碎什么似的笑。

【……嗯。你说得对,小叶奈。】

叶奈挺起身子,重新提起礼物袋。

“走吧,莎莉娅......我们去下一站。”

离开公园之后,叶奈没有选择搭地铁回到市中心。她乘上了一辆已经有些掉漆的班车,伴着车内吱呀吱呀晃动的座椅声,向着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地铁、出租、电车,火鹤市的交通早已是现代大都市的模样,但定时发车的巴士仍在城内运行,仿佛那段逐渐远去的时光最后留下的痕迹。

叶奈靠在巴士座椅上,凝望着车窗外快速向后退去的旧城区街景、望着逐渐消失在褪色水泥墙之间的公园,无意间摩挲起了被白手套包裹的手指,手腕上缠绕的红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意似的,随着她轻微的动作一同晃动。

莎莉娅没有出声打扰此刻的宁静,她选择借由叶奈的双眼、一同缅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彼此的长辈都还陪伴在身边,凪原姐妹二人也还是“姐妹”的那段时光。

零距离相伴的两位少女乘着旧时代的车,将那段永不褪色的回忆连同逐渐老去的街区一同留在了身后。

大约十来分钟,巴士驶出老城区,来到了靠近城市中环的一条街道。这里不似老城区那般寂寥,也不如市中心那样喧嚣,多是有些年头的文玩店和小餐饮。叶奈在此下车,沿着被圣诞树装点的街道稍微走了一段路,然后登上了跨越街道的天桥。

“到这里就能看到了......莎莉娅,能看清楚吗?”

【......】

耳机里传来莎莉娅的呼吸被噎住的声音。

叶奈站在天桥上所眺望的、道路远方那排坐落在小山坡上的白色建筑,其名为......“火鹤市第三中学”。

也就是,莎莉娅离开之后,叶奈孤身一人消磨少女时光的中学期母校。

【......小叶奈,对不起,我......如果我能够早点回来——】

“不。”

叶奈轻轻摇头,再次对莎莉娅未完的话语给予了否定。

莎莉娅的声音随即顿住。

如果是以前,莎莉娅很难相信曾经那个胆小懦弱、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芭娜酱”会接连出言打断自己的话。她或许会苦恼是不是自己什么地方让叶奈不舒服了、是不是自己无意中欺负到了叶奈。

但是现在......莎莉娅选择压下心中那股苦闷、那股看到叶奈的母校时涌出的愧疚与心酸,认真听听叶奈现在的想法。

【你说吧,小叶奈。】

“嗯。”

叶奈微微垂下眼帘。她的视线从学校落到手腕上,目光在那条红绳上停驻。

“莎莉娅......我不会去否认那段时光。无论何时,那几年都是孤独的、痛苦的,哪怕是现在,再回忆起当初的情景......我还是喘不过气。恐怕,在我之后的人生里,我也无法永远都忘不掉喉咙被掐紧、身体被吊起来的那种恐惧吧。”

“那几年的时间对我来说,除了孤单与绝望别无他物。”

“但是......”

叶奈压在天桥护栏上的左手不知不觉间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的右手抚摸上自己纤细的喉咙,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正因为那段无法喘息的过去......所以莎莉娅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才会显得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宝贵。”

“你完全不用道歉的,莎莉娅。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在中学的某一天,就悄无声息死在无人关心的角落里了。”

【......】

莎莉娅无言以对。

当初莎莉娅离开火鹤市去上大学的时候,她本以为即使没有自己和结城女士在身边,只要有她老爹凪原斋一郎的庇佑,就算叶奈再怎么胆小怕生,也能安稳度过中学时代,直到她重返火鹤市吧。

但她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孤身一人的叶奈在学校遭到了极其严重的欺凌,甚至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她的自卑、她的懦弱让她不敢也不愿意去麻烦凪原斋一郎,而且中间还有莎托里卡着,莎托里刻意向父亲隐瞒了叶奈在学校的真实情况,直到莎莉娅从南太平洋的古代遗迹返回火鹤市之前,叶奈一直都生活在不知道明天、甚至下一秒会不会被掐死的恐惧之中。

尽管莎莉娅回来之后迅速发现了叶奈身体的不对劲,直接闹到叶奈的学校去,甚至还把这件事闹上了新闻,最后以欺凌者们的家长代替欺凌者认错赔钱告终......

但叶奈那段伤痕累累的过往,却是无法磨灭的事实,早已成为叶奈和莎莉娅心中无法愈合的疤痕。

【你不怪我吗,小叶奈。】

此刻,叶奈从耳机中听到的莎莉娅的声音,仿佛刻意削去了一切情感的色彩,只剩下淡漠与平静。

然而过去曾和莎莉娅朝夕相处的叶奈仍然能察觉到她呼吸中刻意压抑的颤抖。

叶奈缓缓呼出一口气,右手逐渐落到胸口,轻轻地握紧了。

手套下那枚让她能够成为“魔法少女·石蒜”的戒指仍在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莎莉娅,你有追逐自己梦想的权利,我不能因为对你的依赖就把你绑在我身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未来。”

“如果想要补偿我的话,莎莉娅不是早就已经做到了吗?”

“当初将我从那个深渊之中解救出来......又在幻魔的灾难爆发之前为我留下了这枚戒指,一次又一次在我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救了我。”

“莎莉娅,明明是我亏欠你更多啊。”

【......】

【唉。】

【你这孩子。】

“哈......”

叶奈低眉浅笑,她的目光落到手腕上的红绳处。

“无论如何,莎莉娅都已经回来了......只要能够确认这件事,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叶奈再次抬头,最后望了一眼远方那座已经给她的人生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的学校,然后便再次提起礼物袋,向着下一个目标进发。

叶奈的足迹继续向着那些曾和莎莉娅留下共同回忆的地方蔓延。

叶奈路过坐落在街角的一家图书馆。

尽管现在由于幻魔入侵和魔法少女的纷繁琐事,叶奈已经很久都没有足够的精力提笔创作,但过去的叶奈曾怀抱着成为和母亲一样的小说家的梦想。

彼时的她为了开拓思维、丰富知识储备,经常会在这里消磨掉假期的一整天。莎莉娅也喜欢在工作间隙从公司里溜出来陪着她。有时,她和叶奈吐槽《薪炎计划》开发流程中的琐事;有时,她与叶奈交流《薪炎计划》的创作思路;更多时候,她们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侧,共同专注着自己的兴趣创作,谁也不打扰谁。

叶奈路过一家和海雅辛斯联名经营的电脑城。

一年前,为了让叶奈能够玩上《魔法少女薪炎计划》,莎莉娅自掏腰包,在这里给叶奈筹备了一套最顶级的电脑配件。

叶奈还记得自己畏畏缩缩地跟在莎莉娅身后,琳琅满目的设备让她看花了眼。莎莉娅虽然张扬又霸道,却始终没有忽略叶奈的感受,每选一件设备都要跟叶奈讨论好久,连鼠标垫都要选叶奈喜欢的颜色,她会事无巨细地询问叶奈的喜好和需求,确保叶奈真的喜欢和想要,她才会为叶奈买下。

叶奈路过一座距离居民区不远的神社。

莎莉娅回到火鹤市之后,每年的新年都会带着叶奈一起来神社祈福。每到那个时候,叶奈便会穿上莎莉娅为她精挑细选的和服,莎莉娅会耐心地为叶奈盘起那头夜空色的长发,两人一同踩着木屐步入香火气缭绕的神社之中。

她们曾彼此在绘马上写下各自的愿望,一起向着神明大人祈愿来年的平安顺利;她们曾手牵着手走过神社的石阶,曾一起吃着苹果糖、一起坐在神社的长椅上,伴随着新年到来的钟声一同见证璀璨的烟花。

夕阳西下,日暮的余晖逐渐从天边消逝,火鹤市迎来了平安之夜。

叶奈来到了一家年纪比她还大的小酒馆,点了一份烤肉和咖喱饭作为今天的晚餐。

两鬓斑白的老店主仍然记得这个总穿着白裙的瘦小姑娘,在铁板上煎着肉片时,还在问之前经常和她一起来的那个红发姑娘的事。

“她一直都陪着我,我们过得很好。”

叶奈以单纯温和的微笑回应老店主。

这家店,也留着不少叶奈和莎莉娅之间的回忆。

工作压力大的时期,莎莉娅喜欢在下班后叫上叶奈,一起来这家店吃他招牌的烤肉,莎莉娅有时候还会要上一份清酒,一边晃着酒杯、一边向叶奈抱怨她的下属如何给她添麻烦,今天《薪炎计划》的开发又遇到了什么让她头疼不已的问题。

叶奈永远都是莎莉娅最忠实的听众。无论莎莉娅说什么,她都会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出一些她个人的建议。尽管由于阅历的差距,叶奈很多时候无法给莎莉娅提供真正有效的建议,但两个女孩只要这么坐在一起、只要一起吃着美食聊会儿天,苦恼和压力就再也不是难以承受的事。

偶尔,莎莉娅会在叶奈面前喝得酩汀大醉,那种时候往往需要几乎从不喝酒的叶奈叫来一辆出租,陪着莎莉娅回一趟凪原宅。

现如今,就连那些莎莉娅毫无防备向自己暴露丑态的画面,都成了宝贵的记忆。

【啊哈哈......小叶奈,那种事情就不要记得那么清楚啦,怪不好意思的......】

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尴尬笑声,刚把咖喱饭塞进嘴里的叶奈忍不住捂着嘴微微一笑。

“就算是那种样子,莎莉娅也很让人安心啊。”

在小酒馆吃完满溢着回忆味道的晚餐之后,叶奈再次提着礼物袋迈开脚步。她的手臂已经酸到没法继续单手提起礼物袋、只能将袋子抱在胸前,脚也在玛丽珍鞋里磨得生疼。莎莉娅觉得今天已经逛得够多了,叶奈差不多该回家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了。

但是——

“莎莉娅,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叶奈挺直脊梁,压下稍显繁重的呼吸,乘上了市内通行的电车。

——最后一站,是火鹤市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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