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灯光落在眼皮上，混着器械运转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太阳穴上。
安洁丽雅皱着眉，从昏沉里慢慢醒转。刚有意识，浑身的酸痛就涌了上来，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骨头缝里都泛着麻。她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手腕、脚踝都被柔韧的束缚带固定住了，身下是冰凉坚硬的金属台面——正是她之前在实验室里见过的那张手术台。
脖颈处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那枚钢制项圈还牢牢扣在上面。她试着催动体内的魔素，可魔力像被冻住的水流，任她怎么调动，都纹丝不动。
“哟，小兔子终于醒了？”
梅博士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她俯身凑过来，指尖轻轻捏了捏安洁丽雅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我还怕力道太重把你弄坏了呢，那可就太可惜了。你可比那些资质普通的实验体珍贵多了——天生魔女的素体，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她直起身，从旁边的器械架上拿起一支细长的针管。针管里盛着海蓝色的药剂，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像把整片星空都封在了液体里，美丽得近乎诡异。
“这可是我从数十个资质者身上提纯出的魔力精华。”梅博士指尖摩挲着针管壁，眼神狂热，“那些普通人承受不住完整的魔力改造，只能析出这点东西。但你不一样，你有真正的魔女本源。我倒要看看，注入这些精华之后，你能突破到什么地步——魔女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不等安洁丽雅挣扎，针尖已经刺入了她的手臂静脉。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入体内，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痛，很快就变成了滚烫的灼烧感。那些海蓝色的药剂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争先恐后地朝着心脏的方向涌去。
“呜……”安洁丽雅闷哼一声，牙关紧咬。
下一秒，无数陌生的画面与情绪猛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有女孩对着镜子编辫子的笑脸，有躲在被窝里偷偷看书的窃喜，有和家人告别时的不舍，还有被关进实验室时的恐惧与绝望……数十位少女的人生碎片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喜悦、悲伤、愤怒、无助，层层叠叠地包裹住她的意识。
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情绪，哪些是别人的记忆。脑袋像要被撑裂一样疼，连“安洁丽雅”这个名字，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被彻底淹没时，心脏深处忽然泛起一阵温暖的微光。那些杂乱的记忆碎片像是撞上了屏障，纷纷龟裂、消散，化作最纯粹的蓝色光点，朝着意识深处汇聚。
光点越聚越多，最终凝成了一扇泛着柔光的水晶大门，静静矗立在她的意识海中央。
安洁丽雅的意识飘在门前，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暖金色的阳光倾泻而出。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彩绘玻璃窗，阳光穿过玻璃，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香与干燥的纸张气息，这里是一间不大的图书室，书架上摆满了封皮旧软的书籍。
“安安，今天的课业都看完了？”
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安洁丽雅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一位身着浅灰色修女服的女子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眉眼温和，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宠溺。
她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是谁，身体就先一步有了反应——她迈着短短的腿跑过去，拽着女子的衣袖晃了晃，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莎莉姑姑，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看一遍就都记住啦。今天镇上有魔术团表演，您就让我去看看嘛！听说比去年镇长请的马戏团还要热闹呢！”
这声音稚嫩得很，安洁丽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时候的自己，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莎莉笑着放下针线，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好好好，我们安安最聪明了。但记住，记性好也不能偷懒，知识要常温习才不会忘。今天就放你半天假，早点回来，不许乱跑。”
“知道啦！”
安洁丽雅开心得蹦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口冲，结果后衣领被人轻轻提住了。
“急什么。”莎莉无奈地把她拉回来，弯腰拿起桌边的棉袜和小皮鞋，“女孩子家跑这么快像什么样子，鞋和袜子都没穿好，出去着凉了怎么办。”
安洁丽雅鼓了鼓腮帮子，乖乖站好让姑姑给自己穿袜子穿鞋，嘴里还小声嘀咕：“知道啦知道啦，安安要做淑女嘛。”
穿好鞋子，她还特意跑到墙边的落地镜前晃了晃，看着镜子里粉发白裙的小丫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安安今天也漂漂亮亮的！”
看着镜子里小小的自己，安洁丽雅的意识既熟悉又陌生。她想努力回想更多关于莎莉姑姑、关于这座小镇的事，可只要一用力，太阳穴就阵阵发疼。她只能按捺住心绪，任由记忆带着自己往前走。
推开图书室的门，外面是热闹的小镇街道。
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街边的面包店飘出麦香，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安洁丽雅熟门熟路地跑到街角的棉花糖摊前，扒着木栏杆晃着腿：“汤姆大叔！我要那个新出的粉色棉花糖！多少钱呀？”
摊主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看见她就爽朗地笑了起来：“哟，是小安安啊。今天没在教会念书？偷偷跑出来的？小心被你莎莉姑姑抓到，又要罚你抄经文。”
“才不是偷偷跑的！”安洁丽雅挺起小小的胸脯，骄傲得像只小孔雀，“是姑姑批准我来看魔术团的！她说我最近课业认真，奖励我的！”
“好好好，我们安安最乖了。”汤姆大叔笑得更欢了，“这魔术团可是从王都来的，听说花样特别多，好多贵族老爷都特意赶来看呢。今天大叔高兴，这个新口味棉花糖送你吃，不要钱。”
“大叔怎么这样！”安洁丽雅皱了皱鼻子，“安安一直都很乖的！不过……谢谢大叔！”
她看着汤姆大叔往机器里倒入粉色的糖砂，机器嗡嗡转动起来，细柔的糖丝像云朵一样从出口涌出来。他握着竹签熟练地转动，不一会儿，一支蓬松的粉白色棉花糖就成型了，软乎乎的像捧了一团云。
“看看漂不漂亮？”汤姆大叔把棉花糖递过来，“这粉色还是上次看见你头发的颜色想出来的，别说，卖得还真不错，叔叔还得谢谢你给我灵感呢，哈哈！”
安洁丽雅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是淡淡的草莓香，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樱花气息，软绵得像春风。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好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棉花糖！”
汤姆大叔被夸得哈哈大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麻纸塞进她的口袋：“差点忘了，这是新口味的配方，大叔偷偷给你的。”
“啊？这怎么可以。”安洁丽雅连忙摆手，“我都白吃棉花糖了，怎么还能拿您的配方。”
“傻孩子，有什么不行的。”汤姆大叔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爽朗，“就当大叔给你的投资，说不定以后安安长大了，还能开个比叔叔更大的糖果铺呢。”
安洁丽雅拗不过他，只能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配方小心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小手按在口袋上，心里暖暖的。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远处魔术团的鼓乐声。她攥着棉花糖站在阳光下，粉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小小的身影嵌在这片温柔的旧时光里，安稳又鲜活。
意识深处的安洁丽雅静静看着这一切，胸口涨得满满的。
原来……这就是她丢失的过去吗？
莎莉姑姑，汤姆大叔，还有这座温暖的小镇……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画面，意识就忽然一阵摇晃，外界的声音穿透层层记忆，隐约传了进来。
“……反应比预想的还好，居然能扛住第一剂。看来，第二剂也可以安排上了……”
是梅博士的声音。
冰冷的现实重新覆上来，暖金色的旧时光像潮水般退去。水晶门渐渐变得模糊，安洁丽雅的意识猛地一沉，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